五十多年前,美國作家羅素·E. 埃里克森為世界兒童文學點亮了第一支“沃頓和莫頓”的“蠟燭”。如今,這對在英語世界旅行了半個世紀的蟾蜍兄弟,終于帶著它們故事的中文版來到我們面前。這不僅是一套關于動物逃生的冒險故事,更像是一場帶著苜蓿茶香氣的森林奇夢。它有令人手心冒汗的驚險,也有能化解一切敵意的溫情。它不僅能陪伴兒童跨越獨立閱讀的門檻,更能以深邃的自然哲學和療愈色彩,深深打動每一個翻開書頁的讀者—有小讀者,更有大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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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頓和莫頓(全3冊)》
作者:羅素·E·埃里克森
繪者:勞倫斯·迪·菲奧里
譯者:南曦
版本: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100層童書館
2026年5月
現實里的林地
與書中的工匠
要想真正讀懂沃頓和莫頓的冒險,必須先認識那位堪稱“隱士”的故事創作者。為什么一只小小的蟾蜍能夠用橡樹根為自己制作出完美的滑雪板?為什么他能在迷霧重重的沼澤中,用廢木頭和一塊紅白格子的桌布做出一艘帶帆的小木筏?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作者埃里克森的真實生活里。
在現實中,埃里克森不僅是一位石版畫技師,更是一位熱衷于木工、攝影、印刷和園藝的“手藝人”。他常年居住在美國康涅狄格州的布里斯托爾,在自己的菜地和林地花園里漫步、勞作,而與他相伴的,正是蟾蜍、貓頭鷹、黑鳥和鼴鼠等自然界的“鄰居”。
埃里克森將自己充滿鄉村魅力的林地生活,毫無保留地搬入書中。沃頓其實就是作者化身的“微型工匠”。作者的石版畫職業背景造就了他的“減法藝術”的精準敘事風格—極少使用冗長、華麗的形容詞,而主要依靠精準的動詞和對環境細節的快速勾勒來推動情節。同時,他還用極具真實感的生物學細節和嚴格遵循現實邏輯的自然災害(如致命的嚴寒、迅猛的山洪),為故事奠定了真實的生態底色。在書中,大自然不僅美麗而真實,更在殘酷中透出勃勃生機。
荒野交響:
先抑后揚的情節張力
在歷時十二年完成的系列作品中,埃里克森保持著非常穩定的水準,而且越到后面,故事寫得越絲絲入扣。每個故事都絕非平鋪直敘的流水賬,而是充滿了“輕度驚險”的生存考驗。故事往往從一個尋常、溫馨的日子開始,接著迅速跌入看似絕望的低谷(先抑),最終又通過主角的機智與善良,迎來意想不到的轉折(后揚)。
《獻給星期二的蟾蜍》(1974)是此系列的開山之作。嚴冬中,沃頓帶著莫頓做好的美食,蹬著自制的滑雪板去探望托麗亞姨媽。然而出師不利,他在雪地中被一只兇猛的貓頭鷹俘獲,并被告知:五天后的“星期二”是貓頭鷹的生日,而沃頓將成為那頓特別的生日大餐。這種“死亡倒計時”的設定,為全書定下了極具壓迫感的基調。面對體形和力量上的絕對懸殊,這只小蟾蜍沒有絕望,而是點燃背包里的蠟燭,為貓頭鷹泡茶,甚至幫它打掃臟亂的巢穴,并與這只暴躁孤獨的捕食者展開了一次次平等的深夜交談。隨著星期二的逼近,逃跑的機會終于出現,但意想不到的致命危機也同時降臨。面對大自然殘酷的食物鏈,一只蟾蜍的善意真的能改變貓頭鷹的本能嗎?這段跨越五天的奇妙共處,構成了兒童文學中少見的既緊張又溫暖的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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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頓和莫頓》內文圖。
《盛夏的天空之王》(1978)的故事發生在一個炎熱的夏日,為了實現兄弟莫頓想像老鷹一樣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夢想,動手能力極強的沃頓用木盆和干燥的蛇皮管,秘密建造了一艘名為“天空之王”的飛行器。然而,試飛時一陣狂風扯斷了固定飛行器的樹枝,兄弟倆乘坐的木盆一路被狂風裹挾,墜落在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危險地帶——紅色懸崖(兇猛老鷹的領地)。落地后,他們又不幸被一群兇暴、邋遢、極度自私且無休止內訌的黃鼠狼俘獲。黃鼠狼們本打算把他們當成食物,但其中一只黃鼠狼誤以為沃頓是建筑專家,便提出:如果沃頓能指導黃鼠狼建好新家,就放他們走。可是,這群黃鼠狼毫無秩序感,干活時互相推搡、撕咬,完全不懂什么是配合。在生死存亡的關頭,聰明的沃頓意識到必須先教這些掠食者學會“合作”,于是他拉起繩子教黃鼠狼們打排球。然而,就在黃鼠狼們初嘗團隊合作的甜頭時,一只巨大的老鷹俯沖而下,掠走了黃鼠狼廚娘弗蕾達。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緊急修復的破爛飛行器、兩只弱小的蟾蜍和一群剛剛學會合作的黃鼠狼,能否在老鷹的利爪下完成一場驚心動魄的云端救援?
《沼澤地的商人》(1979)的故事發生在秋日里,沃頓再次帶著越冬美食去拜訪托麗亞姨媽,卻發現姨媽失蹤了。尋找姨媽的過程中,他誤入了危機四伏的“沼澤地”。他發現托麗亞姨媽正在盡心盡力地照顧一只因受傷不能動彈、急需大量食物的幼鹿。同時,一只令所有小動物聞風喪膽的兇猛野貓正四處游蕩,隨時可能對他們發動致命攻擊。為了救幼鹿,沃頓向一群穿著講究的林鼠求助,卻發現這群林鼠是相當冷漠的“商人”,他們拒絕任何無償的幫助,嚴格奉行“一物換一物”的等價交換原則,連一碗熱湯都要用金扣子來換!聰明的沃頓接受了商人的邏輯,提出了一場極其大膽的“生死交易”。這場智斗野貓的連環計,充滿了令人屏息的懸念與商業談判的智慧。
在家與離家:
雙子架構的心理安全感
經典童書常常遵循“在家—離家—回家”(home-away-home)的敘事模型:總是在家難免有些乏味,但離家的新奇也總與危險相伴,甜蜜的家總在那里等待盡興的探險者歸來。在“沃頓和莫頓”一系列跌宕起伏的冒險中,作者同樣精心設計了“冒險沖動”與“居家秩序”的經典雙子模型,這正是全系列成功的核心秘訣。
樂觀好動、四處交際的沃頓是故事的“引爆器”,他的好奇心推動著情節向前發展;而熱愛烹飪、生性謹慎的莫頓則是不可或缺的情感“避風港”。這種看似“戲份不均”的設計,其實精妙地呼應了兒童在成長過程中的雙重心理需求:既有向外探索未知世界的渴望,又有對安全、穩定和被照顧的深度依賴。當小讀者跟隨沃頓在洶涌的洪水中掙扎,或在陰暗的雪松沼澤中面對浣熊和大蒼鷺時,他們內心深處知道:無論外界多么可怕,兩只蟾蜍的家里永遠有一個莫頓準備了豐盛的晚餐,等著沃頓回來。這種設定為小讀者提供了一種絕對安全的情感基石,極大緩解了他們閱讀驚險情節時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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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頓和莫頓》內文圖。
更令人動容的是,作者借此重新定義了“真正的勇氣”:生性膽小的莫頓總是最先指出危險的那一位。然而,在《水淹麝鼠鎮》中,他被迫卷入兩族的戰爭,卻能鎮定地用教海貍夫人做菜的方式,以“軟實力”化解敵意;在《樹屋漂流記》中,當沃頓即將被浣熊吃掉時,一直躲在后面的莫頓機智地將熱煤塊倒在浣熊的尾巴上,成功救下兄弟。莫頓讓我們看到,勇氣不僅僅是像沃頓那樣天不怕地不怕地尋找刺激,也是為了守護所愛之人而戰勝本能的恐懼,踏出舒適區—這是一種更偉大、更動人的勇氣。
光影間的危機與幽默:
插圖的魔法
在這座連接圖畫書閱讀和文字書閱讀的橋梁上,已故插畫大師勞倫斯·迪·菲奧里的黑白插圖無疑是堅實的橋墩。他的作品在“沃頓和莫頓”系列中絕不僅是文字的簡單點綴,更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奠基作用。
由于該系列帶有“輕度驚險”的真實生態底色,菲奧里巧妙地利用了黑白線條中的光影對比來渲染森林深處的神秘感與恐怖感。在描繪貓頭鷹、野貓或大蒼鷺等龐大的捕食者時,他用細密而深沉的黑白排線,將力量懸殊帶來的壓迫感具象化,讓危機顯得真切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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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頓和莫頓》內文圖。
與此同時,他又極善于捕捉小蟾蜍的人性化微表情。龐大兇猛的捕食者,與弱小卻努力維持體面、表情豐富的蟾蜍兄弟,構成了一種強烈的戲劇反差。這種“把敵人畫得很危險,把主角畫得很生動”的藝術手法,在殘酷的自然生態與擬人化動物的溫情之間找到了完美的視覺平衡,營造出一種溫和的幽默感。對剛開始接觸較長篇幅敘事的小讀者來說,這些密集的頗具古典韻味的插圖,承擔了非常關鍵的視覺緩沖與場景可視化功能,特別有助于理解故事情節,也大大減輕了閱讀長文本的疲憊感。
哲學趣味與療愈色彩
有一位退休的圖書館員曾發表評論,感嘆在她四十八年的從業生涯中,“沃頓和莫頓”一直是她與孩子們分享的至愛之選。兒童文學的至高境界,往往在于它能同時與兒童和成人對話。我認為,“沃頓和莫頓”之所以能讓跨越半個世紀的成年讀者也深有共鳴,是因為雖然其外殼是動物逃生,內核卻是探討“秩序、契約與溝通”的微觀生存哲學。
沃頓在面對致命危機時,絕少依靠單純的武力或魔法逃脫,而是更多地依靠“社會化智慧”和“文明的力量”來解構原始野蠻的捕食關系。
在《獻給星期二的蟾蜍》中,面對要把自己吃掉的貓頭鷹,沃頓用點蠟燭、打掃衛生、沖泡提神茶等“文明生活儀式”,迫使對方將自己從單純的“蛋白質來源(食物)”重新定義為“具有社交價值的個體(朋友)”。他證明了同理心和美好的生活儀式感,可以馴服荒野的冷酷本能。
在《沼澤地的商人》中,面對只講究“等價交換”的林鼠,沃頓沒有流淚哀求,也沒有進行道德綁架。他精準地把握了這群商人的經濟學邏輯,用智謀達成契約,借鼠群之力對抗野貓。這種智慧打破了傳統童話里“好心人無條件幫助”的陳詞濫調,深刻地探討了在非情感驅動的成人社會中,如何通過信用和契約來達成共贏并守護正義。
在《盛夏的天空之王》中,面對一群“完全未開化”的黃鼠狼,沃頓化身為文明導師。通過他們意外地沉迷于下棋這件事,他敏銳地發現,這群掠食者建不成新家并非缺乏技術,而是毫無規則意識與社會化協作的能力。他沒有枯燥地說教,而是用廢料做了一個球,教這群原本只懂互相扭打撕咬的野獸打起了排球。通過體育游戲,他向未開化的荒野輸入了“規則”與“團隊精神”的概念。他不僅在微觀層面模擬了社會秩序的建立過程,更傳遞出一個深刻的啟示:文明不僅僅是制造精巧的工具(如飛行器),更是學會在混亂與本能的沖突中,尋找合作的“最大公約數”。
在《樹屋漂流記》中,巨大的外部危機(大蒼鷺)最終促使原本極度自私的樹蟾蜍姐妹變得慷慨,讓原本打算吃掉主角的浣熊挺身而出化作保護者。共同的危機消解了隔閡,讓雙方化敵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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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頓和莫頓》內文圖。
這些故事為成年讀者提供了一種極具力量感和療愈色彩的啟示:真正的強大,不僅是揮舞拳頭對抗猛獸,更是保持體面、理解他人,并用同理心、智慧與契約精神去重塑周圍的世界。在當今這個越發復雜而緊張的現實世界里,埃里克森筆下那個雖然危險卻總能被溝通與善意照亮的森林,無疑是一個微縮的理想國。
正如美國《書單》雜志所言,這是一部“微縮版的《柳林風聲》”。而在我看來,它比《柳林風聲》節奏更緊湊,又比《青蛙和蟾蜍》的情感碰撞更強烈。或者,可以將“沃頓和莫頓”系列看作這兩大經典之間的橋梁:借用了《青蛙與蟾蜍》中那種讓孩子感到安全、幽默的“性格互補組合”,卻將其投放到一個具有《柳林風聲》般厚重自然底色和文明隱喻的廣闊冒險世界中……
五十多年后,當“沃頓和莫頓”以中文版的面貌來到我們面前時,它依然閃耀著理智、溫情與文學的光輝。它向孩子們展示了面對未知的勇氣,也向成年人遞上一杯暖心的“苜蓿茶”。
請推開那扇涂著橙色和紫色漆的樹屋小門,或者坐在點著蠟燭的橡樹小窩里,聽沃頓和莫頓為你講一段森林里的荒野冒險吧。無論外面的風雪多大、洪流多急,別忘了,故事結束時,總有一頓美好的晚餐在等著你。
撰文/阿甲
編輯/王銘博
校對/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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