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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責聲明:
1.此文并非“銳評”,完全是一家之言,個人觀點。雖然盡可能客觀了,但人一定有自己的審美偏好和經驗限制,比如我就不太喜歡硬殼精裝和現在很流行的刷邊。
2.僅針對封面設計,包括封面設計用紙等,最多延伸到內文版式——但不保證正文用紙,比如輕型紙(設計師本人也沒法決定這個);也不保證書的內容“好看”(以下甚至有我自己豆瓣打了低星的書)。
3.更不保證我自己做的每本書都很“好看”(我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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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剛加上的設計師老師聊,例行吐槽了一下歐美平裝書封面,對方問了一句:“那你這兩年喜歡的封面設計有哪些?”
說實話我被問住了,當了編輯以后,逛書店或網店,挑書看書封,好像很少會單純覺得“我喜歡”,更多是會就地開始上班。綜合考慮,對我來說,“好看的書”不僅意味著審美上好看,也是封面設計本身對書的內容,以及書的受眾市場都有著很好的理解。
抽象一點,封面、內容和預計受眾渾然一體。
又仔細想了下,好像這幾年還真有一些這類書,于是稍花心思梳理了一些——其中不少還是套系。
首先,回到最初的“契機”,我覺得還是需要解釋一下,至少在上世紀的美國,精平裝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領域——讀過《編輯人的世界》的同行和讀者可能還有些印象——甚至作者簽出版合同都會精確到授權精裝還是平裝:硬殼精裝制作精美、定價高、收藏用;(經常連勒口都沒有的)平裝輕巧、定價低、為讓大眾能購買和隨時隨地閱讀。在這種定位下,平裝書當然不可能在裝幀上投入太多成本,不過近來一些平裝本,也還是有很好看的(不排除大家做書的思路都在變)。
比如雨穴的三部曲,日本原版、美版和簡中版,前兩個都是“好看”的,但我認為美版的封面又“更好”。(當然也還有其他版本,比如味兒沖到充滿槽點的俄版,在此不多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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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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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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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版
實際上,美版完全沿用了先出版的日版的基礎設計邏輯——書中的關鍵信息和相應畫面,以此為線索推進故事也是其作品的特色。但是,雨穴本人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色,豆瓣頁面是如此介紹這位推理作家的:“恐怖小說家,知名Youtuber,只以面具形象出現的作家。”
太有互聯網時代的爆點了,編輯狂喜型作者,甚至他本人的存在都像是從新世紀的推理小說里走出來的。在這個意義上,日版封面整體的氛圍反而是“重”了,更接近傳統的推理小說;與之相對,美版的則以一種更“年輕化”(仿佛網頁界面一樣)的方式去處理了封面,我認為,與作者的氣質是相符的。
進入主題
那么,國內有哪些“好看”的書呢?
預計受眾
前文提到,對我來說,“好看”是:封面、內容和預計受眾渾然一體。
最后一個難理解一些,所以也從這里開始吧。
如果一個系列,前作的封面已經得到了市場上讀者的認可,那么延續著做一般是沒錯的。不過,《燃燒的龍舌蘭》雖然延續班卓上一本設計風格,但我個人認為整體更上了一層樓。(ps.不過如果是我,肯定會把封面也做成鏤空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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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別境Lab
對于受眾畫像明確的,設計里會著重思考這部分讀者會對什么樣的視覺語言感興趣。《打怪》不僅是封面,內文版式也是從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的電子游戲中去找靈感的(游戲進度條、boss形象、像素化……),從封面到內文非常絲滑,我相信——并且從評論也看得出來——應該有不少游戲愛好者一眼相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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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李政坷
希望做一定市場調整的再版書,也會在封面上去體現。《燒錢》《修仙》本來是“海外中國研究叢書”這一學術系列的常青樹,應該是銷量不錯特意拉出來去做更面向市場的版本,封面則兼顧了學術和市場,也很符合主題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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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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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
時代感
而有些書,不僅敘述對象(讀者們),而且敘述主體(尤其人物,無論是本書作者還是本書主人公)也有其重要性,如何在封面上體現呢?
《向伯利恒跋涉》和《生命是賭注》,兩本書的書封都是從對應的時代去“找的”。設計風格和用色也與當時的藝術風格,或者說當時的本書主人公的風格相吻合。
前一本是我參與制作的合作書,封面部分和設計師一起特意參考了didion的時代流行雜志的常用字體;
后一本則是一眼就看得出來,查了下,雖然風格是構成主義的,但靈感似乎確實也是來自羅德琴科為馬雅可夫斯基詩集的著名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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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裴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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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李婷婷
當然,“非人物”也有強調“時代感”的。比如2020年出版的《防風林的外邊》,或許是因為本作是“沉寂三十年重新面世”的,整個封面特意采用了上世紀的設計風格,反而在一眾“新書”里非常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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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張靜涵
以照片為封面類
(往往試圖將個人敘事與宏大歷史編織在一起的)紀實類圖書,有時也需要體現“時代感”,這多少使得“以照片為封面”的設計邏輯經久不衰。
可以說,很多時候,照片選對了,封面就成功了一大半。《二手時間》的封面幾乎能讓所有潛在受眾一眼被拉入還沒有打開的故事(我腦子里甚至響起了蘇聯國歌那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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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年代》的封面照片重心雖然不在更容易吸引目光的“人臉”,但同樣本身就是對書中內容最好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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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尚燕平
當然,照片不是單放上去就完了,甚至有時候需要比較復雜的處理,《印度青年狂想曲》把青年們放在正中間,一上一下是明媚的色塊和灰暗的現實基底,非常有力地應和了主題,而且,從視覺審美來看也是有對比且和諧的:如果全是灰色會陰沉,全是彩色則又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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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安克晨
文字和文字排版類
用“文字”作為主視覺也是圖書封面經久不衰的設計邏輯之一,“簡”卻不見得“易”。這上面業內最有代表性的或許算“讀庫”系列和理想國大名鼎鼎的“M”系列了吧。
同是理想國出品的星野道夫一套也很見功力,純用文字排版,最多加上一點選色,就完成了對星野道夫筆下遼闊的北地雪冰、星空和森林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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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任瀟
小說《晚春》同理,鋪底有圖,但第一視覺上,也是文字排版見勝,喜歡這本書的讀者讀后感常用的一個字眼“鬼氣”,我覺得封面傳達的感覺也是非常符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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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付詩意
此外,在鋪底圖片“存在感”更強的基礎上,實現文字排版作為主視覺核心并非不可能,《走夜路請放聲歌唱》與《阿勒泰的角落》均是如此,設計師選用留白面積大的照片放上書名的文字,但照片本身那(李娟筆下令人神往的)新疆湛藍的天空與青綠的大地,甚至充滿生命力的馬和羊都并未分散視覺,反而是和書名互相呼應、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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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韓笑
刷邊,或書口做文章
有簡就有“繁”,繁不比簡好做,前面提到的不太喜歡刷邊就是這個原因。我覺得如果把書看成一件藝術品,它也需要遵守“留白”的定律,書的三個切口(簡稱“書口”)就是最好的留白,天然不讓視覺滿得喘不過氣兒,如果全部刷滿,需要“極繁的藝術”——但很多也就是隨便刷上而已。
如果此前出版市場上還存在林徽因相關的“待填補的空白”,那么一定是一本“平反”的書,如果有了《重識徽音:林徽因建筑筆記》我覺得其他的就沒必要了。封面上,這本書非常智慧地使用林徽因少女時代和(不為大眾圖像記憶所熟悉的)中年時代的面孔作為設計主視覺,書口則再度強調了這點,這是設計師的匠心。
(不過,也去請教了下印制的老師,雖然也是在書口上下工夫,不過這種印制上并非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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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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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歷史書訊指南
正兒八經的刷邊本,“紀德人生三部曲”是我覺得“上升”而非阻礙了設計美感的書(甚至它也是我本人審美不待見的硬殼精裝),究其根本,大概是沒想把啥都一股腦兒刷到書口,反而是將刷邊作為(已經很好看的)封面設計的補充,將其納入裝幀整體之中吧——尤其是其中的《如果種子不死》,金色的刷邊映襯著藍色的封面,非常美。(而有些書的刷邊,恨不得應刷盡刷,仿佛刷純色都會覺得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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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汐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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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中信書店
非常規的設計和特殊材質
其實,想在設計上玩“花樣”,其他方法多得是,只是很多時候制作成本和出版社話事人思路不允許而已(ps上述的刷邊,價格近來被國產機打下來了),純看“天時地利人和”——我的經驗是,連常規設計都經常打了一堆樣,跟印務老師商量半天算半天,最后對設計師說:“老師,效果很好,但咱們還是換成高階映畫吧。”(設計師老師們不少倒是挺樂意玩“花樣”的)
“年輕化”“時尚化”或許是做《地理學家喝掉了他的地球》的底層邏輯:出版品牌“新行思”本來如此;譯者作為新一代俄語人同時做著自媒體;“新銳畫家”為本書定制了封面插畫;內文排版活潑不失文學氣息;封面選紙又是不少編輯直到結束職業生涯結束都用不上的……又是一本“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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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山川
《在雪山和雪山之間》,不少讀者完全是沖著封面買的書(我也是),異形的雪山腰封呼應書名,看著簡單,要設計出來則見功力——新版封面就遜色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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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唐旭
英文原名“THE PUSH”的《我本不該成為母親》同時呼應了中英的書名,作為一部探討母職恐懼的懸疑小說,乍一看是一串母女兩代人一起推倒著的多米諾骨牌,末尾隱喻的嬰兒車,揭開來內里插圖又是孕婦的肚子與伸出的黑暗的手。
裝幀方式、元素與配色等共同成為讀者對一本書的最初印象,而好的封面是一本書的“賦比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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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古典
最后的部分,我想留給“舊書新做”,或者說,在我看來,對于一些已經得到了時間檢驗的內容或題材,怎樣做出今天的“好看”?
當然有像上譯的《白鯨》一樣,同原先的精裝版氣質保持一致的做法,一部藝術品:經典、沉穩,符合長期主義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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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張志全
然而,“迎合當下潮流”也未必沒有好看的書,比如,文庫本盛行的當下,把代表作常年占據“讀不下去榜單三甲”的馬爾克斯做成文庫本也未嘗不可。《馬孔多在下雨》與馬爾克斯之前任何一本的裝幀思路都不同,它沒有那么“重”,當然也不“輕浮”,設計上雨蒙蒙的效果更是點晴之筆(而材質也又一次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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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木春
挖掘或詮釋經典作家沒有表達出來的氣質確實也是一個方向,在中信負責的合作書“福克納四本”是我個人職業生涯最滿意的封面之一,當時(作為出版社甲方)的封面要求就是“市面上竟然沒有一本福克納的書符合其筆下陰郁、干燥、保守的美國舊南方氣質”。結果,李文俊的譯本只字未改,陸智昌的設計一版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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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陸智昌
“中式古典”或許算是“經典”里面很有意思的一塊,我覺得可以單獨一提。如何在保留古典的氛圍上,又做得“現代”?《紅樓時代》評價不太好,封面卻無可指摘,用顏色和簡潔的符號就表達出來了(也符合內容,不是那么常規的紅樓)——其他做紅樓的,未必能跳出窠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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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配色本身也算是現在的“中式古典”的經典配色了,有意思的是,具體的紅綠的選擇、配比及處理變化,也可以成為“中式恐怖”優秀代言。同樣的配色,在《紅樓時代》是清雅,劇本《紂王》則是一種不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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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個人最近的觀察是,想詮釋“古典”,綠色本身或許也是個很適合的顏色——《松聲綠》《溪花汀草》皆如此——當然也可能因為題材本身多多少少就與自然相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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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好謝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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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師:墨白空間Yiche
其實,近來我也一直在思考,從編輯的職業立場出發,在商業出版里,是不是甚至“審美的好看”,本身也要讓位于貼合內容和迎合預計受眾?
經管類很多圖書封面都非常“無聊”,可它好像也不需要“有趣”;
不少大IP的紙質出版物在我看來非常花哨、過于繁復,已經影響了美感本身,但IP粉絲往往希望有更多的元素(以及周邊)——這才是出版社的“上心”;
歷史類圖書封面“模板化”“同質化”比較顯著,設計師能發揮的空間小很多,然而,作為用戶畫像清晰、受眾人數比較可觀、讀者閱讀習慣又相對穩定的出版賽道,是否這才能形成商業上的“品類感”?
然而,再回到讀者的身份,以一本最近在小紅書刷到的上世紀舊書結尾吧,現在的工具書其實很少再做這樣的設計了——不過如果是我的話,真的會因為封面購入“雞飼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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