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進入職場后,最敏感的變化不只是“機器搶飯碗”。更細的一刀,是公司開始把員工的經驗、判斷、說話方式、工作習慣拆成可調用的 skill。人離職了,數字分身可能還在系統里繼續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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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復制的,不只是工作流程
過去的自動化,復制的是流程。
比如一套固定審批、一段重復操作、一個標準工序。員工把事情怎么做清楚,機器照著跑。
現在不一樣了。
AI 智能體正在學習更細的東西:一個人怎么判斷、怎么寫、怎么溝通、怎么處理例外情況。聊天記錄、工作文檔、郵件、評審意見、操作路徑,都可能變成訓練材料。它們被整理成一套技能包,裝進智能體里,供別人繼續調用。
這就是“蒸餾”讓人不安的地方。它不只是讓機器完成一項任務,而是讓機器盡量學會“某個人完成任務的方式”。
公司看見的是效率和資產沉淀,員工看見的是另一回事:自己把經驗交出去之后,會不會親手訓練出一個替代自己的“數字員工”。
人走了,聲音還在上班
這種擔心不是憑空來的。
一名曾在代運營公司做剪輯的員工離職近一年后,發現自己的聲音仍在替前公司“工作”。起初她以為公司只是在繼續使用過去錄好的素材,后來發現一些廣告里的文案和產品,根本不是她曾經參與過的內容。
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可能已經被 AI 克隆。
過去,離職意味著勞動關系結束。人走了,電腦交了,工牌還了,雙方基本兩清。
但 AI 把邊界弄模糊了。聲音、表達方式、工作習慣、判斷路徑,可能繼續留在系統里,被訓練、被調用、被復用。一個人不在公司了,某種“工作中的你”還可能繼續存在。
這比簡單的崗位替代更難受。因為被拿走的不是某份文件,而是你長期工作里積累出來的那部分自己。
“同事.skill”點燃焦慮
今年3月,一個名為“Colleague.skill”的開源智能體項目在 GitHub 上走紅。只要提供離職同事在職期間的聊天記錄、工作文檔、電子郵件,再加上一些關于性格、習慣、表達風格的描述,就可以生成一套“同事”的數字技能包。
開發者的說法,是希望把團隊隱性知識沉淀下來,讓技能可移植、可檢查、可糾錯。但這個方向一旦進入職場語境,很快就會變味。
員工擔心的是:公司是不是要把我的經驗拆下來,變成公司的工具?
類似的想象已經擴散到更多領域。有人嘗試做“張雪峰.skill”,把書、采訪和人生時間線喂給 AI,試圖生成一個能幫考生做決策的“賽博張雪峰”。還有“前任.skill”“導師.skill”等各種數字分身項目。
當“人”被拆成一套可安裝、可調用的技能包,問題就不只是技術好不好玩,而是一個人的經驗到底歸誰。
大公司也在收集工作痕跡
這種趨勢不是開源社區的小眾實驗。
Meta 曾向員工推出“模型能力倡議”,捕捉員工鼠標點擊、鍵盤輸入和屏幕內容上下文,用于訓練 AI 智能體。內部解釋是讓 AI 學習聰明人做事,幫助模型進步。
但員工強烈反對。一份反對請愿書獲得超過1500名員工簽名,有人把公司形容為“員工數據提取工廠”。
后來 Meta 增加了一些控制措施,比如允許員工暫停數據收集,或者申請豁免部分活動。但這并沒有完全消除焦慮。因為在這之前,公司剛經歷裁員,大量員工被轉崗到新的 AI 工作流相關崗位。
員工的直覺很直接:一邊收集我的工作行為,一邊說 AI 要提高效率,一邊又在裁人。誰能相信自己只是被“學習”,不是被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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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人開始“反蒸餾”
“同事.skill”走紅后,很快出現了“反蒸餾.skill”。
它的思路很有意思:如果公司要求員工提交知識文檔或 skill 文件,員工可以先用工具“清洗”一遍。清洗后的內容看起來仍然像規范文檔,也符合職場語言,但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隱性經驗、判斷訣竅、關鍵細節,會被保留下來,只放進自己的私人備份。
比如,原來很具體的經驗寫法,會被清洗成“遵循團隊規范”“考慮合理性”“梳理完整背景”這類正確但沒什么用的話。
這套東西能不能真正防住公司,另說。但它之所以火,是因為它戳中了職場人的本能反應:如果公司要把我變成可替代零件,我至少要知道自己該保留什么。
另一款“留一手.skill”則沒有那么強的對抗性。它更像一個自我盤點工具,提醒使用者哪些工作正在被 AI 瞄準,哪些判斷只有自己能做,哪些經驗應該整理成個人護城河。
這背后其實是同一個問題:AI 時代,普通人還能不能保住自己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
維權很難,分紅更難
如果一個人的聲音、形象、工作習慣被 AI 復用,維權并不容易。
聲音克隆的線索往往靠自己刷到、朋友轉發、粉絲提醒。即便進入訴訟,周期可能長達一年到一年半。律師費、鑒定費、取證成本都不低。普通人還要證明:這個侵權到底讓自己損失了什么。
員工經驗被“蒸餾”就更難。
企業通常不會公開承認用了某個員工的數據訓練模型。員工離職后,也會立刻失去內部系統權限,很難拿到 skill 調用記錄、模型訓練材料或內部文檔。AI 模型本身又是黑箱,被侵權者往往只能從輸出結果反推,卻很難證明“最初到底喂了什么”。
現有法律能保護人格權、個人信息權益,但對“經驗被轉化為技術資產后,員工能不能獲得收益”這個問題,仍然不夠清楚。
這才是更深的一層:如果公司合法合規地用員工經驗訓練出高效工具,員工是否只能成為訓練材料?如果數字分身繼續替公司創造價值,原來的勞動者有沒有資格分一杯羹?
結語
“反蒸餾”不是反對 AI。
它反對的是把人壓扁,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壓成幾條流程、幾個標簽、幾段提示詞、幾個可調用的 skill。
AI 可以幫助人,也可以替代人。區別在于,它到底是在放大人的能力,還是在把人的經驗抽走之后,讓人變得更便宜、更容易被替換。
未來職場最值得追問的,也許不是“AI 什么時候取代我”,而是另一個更細的問題:AI 取代我的能力,是怎么形成的?里面有沒有我的聲音、我的判斷、我的經驗?如果有,我能不能知道、拒絕,或者分享它帶來的收益?
技術越像人,越不能忘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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