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處,一頂褪色的草帽突然撞入視線。賣瓜老人正佝僂著背整理瓜攤,帽檐上那顆紅五星被午后的陽光一照,像一粒燒紅的炭,灼得我心頭一顫。他抬起醬褐色的手腕扶了扶帽,我竟恍惚看見四十年前麥場上的少年少女。
那時候,草帽是農人對抗烈日的盾牌。響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編草帽的風潮席卷了整個村莊。省下的不只是幾角錢,更有一種把命運攥在手心的驕傲。年輕人眼亮心熱,仿佛握住的不僅是麥莛,而是整個夏天的秘密。
幾個手巧的先行者從外鄉學來編麥辮的技藝,回村后便成了先生。麥場邊、槐樹下、井臺旁,到處是他們執手相授的身影。一傳十,十傳百,麥莛在無數雙年輕的手掌間流轉,編織成一張覆蓋全村的網。
麥收時節,打麥場上堆起金黃的垛。編帽人穿行其間,指尖在麥穗中翻飛撥揀——莛子要直,長短要齊,稍帶彎曲便棄之如敝履。剪去穗頭,剝凈殘葉,湊近鼻尖一嗅,新麥的干香便轟然灌入肺腑。清水里一浸,原本脆硬的麥莛漸漸服軟,像馴服的牲口,只待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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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辮多在歇晌的間隙。樹蔭篩下碎金般的光斑,知了把嗓子扯得嘶啞,幾個年輕人圍坐成一圈,膝蓋上攤著麥莛,暗中較著勁。起頭最見功夫:單取一根莛子,拇指食指鉗住中段,折出一枚尖角,新莛便如士兵列陣。
一根壓一根,左穿右挑,指節翻飛間,扁平密實的辮條便蜿蜒而出,竟有織布機般的韻律。編得快的人故意將成果高舉過頂,晃得耀目,嘴上卻不饒人:“今晚上你怕是要熬燈油了。”落后者抿唇不語,只把手指舞得更急。
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早被那嚓嚓的輕響勾去了魂。潔白發亮的麥莛在少年人手中跳躍,時而擦過鼻尖,時而掠過鬢角,裹著草木清氣,在暑熱里織出一方清涼。
有時編著編著,某個身影忽然一墜,手中辮條松了半寸——原是困極了,頭一點一點如啄米的雞。驚醒后慌忙收緊,引得我們捂嘴竊笑。我也曾偷拾一根棄莛,依樣折弄,卻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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辮條攢夠長度,便進入縫扎。銀針引著白線,一圈圈盤出帽芯,針腳是命門:緊了,帽檐起皺如老婦額紋;松了,草辮渙散似潰兵陣列。邊縫邊往頭上扣試,帽圈觸到頂心的剎那,一股冰涼柔潤直透腦門,仿佛剛汲的井水兜頭澆下。
旁人歪頭端詳:“再深一圈,更貼腦門。”帽芯既定,便沿窩底向外擴展,一圈一圈縫出帽檐。待寬過一掌,往桌上一扣,檐邊齊齊翹起,像一柄撐開的綠傘。
末了,自有識文斷字的青年,拿硬紙片鏤出“農村是廣闊天地”或“為人民服務”的字樣,配一枚紅五星。鏤空紙模往檐上一覆,噴漆人屏息凝神,手腕穩如磐石,一氣呵成后才敢松肩。
刺鼻的汽油味騰起的瞬間,鮮紅字樣已烙在草帽上。編帽人端詳良久,笑意從眼角眉梢漫出來。戴上頭,結實耐操,鮮亮奪目,供銷社的貨色也難望其項背。
如今的草帽,材質繁復,花色琳瑯,早非當年可比。當年那些編帽的哥哥姐姐,想來也兩鬢飛霜了吧。賣瓜老人推車的背影漸行漸遠,那顆紅五星在人流中明明滅滅,終于拐過街角,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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