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乾隆四十三年，錦縣生員金從善攔駕上疏，懇請皇帝建儲立后，這本是傳統士大夫眼中合乎禮制的忠直之舉，卻換來殺身之禍。乾隆在諭旨中厲聲斥責，將建言立儲者斥為圖謀擁立之功的投機之徒。

翻開白新良教授的《乾隆傳》，你會看到乾隆長達六十年的反復選擇和精細考量，他的建儲態度，早已不是“立個太子”那么簡單，而是對整個清代皇位傳承制度的根本重構。

立嫡夢碎

乾隆即位時年僅25歲，意氣風發，對皇位繼承有著鮮明的理想主義追求。他不屑于父親雍正創立的秘密建儲制度，一心效仿中原王朝的嫡長子繼承制，立志完成“先人所未曾行之事”。自清朝開國以來，歷代帝王均非元后嫡出，乾隆決意打破這一格局，冊立嫡子為儲君，彰顯王朝禮制的完備。

乾隆青年朝服像

乾隆元年，他將孝賢皇后所生的皇次子永璉之名密書于旨，藏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之后，同時又在朝野間有意暗示儲君人選，盡顯對嫡子的偏愛。可惜天不遂人愿，永璉9歲早夭。他并未放棄，轉而寄望于嫡次子永琮，不料永琮年僅2歲便夭折。接連喪子之痛疊加孝賢純皇后離世，讓乾隆公開立嫡的理想徹底破滅。

更讓乾隆警醒的是，皇后喪禮期間，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表現淡漠，毫無哀戚之情，甚至流露對儲位的覬覦之心。乾隆震怒之下，當眾嚴斥，明確宣布二人永不承繼大統，言辭雖狠厲，卻并未施以重罰。這場風波讓乾隆深刻意識到，公開立儲極易誘發皇子爭儲、朝臣結黨，重蹈歷代王朝骨肉相殘的覆轍。

孝賢純皇后朝服像

漫長遴選

歷經嫡子夭折、皇子失德的接連打擊，乾隆對建儲的認知發生根本性轉變。乾隆十八年，他公開坦言，建儲如同封建井田，不適用于當世。曾經推崇公開立嫡的帝王，徹底轉向父親創立的秘密建儲制度，并且將其完善得更為嚴苛縝密。

從乾隆十三年至三十八年，長達25年的時間里，乾隆始終未明確儲位，并非無心立儲，而是以極高標準對皇子逐一篩選：

皇長子永璜、皇三子永璋：因喪期不敬，被公開斥責，永璜憂懼而死。

皇四子永珹、皇六子永瑢：被過繼給宗室親王，自動失去繼位資格。

皇五子永琪：文武雙全，乾隆寄予厚望，但26歲病逝。

皇八子永璇：舉止輕躁，身患足疾，素無人望。

皇十一子永瑆：精于書法，但乾隆嫌他不重國語騎射，沾染漢人士大夫習氣。

皇十二子永璂：生母繼后那拉氏失寵，默默出局。

至乾隆三十五年，乾隆六十大壽之際，年長皇子被淘汰盡凈，僅剩皇十五子永琰（15歲）、皇十七子永璘（5歲）可供選擇。白新良分析認為，這看似是乾隆過于挑剔，實則是他刻意規避儲位之爭的政治考量。因為在乾隆看來，皇子才華出眾未必是好事，一旦顯露鋒芒，便會吸引朝臣依附，形成威脅皇權的政治勢力。相較于才干出眾，溫和穩重、不結黨羽、無明顯野心，才是儲君的核心資質。平庸，在這個情境下，竟成了核心競爭力。

密定儲位

乾隆三十八年，63歲的乾隆不得不確定儲位，最終選定時年15歲的皇十五子永琰。此次建儲，全程隱秘至極，無王公大臣集會，無公開儀式，僅書寫密旨藏于“正大光明”匾后，然后“諭知軍機大臣”——僅此而已。為防止意外，他還另寫一道密旨藏在隨身小匣里，以備他日勘對之用。

此后近二十年，朝野上下猜測不斷，有人屬意皇六子永瑢，有人看好皇十一子永瑆，甚至皇長孫綿恩也成為猜測對象。直至乾隆六十年新年家宴，乾隆賞賜諸皇子銀兩，唯獨對永琰說：“爾則何用銀為？”眾人方才恍然大悟。此時距離乾隆公開傳位，僅剩半年時間。

這種極致的保密，正是乾隆對歷代立儲亂象的深刻反思。歷史上，公開立儲往往導致皇子相互傾軋、朝臣黨爭不斷，弱者諂媚逢迎，強者構陷排擠，最終動搖國本。乾隆推行高度保密的秘密建儲，正是要從根源上杜絕儲位之爭，實現皇權平穩過渡。

嘉慶皇帝朝服像

制度固化

為讓后世子孫恪守此制，乾隆晚年特命皇子編纂《古今儲貳金鑒》，收錄周代至明代因公開立儲引發的三十余起政治禍亂——周朝王子帶之亂、漢朝戾太子之禍、唐朝玄武門之變、明朝靖難之役……以史為鑒，警示后人。他反復強調：“總之，不可不立儲，而尤不可顯立儲，最為良法美意。”他甚至斷言，如果后世子孫敢恢復公開立儲，“必不能安然無恙”。

白新良認為，這套做法的本質，在于將儲位決定權完全收歸皇帝一人，最大限度弱化儲君的政治存在感。儲君無公開身份，無專屬班底，無法形成獨立政治勢力，直至先帝駕崩，方能揭曉身份、繼承大統，從而徹底杜絕了皇子、外戚、朝臣借擁立儲君謀取權力的可能。

自雍正創立秘密建儲，至乾隆將其制度化、常態化，清朝皇位繼承擺脫了此前貴族公推、皇子爭位的混亂局面，形成了穩定有序的傳承模式。乾隆一朝六十年，無皇子謀儲、無黨爭亂政，皇權高度集中且穩固，正是這一制度發揮效用的直接體現。

傳承之弊

然而，秘密建儲在保障皇權平穩交接的同時，也存在難以規避的弊端。儲君長期處于隱秘狀態，缺乏理政歷練，且乾隆選儲偏重仁孝穩重，而非才干，使得繼位者多為守成之君。嘉慶帝永琰就是這樣，勤勉謹慎、性格溫和，卻無力整治吏治、遏制貪腐，更無法扭轉清王朝由盛轉衰的趨勢。乾隆以后的歷代清朝皇帝一代不如一代，其間原因固然十分復雜，但也絕非和秘密建儲毫無關系。

但站在乾隆的政治立場，秘密建儲的核心價值，在于維護當朝皇權的絕對穩定，而非規劃百年后的國運。從這一角度而言，他成功了——在位六十年，沒有任何皇子敢覬覦儲位，沒有任何黨爭撼動他的皇位。

金從善因建言立儲喪命，本質是撞上了清朝皇位傳承制度的轉型關口。乾隆的建儲抉擇，不是選擇誰來接替自己，而是對千年立儲弊端的修正，是對清代皇權傳承制度的定型。這場從嫡子執念到密立定制的轉變，以精巧的制度設計實現了皇權平穩過渡，也為清王朝的后續發展埋下了深遠的伏筆。

全方位多角度揭示乾隆的一生功過與復雜心理

《乾隆傳》

白新良 著

32開 精裝

簡體橫排

978-7-101-17465-6

12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