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TVB國語配音組資深配音演員于小華因癌癥病逝，享年78歲。消息從業內傳到大眾視野，已是6月29日，引發了橫跨80后至00后的劇迷集體懷舊。

那個隱藏在熒幕背后的經典女聲，讓內地觀眾記住了《上海灘》里馮程程、《神雕俠侶》里小龍女、《大時代》中的羅慧玲。無論是民國閨秀、金庸俠女、悲情母親，還是職業女性或宮廷貴婦，很多香港電影、TVB劇的國語原聲，都出自隱藏于話筒之后的于小華。熟悉于小華的觀眾稱她為“話筒前的影后”。

曾見過于小華的國配愛好者普祥撰文回憶，TVB配音員的工作是高強度的，一天配音工作結束后，大部分人估計話都不想說話，“但小華姐還是會熱情地和粉絲互動，和我們這些晚輩聊天。對于大家的問題，也會耐心回復……一位業務能力一流且敬業的優秀演員，一位慈祥的長輩，一個可親可愛的大姐姐，就這么離開了，讓人惋惜，讓人哀痛。”

從臺前到幕后

1948年4月17日，于小華生于香港。青年時期，她以電影演員身份入行，并在上世紀70年代活躍于香港影壇，既演過文藝片，也跑過龍套。

那段演員經歷，成為她日后配音生涯的底層養分。盡管只是配音，但她絕不是只念臺詞，而是在臺詞里“演出”，她經歷過的演員生涯，讓她懂得走位的變化和節奏，懂得眼神與聲音的配合，更懂得用聲音傳遞角色內心微妙的轉折變化。

1980年，于小華加入TVB普通話配音組。那是內地改革開放初期，大批港產影視劇進入內地市場，TVB的國語配音組應運而生。以于小華、張濟平、馮雪銳、邢金沙等一代配音人為代表的國語配音員，成了港劇進入內地的重要橋梁。他們重新打磨的國語配音，把許文強與馮程程的亂世愛恨、楊過與小龍女的十六年守候，演繹得靈動深情，也成為幾代內地觀眾的青春記憶。

在TVB女配音中，于小華資歷最老，也是少數從1980年代一直堅守到2020年代的配音演員。她幾乎從未真正離開話筒，晚年在跟配音愛好者交流時，她曾說：“我從不覺得自己在給角色配音，我感覺自己是在演繹她們的人生。”

每次進棚前，她會把劇本通讀數遍，揣摩人物在不同情境下的氣息與心理，再與導演反復溝通。原本應該是演員的案頭工作，被她帶進了狹小的配音間。

用不同聲線再造角色靈魂

從《上海灘》到《神雕俠侶》，于小華以幾部奠基之作定義了國語港劇的聽覺審美，她的聲音也成為TVB劇在內地觀眾心中的聲音代表。

1980版《上海灘》是內地首部爆火的現象級港劇。趙雅芝飾演的馮程程，是深陷亂世情劫的大家閨秀，于小華用溫柔軟糯又帶著韌勁的女中音為其配音，聲線嬌而不嗔、哀而不怨，把一位女人在上海灘風雪里的純真與宿命感都藏進了聲音里，也成了無數內地觀眾心中港劇女主的初代聲音印象。

1995年TVB版的《神雕俠侶》，是于小華的另一座高峰。李若彤飾演的小龍女是TVB經典，原聲粵語已經演繹出清冷出塵、不染塵埃的女主角形象。讓無數內地武俠迷動容的，是于小華那句暗藏深情的“過兒”。她的聲線空靈，但又刻意壓制住情緒，讓清冷出世的俠女透出感情的溫熱。

于小華憑一個人，撐起了TVB半壁女主聲線。她在《大時代》配藍潔瑛的羅慧玲，把角色的隱忍溫柔、層次哭戲演繹得極具共情力。《鑒證實錄》里為陳慧珊的聶寶言配音，干練知性的表現被贊“比本人更聶寶言”。她演繹的周芷若、康敏、白玲瓏等一眾性格迥異的角色，都由聲音傳遞出截然不同的靈魂。

在配音界，不合格的配音是貼演員嘴型念字，好的配音則是貼著角色的靈魂來述說喜怒哀樂。于小華的天賦在于，她有極寬的聲音跨度，用聲帶代替肢體，用氣息代替表情，可從少女過渡到中老年。在不同劇集里，觀眾絕不會聽混她的角色，因為每個聲音，都仿佛緊貼角色骨相。

聲音擺渡人

在TVB劇集席卷內地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鹿鼎記》《義不容情》都是萬人空巷的熱播劇。于小華等一批高水準國語配音演員不只是把粵語變成普通話，而是依據內地觀眾的語感習慣，重新組織節奏、設計情緒落點，偶爾也會以聲音彌補原表演的細微不足。沒有他們，港劇很難在內地形成如此廣泛而深刻的影響力。

“小華姐幾乎是看著無線從建立到興盛，又從興盛到衰落的人。從趙雅芝一直配到向海嵐，再到各種老年角色。一路走來，見證了一個電視臺的興衰，也親歷了港劇的興衰。”普祥在追憶文章中寫道，于小華不僅工作能力強，而且熱愛這份工作。TVB收入不高，她沒有選擇更好的物質生活，而是選擇為熱愛堅守。

于小華常年是最早進組、最晚收工的人，她曾向配音愛好者分享護嗓秘訣：堅持練氣、練繞口令，閑時唱歌、多讀文學作品，她相信腹有詩書氣自華，聲音里也有人生閱歷。

晚年的她依然為熱愛堅守一線。2023年熱播的《新聞女王》，78歲的于小華為龔慈恩飾演的方太太配音，她的聲音沉穩而威嚴，并未因年齡而削減塑造力。友人透露，確診癌癥后，她仍堅持完成工作，包括TVB情景劇《愛·回家之開心速遞》的客串配音，“把配音做到最后一刻”。

于小華的離世，不只是一位老配音員的謝幕，更像是TVB國語配音黃金時代關上了一扇門。現在的年輕觀眾看粵語影視劇，大多會選擇原聲加字幕。

普祥用于小華在《新聞女王2》中為方太配的一句臺詞，紀念這位配音界里程碑式的人物：生命有盡頭，但是被記錄下來的歷史可以繼續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