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2026年6月28日，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2026屆畢業典禮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隆重舉行。本文為北大國發院經濟學助理教授，北大博雅青年學者、國家海外高層次青年人才計劃入選者龍顯靈在典禮上的致辭。

親愛的同學們、親友們、老師們：

非常感謝學院給我這個機會，在這么重要的時刻跟大家說幾句話。從接到這個任務開始，我一直非常認真地想：我要用這個機會跟大家說什么？說實話，站在這里，在畢業的時候，我本來應該講一些關于人生方向的建議。但這些年，答案常常還沒有新問題來得快。

四年前，我回到了國發院，以老師的身份開始了新的生活。這幾年和同學們相處，給我最大的感受是，大家都太優秀了。同時，我感受到了大家在生活和學習當中的壓力和焦慮。平時在和同學們交流的過程當中，我總是希望我能說出一點什么，稍微緩解一下大家對近在眼前的學業和遠在未來的前途的擔心。

但我并沒有哪一句話，能替大家消除這些具體的擔心。我自己也會為很多事情糾結，也會焦慮。所以，我不打算裝作自己掌握了人生的某個參考答案。你們的，也包括我自己的很多擔心都有非常具體的來源，但在一次次談到選擇和未來時，我們反復追問的，也許不只是怎樣做得更好，還有，什么值得我這樣認真地生活。

既然我沒有人生方向的建議，那我今天就講講這些年我反復想到的一件事：生命的意義。

你們可能剛剛完成畢業論文，經歷過一輪又一輪的修改，也經歷過把論文發給導師之后，那段漫長而含義豐富的沉默。你們為今天付出了很多——有些辛苦寫在作業、試卷和論文里，有些寫在凌晨兩點的聊天記錄里，有些寫在樹洞的統分洞里，也有些寫在給老師發的郵件里，還有一些，大概只有你們自己知道。

而且我知道，很多時候，辛苦不只來自事情本身，也來自比較。在一個優秀的人如此密集的地方，比較幾乎是一種自然現象。我們對別人的了解，通常又非常高效：只看見結果，不負責觀看過程。于是，別人五分鐘的朋友圈，可能成為自己一個晚上的精神內耗。

但我并不想勸大家不要比較。比較很正常。我們之所以比較，是因為在意自己的生活，想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擔心錯過某種可能性。況且，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完全不在意別人的評價，多少也有一點可疑。

困難的，也許不是徹底擺脫比較，而是意識到：比較可以向我們提供信息，卻不應該替我們決定方向。因為人生并沒有一條所有人共享的跑道。有的人在激烈的競爭中感到興奮，有的人更適合安靜而持續地做一件事。有的人需要遼闊的舞臺，有的人只想把一份工作做好。這些生活之間，并不存在高低。

所以，什么是你愿意過的生活？

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沒有那么容易。我一直在問自己，也始終沒有想明白。但我后來體會到，很多時候，我們并不是先想明白了，才開始生活。恰恰相反，是先生活了一陣子，才慢慢知道，什么對自己重要。

答案也未必出現在那些宏大的時刻。也許某天下午，你和朋友在校園里走了很久，你們談的事情既不能發表，也不能融資，第二天想起來，還覺得有點無聊。也許你讀了一本和專業毫無關系的書，也許你突然喜歡上一件不太擅長、也不太可能帶來回報的事。

這些事情當時可能沒有什么用，但它們也許正在悄悄告訴你：什么能使你感到好奇，什么會打動你，你愿意和怎樣的人做朋友，又愿意把有限的時間交給什么。人有時是在這些沒有用的時刻里，慢慢變得具體。

大家可能知道恐龍其實沒有完全消失。我們今天看見的鳥，就是其中一支留到了現在。從化石留下的痕跡看，最早的羽毛只是一些簡單的絲狀結構，它可能是用于保溫的，可能是用來吸引同類，或者只是讓一只恐龍看起來比另一只更講究一點。羽毛出現的時候，并沒有預先知道天空在哪里。還比如，魚泡最早只是幫助魚調節浮力，后來卻演化出了肺的一部分功能，讓生命從海洋走到陸地。

大自然有太多這樣的例子，人生中也有許多這樣的東西，它們出現的時候，并不保證將來會派上用場，甚至可能永遠不會。就像幾萬年前，有人在洞穴深處畫下一匹馬，留下一個手印。那幅畫沒有幫助他們獲得更多食物，也沒有讓冬天變短。我們甚至不知道，畫它的人是否期待有人看見。它們只是讓生命在那一刻，不只剩下生存。

至于它們有一天會不會成為羽毛，會不會帶我們飛到什么地方，誰也不知道。不知道，也沒有關系。有些事情的意義，只是讓我們在那一刻確認：我們真實地生活過。

我們不必以同一種方式理解幸福，也不必最終抵達同一個地方。但是，你要去尋找你要抵達的地方，尋找你對幸福的理解。

也許你永遠只是在問，一直找不到答案，但為對抗死亡焦慮而尋求生命意義本身，就是一種意義，是我們面對有限生命時，對自由、尊嚴和自我意志的一種確認。

最后，我想祝大家有一個成功的人生，但成功的唯一標準是：在不對別人產生負外部性的前提下，你有沒有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希望你們能夠不斷尋找生命的意義，保留對自己生活的解釋權；聽見別人的答案，但不急著把它當成自己的；看見別人走得很遠，也問一問自己想去哪兒。

生命的意義未必藏在某個遙遠的答案里，它也許就在一次次追問、選擇和真實的感受中，被我們慢慢生活出來。

所以希望大家認真生活，但不必時時刻刻證明自己在認真生活；希望很多年以后，你依然保有感受具體生活的能力；能在有限中追求自由，在糾結中慢慢行動，在苦樂參半的日子里，不放棄對生活的想象。

能在一些不知道是否有用的事情里，認真地長出自己的羽毛。

我與大家共勉。

畢業快樂，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