摳出來的故事

文/周長行

上個世紀1971年2月16日凌晨，原第二炮兵（火箭軍前身）五十五基地三一三團發生了一件死了人的大事，該團七連指導員石福炳在連續工作了18個小時后，因心臟病發作，搶救無效，倒在了崗位上。他生前就是一位軍內外聞名的英雄，于是團黨委、基地黨委、二炮黨委很快地先后做出了“關于向優秀指導員石福炳學習的決定”。

一個英雄輩出，崇尚英雄的時代。于是，層層召開大會傳達文件、動員部署，部隊所在地懸掛或張貼著“向石福炳學習、致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等相關標語口號。一場轟轟烈烈的“學英雄、見行動”的活動在整個二炮部隊展開。

解放軍報聞訊，立即派遣骨干記者劉波（后在北京軍區《戰友報》社長位置上退休）、陳勁松（后在二炮《長纓》雜志社社長位置上退休）趕往我團駐地——湖南通道侗族自治縣采訪。

筆者作為三一三團新聞報道員不僅有幸跟隨兩位記者參加了此次采訪，而且還被他們帶往北京參與人物通訊《一心為了連隊建設》的撰寫和修改。歷時三個月，卻極大地影響了我從那以后的漫長寫作生涯。

最難忘的故事，便是“摳故事”。

開始時，劉波和陳勁松二位記者的采訪辦法，讓我很失望。因為當時我在軍報上常?？吹剿麄兊拇笞髋c大名，都是整版整版的大通訊，比如《來自西雙版納的報告》《大山的呼喚》等等，讓我崇拜有加，擱如今我就是他們的鐵桿粉絲。

然而，他們的采訪卻出人意外的“笨拙”——“拉網式”。從干部到戰士逐個采訪，一個都不能少。我曾經就是七連的，我與石福炳關系很鐵。他是苗族人，文化程度低，我經常代他寫發言稿。他干得好，關鍵時候敢沖敢打，然而口才不行，群眾威信反而很高。我覺得記者用不著這樣費時費力，實在沒有必要。再說，有些戰友的表達能力不行，吭吭呲呲啰哩巴索半天，沒有多少有價值的東西。但記者的態度不容置疑，他倆好像不是在采訪，而是在破案，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一個故事一個故事非弄清楚不可，有的人被采訪十多次。我那時22歲，年輕無知，二位記者發現我有些不耐煩，采訪時身子晃來晃去坐不住，于是，就給我派了個活兒，讓我把自己熟悉的石福炳的故事一個個寫下來。

我哪里會知道，獨屬于我的“拜師學藝”的機會來了。我寫的第一篇故事叫“岸上篝火”，講述的是石福炳在寒冬臘月撲進河中搶救一個陜西新兵的故事。因為我是見證人，也參與施救，對這個故事了如指掌，于是一揮而就，半天時間就交了稿。

接此稿的是陳勁松老首長，我為啥稱他老首長？他是1956年的老兵，正團級，浙江人，長得白白胖胖，一臉慈祥。在北京改稿時，他還請我到他家吃飯。我在他面前就是個新兵蛋子。他接我這篇稿子時，好像正在伏案寫什么東西，見我喊“報告首長”進門，他先是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哈哈笑著，親切地拉我與他并排坐在一張桌子前。我第一次經歷這么大的記者給我看稿，有點誠惶誠恐，不敢和他并排坐，于是我就站起來。但他硬是不肯，一邊拉我坐下，一邊看我的稿子。

稿子兩千多字，老首長似乎看得很慢，中間他還抽了兩根煙。抽煙時，他有個動作挺好玩，每吸一口，他就把煙霧吹在煙頭上，噗噗噗地，煙頭被他吹得明明滅滅，霧氣騰騰，于是他的表情都籠罩在了煙霧中。我跟他三個月，他總是這樣抽法。我們40多年沒見了，但一想到他，我就會想到他抽煙的模樣。

我永遠記得，他看罷稿子說的第一句話：不錯，小周你寫得不錯。但還沒等我激動到十分，老首長就以商量的口氣又說：小周，咱能不能再細摳一遍呢？

我哪有不同意的資格和理由呢，摳就摳吧。這篇東西是從下午5點“摳”起的，直到晚上8點，一桌子人等我們開飯，老首長才從“摳稿”中走了出來。如今老首長住在北京火箭軍干休所，該九十多歲了吧。但他為我“摳稿子”的情景，不僅讓我難忘，而且有一種感恩在成長。兩千多字的稿子，被他摳得既面目全非，又熠熠生輝。也就是從這篇稿子開始，我懂得了寫好一個故事，是何等的不容易，是何等的有講究，是何等的吃功夫。他是我見識過的“改稿第一人”。

好稿子是“摳（改）”出來的呀。我接下來寫了石福炳的12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老首長幫我“摳”出來。每摳一篇，我都受益匪淺。于是我便摸準了他的“套路”：先夸獎你，說你寫得不錯，不能打擊你的積極性嘛，寫東西的人都面皮薄，或許好作者也是夸獎出來的。然后，再“哄”你坐下來跟他一起“摳”，他一字一句地跟你商量，為什么這樣改？怎樣改？包括標點符號，直到“摳”得你心悅誠服，毛塞頓開，五體投地。因此直至現在，哪怕是幾百字的小文，我也要摳來摳去，改來改去，這習慣就是從那個時候養成的。說是“習慣”可以，說是“毛病”也沒毛病，總之，我就是喜歡摳，喜歡改。近五六年來，負責推送我作品的“真言貞語”平臺的編輯們都感到，我在“修改”作品上，幾乎是說話不算數的了，說是“不改了”的，還是一改再改。然而，他們竟然從不嫌煩，任由我改來改去。

然而，摳來摳去，改來改去，我愈加品出了曹雪芹筆下的“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況味。

（寫于2026年6月30日）

【作者簡介】周長行，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高級記者，喬羽研究專家。主要著作：①長篇報告文學集《鯤鵬騰飛的地方》（1988年8月，廣州文化出版社出版發行）；②央視《大京九解說詞》（與人合作。1996年3月，中國鐵道出版社出版發行）；③長篇報告文學集《趙忠祥寫真》（1996年11月，新華出版社出版發行）；④長篇紀實文學《喬羽戀歌》（1999年4月，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⑤長篇人物傳記《不醉不說 喬羽的大河之戀》（2007年7月，團結出版社出版發行）；⑥長篇報告文學集《偉大的我們》（2011年8月第一版，2011年12月第二版，作家出版社出版發行）；⑦長篇報告文學《大浪淘金》（2012年7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發行）；⑧《大國詞人喬羽傳》，即將由北京華文出版總局出版發行；⑨散文《我是一個零》《雙重之痛》等400余篇總計200多萬字；⑩詩集《句子的隊伍》。其作品傳遍海內外，自成風格，廣受好評，被眾多評論家一致認為“不虛美，不隱惡，接地氣”，特立獨行，昂揚震蕩，蕩氣回腸，實乃大家風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