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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文德
張鴻福的長篇小說《胡雪巖》,講述了一個傳奇商人借風起勢,又逐流浮沉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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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巖》
張鴻福 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
胡雪巖人生之初,便歷經了傳奇般的“三級跳”。他擅自借銀五百兩給扶棺歸鄉(xiāng)的官員王有齡,落了個監(jiān)守自盜的罵名后被逐。三年流離,吃盡了苦中苦,卻因此結交了漕幫幫主,拓展了人脈。后王有齡出任湖州知府,不僅為胡雪巖“昭雪”,更幫他挖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又因深通理財,人情練達,受到兩江總督何桂清、浙江巡撫左宗棠、閩浙總督文煜等地方權臣的借重,一代巨商應運而生。
作為一代紅頂商人,胡雪巖的成功毋庸置疑。創(chuàng)業(yè)時他為人大方,重義輕利。書中多有對此的刻畫,諸如“有多少商人,忙活一生,到了不免兩手空空”“不是你的東西堅決不動心”“精打細算與斤斤計較不是一回事”等等。從商人的角度出發(fā),他對世相人情的觀察入木三分,“做生意不能只靠真金白銀,交情、信用,都可以拿來當銀子用”。
但作者顯然不愿意過分渲染胡雪巖的才能,相反,該書用很大篇幅探究了胡雪巖的“敗”。
雖然后期生意越做越大,但胡雪巖的商業(yè)體系仍屬于傳統家族式經營,雖有一定管理創(chuàng)新,但距離現代企業(yè)的組織設計,存在著“代際認知”的差距。對此,師父給的建議是“懂得見好就收”,可惜他沒能做到。
同時,“押寶”式的投機畢竟風險甚大。十九世紀末,正是晚清四面楚歌的時候。海防塞防哪個更重要,朝野上下爭議巨大。胡雪巖押寶支持收復新疆,算是賭對了。但形勢瞬息萬變,傳統金融體系脆弱,每一步都可能面臨新的風險。但他過于迷信官商同盟的控制力,缺乏企業(yè)家應有的洞察力和靈活性,忽視了中外貿易沖突、金融危機、政策變化等宏觀風險,導致屢屢失策。
一定程度上,他把偶然的成功當作了必然。1882年,胡雪巖與洋人“斗絲”獲利,但勝果并沒有維持太久;第二年,上海爆發(fā)金融風潮,大批錢莊、商號倒閉,胡雪巖的“斗絲”商戰(zhàn)以毀滅性失利告終。此時他既要接濟災民,又投巨資營建豪宅、為母祝壽,無疑加速了他的衰敗。當朝廷不“救市”反而落井下石,查封其商號與住宅,無疑成為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失敗,也是晚清動蕩時期的必然結局。
這部《胡雪巖》以觀察者的中立站位和歷史眼光,還原了這位奇人的價值——既能以身入局,亦是身不由己。尤其那種在亂世之中的飄萍之感,讓人左右為難。
韓少功有“想明白了寫論文,不然小說”的英明提法。事實是,若不是這種“想不明白”的設定,我們難有別的方式充分認識胡雪巖。作者站在藝術的高度來處理歷史素材,讓所要表現的歷史令人信服地在藝術中復活,實現了“歷史小說”的人格化。
小說以人為鏡,折射出這段歷史光怪陸離的剖面。一句“鍋底抽薪”,就把當權將領不學無術的形象展現出來。而那位用筆極少的白承宣,見證了太平軍高層的內訌與沒落,萬念俱灰之后投水而死,人物刻畫得既活靈活現,又發(fā)人深省。另外一些虛構形象,本是大時代的草芥,作者卻能以扎實的筆力,為那些“沒有聲音”的人立傳。如胡雪巖商務方面的“女諸葛”羅四姐,英國匯豐銀行上海分行的“華大班”黃槐山,依附胡雪巖又無賴地向他索取巨款、實際是為其東山再起做足準備的祁六等人。正是這些底層民眾的生活經驗,共同鑄就了這段歷史的豐富色彩和藝術真實。作家不能改變過去的事,但能通過重塑文學語境下的角色形象,找到讀懂歷史的方法。
情感的真實是該書感染力的核心。如最后一章,胡雪巖對權貴的恐懼、不服輸心理、生意上的懊悔、對家人的愧疚以及期待東山再起的凡人心態(tài)被展示得淋漓盡致。全篇在這一高潮里戛然而止,在讀者的意猶未盡里,小說的魅力依然在生長。
胡雪巖也好,其他角色也好,本書也好,都是一面鏡子,共同照出了那個時代的各個角落與各種面孔。這,大概是作者想說卻未說的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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