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是宇宙中最引人入勝、也最極端的天體之一。它擁有一個有去無回的邊界——事件視界；一旦越過該邊界，信息便無法傳遞給遠處的觀察者。測量事件視界的性質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它處于現代物理學若干最深刻問題的交匯點，這些問題涵蓋了從廣義相對論到量子理論的廣泛領域。

過去，科學家只能通過黑洞周圍的吸積盤、相對論性噴流，或事件視界望遠鏡拍攝到的黑洞剪影等間接方式來研究事件視界。這些都是基于電磁波的觀測結果，這自然就引出了一個極具吸引力的問題：是否能夠利用另一種宇宙“信使”——引力波，更加直接地探測黑洞事件視界？

如今，一項新發表于《自然》的研究向前邁出了重要一步。研究人員通過人類探測到的有記錄以來最清晰的引力波信號，成功解析出了此前一直隱藏在信號中的一部分——直接波（direct wave），為研究黑洞及其事件視界提供了一種全新的信息來源。

直接探測事件視界

當兩個黑洞彼此足夠靠近時，它們會沿著螺旋軌道相互靠近，最終并合成為一個更大的黑洞。在這一過程中，它們會發射引力波——即在時空結構中傳播的漣漪。作為時空本身的漣漪，引力波攜帶著時空幾何結構的直接印記。

當兩個黑洞相互旋近、并合時，會釋放出引力波。地球上足夠靈敏的探測器可以捕捉到引力波信號，從而解讀出黑洞的質量和自旋。

在過去十年里，LIGO–Virgo–KAGRA探測器網絡已經觀測到了數百個致密雙星并合產生的引力波事件。

引力波信號中的“鈴宕”階段尤其富含信息：它主要由一系列特征振蕩組成，這些振蕩被稱為準簡正模（Quasinormal Modes），是在并合后形成的新黑洞逐漸趨于平衡狀態時被激發出來的。這些準簡正模攜帶著關于最終新形成的黑洞質量和自旋的詳細信息。因此，通過從引力波信號中測量這些模式——這種方法被稱為黑洞光譜學——為研究黑洞提供了一種強有力的途徑。

但問題在于，雖然準簡正模攜帶著新形成黑洞的質量與自旋信息，卻并不直接地關聯于事件視界本身。更準確地說，它們更直接關聯的是黑洞周圍的光環。近期的理論研究提出了一種能夠更直接探測視界性質的方法。這些研究表明，在雙黑洞從晚期旋近到殘余黑洞形成之間的短暫并合階段，系統的軌道運動會發生轉變：它不再主要由雙黑洞此前的演化歷史決定，而是越來越受新生殘余黑洞事件視界的性質支配。

在這個階段，就會發出直接波。由于事件視界外的能層中的強烈參考系拖曳，這種直接波的振蕩頻率接近事件視界自轉頻率的兩倍；同時，它會以越來越快的速率衰減，而這一衰減由事件視界表面引力所支配。

雙黑洞并合過程中，并合階段附近的引力波輻射示意圖。圖中采用廣泛使用的有效單體（EOB）形式，將系統近似為一個點粒子（小黑圓點）螺旋落入最終形成的旋轉黑洞。紅色陰影區域表示位于光環附近的勢壘，它包圍著能層（綠色區域）。在能層中，粒子的軌跡會經歷強烈的時空拖拽效應——這是因為黑洞在旋轉，所以它會對周圍的時空產生拖曳效應。由粒子運動驅動的波輻射，從早期旋近階段（藍色箭頭）一直持續到最終墜落階段。在此過程中，這些波（灰色箭頭）會被殘余黑洞的事件視界“靜音”。這些波在向遠處觀測者傳播時，還會進一步受到勢壘的屏蔽或篩選，最終只有部分波能夠到達遠方觀測者（黑色箭頭）。與此同時，在穿越勢壘的過程中，準簡正模也被激發出來（橙色箭頭）。因此，引力波信號中的并合部分實際上是兩種成分的疊加：由源驅動的直接波（黑色箭頭）和自由振蕩的準簡正模（橙色箭頭）。（圖/N. Liu et al.）

這種直接波出現在引力波信號最強的階段附近，并與準簡正模同時存在。更重要的是，這種直接波已經有可能利用當前的LIGO–Virgo–KAGRA探測網絡被觀測到。因此，在近期觀測到的引力波事件中尋找這種信號也極具吸引力。這將開辟一種前所未有的直接途徑，用于研究黑洞能層和事件視界的動力學性質。

隱藏在最強引力波信號中的直接波

在迄今探測到的所有雙黑洞并合事件中，于2025年1月14日探測到的GW250114引力波信號是最清晰的。此前，這一事件已經被用于高精度檢驗霍金面積定律，并對并合后形成的黑洞開展黑洞光譜學研究。

盡管GW250114的信號如此之強，直接波仍然隱藏在兩個原始黑洞螺旋靠近并碰撞過程中產生的其他引力波之中。因此，研究人員采用了新的分析技術，將這一特征從更強的引力波成分中仔細分離出來，從而揭示了它的存在。

GW250114事件在LIGO Hanford探測器中的白化應變數據。（圖/N. Liu et al.）

幾十年來，事件視界一直是理論物理學的核心研究對象，但來自其附近區域的直接信息卻一直難以獲取。來自如此接近黑洞區域的光很難被觀測到，因此引力波成為我們唯一能夠深入研究那里的途徑。而直接波正是引力波信號中最接近事件視界信息的那一部分。

這項分析表明，直接波是旋近之后引力波信號中一個獨立且可測量的成分，從而建立了一種新的觀測途徑，使我們能夠直接測量黑洞能層中的時空拖拽效應，并能夠在動態、強引力環境下探索（近）事件視界物理。

#參考來源：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6-10696-0

https://theconversation.com/a-direct-wave-from-colliding-black-holes-reveals-signature-of-a-whirlpool-in-spacetime-286032

#圖片來源：

封面圖&首圖：NASA’s Goddard Space Flight 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