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很久沒聯系的朋友問我最近怎么樣。
我只回了一個單詞: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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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撐著”聽起來像“扛不住了”。
她說得真對。
每年這個時候我都繃得很緊。兩門大學密集課程連軸轉,中間無縫銜接。同時還要帶學生、管理課題組、推項目進度、在家保持存在感。這些沒有一樣是新的負擔。仔細想想,它們恰恰是我花了好多年才換來的生活。
可奇怪的是,當初拼命往上爬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停下來問問自己:到達之后,生活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二十歲到三十出頭那些年,日子像一座接一座的山。讀完碩士,攻下博士。找第一個博士后職位,找第二個,再找第三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母親。搭建研究項目。成為自己想成為的負責人。拿到終身教職。在這座城市里建起一個空中綢吊社群。
每一個目標都懸在我頭頂,往上爬的過程給了生活明確的方向感。那段攀爬很累,但也讓人興奮,因為永遠有下一步可以走,每一步都覺得有意義。
我常常想象有一天自己會“到達”。但我從來沒問過自己,到達的感覺會是什么。
事實是,實現了很多目標之后,你并不會自動變得更快樂。而且那些目標本身,也很少在你完成的那一刻就宣告結束。更多時候,到達只是“活在其中”的開始。
當大學教授不是你完成了就完了的事,是你需要一直維持的事。做父母也是一樣。
有人需要你。你的決定會以微小但真實的方式影響他們的生活。有些責任不能因為累了就撂下。暫時抽身有時可以做到,但需要規劃和預判,而且往往只是暫時的。
跟我朋友聊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忍不住用爬山來打比方。一旦站到山頂,你的能量就變了,大部分精力都得用來維持現狀,留在原地。
我們夢想的生活是帶維護成本的。責任越有意義,它就越沒有“算了不干了”這個選項。
朋友聽了一會兒,給了我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
她說她最近看了一部關于攀登珠峰的紀錄片。沒有人住在山頂上。連最厲害的登山者也要下山,回到低處的營地休整。只有恢復了,他們才能再次向上。
那一刻我覺得被深深理解了。好幾個月以來,我一直拼命守護著一天里那些小小的安靜縫隙。冥想,或者就窩在沙發角落里,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待一小會兒。每次跳過這些時刻,身體都會提醒我它們為什么重要。
去年開始我一直被慢性偏頭痛折磨。六月份密集授課那陣子,頭疼一天都沒斷過。回頭去看,那些沉默的片刻不是什么奢侈的享樂,它們是下山的路。是從高處撤下來,回到營地喘口氣,讓身體和神經重新找回基線。
我們總是歌頌攀登,歌頌那種咬緊牙關向上走的韌勁。但很少有人告訴你,下山也是攀登的一部分。撤退不是失敗,是下一次出發的必要條件。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頂峰,也不該一直待在那兒。
如果你現在也覺得自己在“撐著”,也許不是因為你不夠強,而是因為你太久沒有下山了。你忘了去低處透透氣,忘了回到地面踩一踩泥土,忘了讓自己暫時卸下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學會下來,和曾經學會向上爬一樣重要。爬上去需要的是野心和耐力,而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該下來休整,需要的是另一種更隱秘的智慧,是對自己誠實到有點殘忍的那種覺察力。你得承認,頂峰不是用來久居的,是用來標記你曾經到達過的高度,然后讓你帶著那個視角,回到生活里繼續呼吸。
所以如果你累了,下山吧。營地就在下面。休息夠了,山還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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