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

游本昌的兒子攥著那張病危通知書，紙邊兒都快被他捏碎了。

大夫說得挺明白，老爺子血氧掉到80了，正常老人低于95就得吸氧，他這個數兒，再往下滑一點，腦子、心臟都扛不住。

兩種方案擺在面前，一種是插管子、上呼吸機，把人往死里救，但老爺子九十多的人了，骨頭都脆了，插管那一套折騰下來，能不能下手術臺都兩說。

另一種是保守治，用藥慢慢頂著，人少遭罪，但家里人得簽字，承認"放棄積極搶救"。

走廊里靜得能聽見輸液泵嘀嗒響。

女兒游思涵記得特別清楚，有一回老爺子在家看電視，里頭演個老頭兒渾身插滿管子，他當時就關了電視，扭臉跟她說："閨女，爸要是到了那天，千萬別讓大夫往我身上亂扎。

活著的時候高高興興的比什么都強，到了該走的時候，大大方方走，別讓那些鐵管子給爸送終。

"那話說得輕巧，可當時誰都沒往心里去，現在想起來，字字都跟針似的扎心。

兒子蹲在墻角半天沒吭聲，他想起老爺子去年還跟一幫老哥們兒喝酒，喝到興頭上還站起來比劃濟公那個扇扇子的動作，腰板挺得溜直，誰能想到說倒就倒了呢。

護士從屋里探出頭來催了兩次，說老爺子這會兒意識還清楚，能說話，問他要不要見見家里人。

兒子推門進去，看見老爺子躺在床上，鼻子里塞著氧氣管子，嘴唇有點發白，但是眼神還挺清亮。

老爺子見他進來，還擠了個笑模樣，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意思是別給我上那個管子。

兒子的手在同意書上抖了好幾下，最后還是把字簽了。

簽完字他把紙往兜里一揣，覺得兜里跟揣了塊石頭似的，沉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旁邊病房有家屬哭天搶地的，這邊卻安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他尋思著，這要是讓街坊鄰居知道了，準得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說他不孝順。

可他更怕的是老爺子醒了以后埋怨他，那眼神他受不了。

這一關過的，比他自己住院開刀還難受。

老爺子住著院的功夫，網上又翻出前陣子那檔子事兒了。

王家衛拍《繁花》那會兒，有個四十多分鐘的錄音不知道打哪兒流出來了，里頭是王家衛跟編劇秦雯私下聊天的內容。

倆人聊得挺隨意，說到哪個演員演得咋樣，語氣就跟咱平時嘮家常似的。

其中有一段提到游本昌，話頭兒不是太好聽，說老爺子演戲有他自己那套范兒，言下之意是有點兒軸，不太聽導演調擺。

這錄音一出來，網上可就炸了鍋了。

有人替老爺子鳴不平，說人家九十多歲的人了，在劇組里從沒耍過大牌，大冷天的穿著單衣裳在棚里候著，一等就是好幾個鐘頭，連個助理都沒帶。

有一場戲是爺叔在樓梯上走，老爺子腿腳不利索，硬是扶著欄桿一步一步挪上去的，拍完了出了一腦門子汗，也沒吭聲。

要是真跟錄音里說的那樣不聽招呼，那這幾十年老戲骨的名聲不都白攢了么。

也有人說王家衛這人拍戲就這毛病，愛磨嘰，對誰都不客氣，他那張嘴向來沒把門兒的，錄音里的話未必就是全貌。

可不管怎么說，錄音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里頭那些話到底是斷章取義還是原汁原味兒，這盆臟水算是潑出去了。

老爺子那會兒正好在家養著身體，他閨女說他把手機擱得老遠，一天也懶得看兩眼，外頭吵吵成啥樣他壓根兒就不理會。

倒是有個小事兒挺有意思。

錄音風波鬧得最兇那幾天，《繁花》劇組有個年輕場務在網上發了段話，說有一回老爺子拍了條大夜戲，收工都凌晨三點了，

老爺子臨上車前，把自個兒帶的暖手寶塞給了看大門的大爺，說北京來的演員都怕冷，你們上海本地人更受不了這陰濕勁兒。

那場務說，一個能惦記著給看門大爺遞暖手寶的老頭兒，能有多大的譜兒？

這話傳開以后，錄音里那些是非好歹也沒多少人死咬著不放了。

老爺子在病房里躺了小半個月，愣是靠自己那一口氣給頂回來了。

中間有一兩天大夫都搖頭了，說血氧老是上上下下地晃蕩，讓家里人有心理準備。

那兩天兒女輪班守著，眼瞅著老爺子瘦下去的腮幫子，心里頭跟油煎似的。

兒子后來說，那幾天他就跟傻子似的盯著監護儀看，數字一跳他就心慌，數字穩了他就喘口氣，整個人都快魔怔了。

轉過天早上，兒子正擱床頭趴著打盹兒呢，聽見老爺子嗓子眼里咕嚕了一聲，他猛地醒了，看見老爺子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拿手指頭點自己嘴唇。

兒子趕緊把水杯湊過去，老爺子就著吸管抿了一小口，咽下去以后出了口長氣，說了句："這水怎么是甜的。"

兒子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那水就是白開水，哪有什么甜味兒，是老爺子嘴里發苦，喝了口水才覺出滋味兒來。

打那以后，老爺子一天比一天見好。

能吃半碗爛面條了，能靠著枕頭坐一會兒了，后來護士扶著他能下地站個兩分鐘了。

他這人有個好處，不愛跟人訴苦，誰去看他他都樂樂呵呵的。

出了院回到家，老爺子頭一樁事兒是讓兒子把手機給他找著。

他翻了翻那陣子的新聞，看見網上有人罵兒子不孝順，他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跟兒子說："你甭搭理那些人，他們懂個啥。

爸這條命是咱們一家人商量著救回來的，比那些個瞎搶救的強多了。

"兒子聽了這話，憋了好些天的委屈才算松快了些。

老爺子又說，打明兒起，每天得給他熬中藥，他按時喝，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由著性子熬夜了。

六月初，老爺子錄了段視頻給小朋友們送六一祝福。

視頻里他瘦了一大圈，顴骨都顯出來了，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濟公的模樣，眼睛彎彎的，說話中氣還挺足。

他在視頻里說，娃娃們好好長大，爺爺還等著看你們出息呢。

到了五月，他跟陳浩民——就是另一版濟公的扮演者——一塊兒在個活動上露面了。

老爺子這回坐著輪椅去的，但到了臺跟前兒，他非要站起來走兩步，旁邊的年輕演員趕緊上去扶著。

全場人呼啦一下全站起來了，掌聲響得跟打雷似的，老爺子沖大伙兒拱拱手，還是那副濟公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