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一本書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廣州地鐵通道里，90多歲的林寶山小小的黑色行李箱，擺開一排書。

自從成為「網紅」，最近經常有人專程來買書，并拍個視頻發到網上，屢屢收獲爆款。

他也樂得做「背景」。

通道里行人來來往往，兩側墻壁的廣告總在切換，新的品牌覆蓋舊的品牌，過一周換一張面孔。有時是藍色，有時是紅色，而現在是明艷的黃色。墻邊賣書老人的臉，每周都映出不一樣的色彩。

小紅書上的熱門人物

「看看書嗎？買本看看吧。」

不待林寶山開口，一位女生驚喜的聲音傳來：「您就是林寶山林爺爺嗎？我總算遇到你了！」

這是一位女性，看上去年紀不算大。

「我到這來了好幾次，都沒看到您。今天可算碰上了！我能和您拍張照嗎？」

林寶山微笑應允，女生按下了好幾次拍攝鍵，她擺了好幾個表情。

拍完后，林寶山指著一本書道：「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一本是我翻譯的，是英國的愛情故事。」話畢，他又指著另一本說：「這一本呢，是百科全書。」

女生拿起林寶山介紹的兩本，一邊遞給他，一邊說：「早就在網上刷到了您的故事，終于見到本人了，那我就要這兩本啦！」

林寶山笑著朝她點點頭，接過書，拿起筆在扉頁寫下：「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寫完后，林寶山將書遞回給女生。女生再次道謝，給書拍了張照后，把書塞進包里。然后繼續捧著手機，一邊往前走，一邊打開小紅書，配好圖，寫了幾句文案：

「跑了3趟，終于偶遇廣州最浪漫的林爺爺！愛妻走了，他街頭賣書承載思念，用行動續寫了20多年的情書！」

按下發布鍵后，她終于把手機放回口袋。更多的人走了出來，她漸漸消失在人流中。

這樣的人并不少，他們找到林寶山，拍下幾張照片、錄下幾段視頻，再發布到各個社交平臺上。效果很不錯，他的視頻，成為了許多網紅主頁的爆款。

熱鬧是短暫的。他們走后，林寶山把筆放回口袋，再把剩下的書一本本擺整齊。又有人經過，他還是那句話：「看看書嗎？買本看看吧。」

讓那故事「陪伴」亡妻

很多人知道林寶山，是因為一句話：「愛妻離世后，堅持街頭賣書20余年。」

有記者去采訪，談到自己的第一本書時，他說：「1997年，我妻子得了白血病，她生病的過程中，我就一邊服侍她，一邊翻譯一些外國的短篇小說，一邊翻譯一邊講故事，講給我病中的太太聽。那本雜志叫《Short Story》。她那時候迷迷糊糊的，經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她去世之后，我就把這些故事集結起來，變成了一本書，叫《尋找一個人》。」

林寶山把對妻子的愛與思念，寫進了這本書里。這本書出版后，林寶山沒有把它送進書店，而是放進自己的行李箱，擺上了街頭。

后來，他又陸續翻譯了不少作品。

2017年，他在澳大利亞一家圖書館讀到一本匈牙利小說《緣來在破曉》。書中，作者通過父母為彼此寫的幾百封信，還原了彼此相愛的歲月。

這讓林寶山想起了60年前。

那時，他還是一名鄉村醫院的實習醫生，他的第一位病人很年輕，卻患了很難治療的病。病人出院后，把住院期間寫下的一大摞日記寄給了他。此后的十年，兩人一直保持通信。

后來，病人因病離世。她的丈夫在整理遺物時，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張字條：「告訴寶山，說我為他祝福。」

病人的丈夫本想把字條寄給林寶山，可恰逢特殊年代，郵路中斷。半年后，這張字條才寄到林寶山手中。

直到今天，這張字條還夾在林寶山的相冊里。

所以，他讀到《緣來在破曉》時，當即決定把它翻譯出來，這也成為了他的又一本譯著。

這些故事背后的情義，才是許多人被打動的深層原因。就像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的南枝與淑柔，她們靠著一紙書信，傳遞對彼此的在意與牽掛。

林寶山對待他人亦是如此，他是有情有義的人。

后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這位街頭賣書的老人。

有讀者從外地趕來，只為見他一面；有人自發幫他代購、寄書，還有人組建了書友群，把他的作品銷往全國各地。

書已經不愁賣了。可林寶山還是每天帶著那只黑色行李箱，來到熟悉的地鐵通道。他說：「要將心愛的譯本親手推薦給心愛的讀者。」

對他來說，書賣了多少錢并不重要。他在意的，是在賣書時，能親口與讀者說幾句話，縱使以后再難相見，但這短暫的相遇，也足以讓兩個素不相識的人，成為彼此生命中的「知己」。

只要有人買了他的書，他就在扉頁一比一劃地寫下：「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他說：「賣書以后，我忘記孤獨。」

自己的故事

除了譯本，林寶山的小書攤上，還有一本《醫路文心》。

與前面的譯著不同，這一次，書里寫的是他自己。

從抗戰時的顛沛流離，到求學時期的窮苦艱難；從鄉村醫院行醫，到后來擔任醫學雜志編輯，再到每天深夜自學英語、翻譯文獻……九十多年的人生，都被放在了這本書里。

起初，他覺得，一個普通老人的經歷平平，縱然成書，會有人看嗎？

后來，他又想，一個九旬老人，經歷過這么多人和事，總會有些年輕的后來者沒有經歷過、抱著好奇心想要知道的，有此機會給個答案或是啟發，可能不無好處。

于是，他翻譯了別人的故事，也寫下了自己的人生。

后來，再讀《尋找一個人》，我總覺得，書中的第一個故事，就像在寫林寶山自己——

一個人做了一個夢。

夢里，神仙對他說：「這世上有一個人，需要你千方百計地去尋找。如果能找到他，你的一生便會幸福無量。」

醒來后，他尋找了三十年。

直到最后才明白，那個苦苦尋找的人，原來就是自己。

自身的幸福，只能靠自己尋找；自己的記憶，也只能親自去整理、去珍藏。

正因如此，林寶山始終沒有停止記錄。

他把故事譯成書，把回憶留在紙上，為每一位讀者寫下：「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廣州的地鐵通道里，他依舊拖著那只黑色行李箱，坐在熟悉的位置。

有人停下腳步，買走一本書。

也帶走了一段，本可能被遺忘的人生。

通道內的廣告牌依舊不斷輪換，今天是黃色，過幾天又會換成新的顏色。通道里的行人步履匆匆，忙著奔向下一個路口。

我們每天都在經歷新的故事，卻很少停下來，把自己的來時路，講給后來的人。于是，幾十年的光陰，最后只剩下幾個標簽、幾張照片，或幾句簡單的介紹。

墻上的廣告，總會被新的廣告覆蓋。

可一個人的一生，不該如此。

那些關于遷徙、求學、創業、愛情、離別與選擇的故事，那些時代洪流中的掙扎與堅持，本就值得被慢慢整理、完整留下。

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的記錄者，也都是自己的歷史學家。

而家傳，也希望能在遺忘發生之前，陪著每一個愿意回望來時路的人，把這一生，好好留下。

家傳編輯部

Family B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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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承《史記》列傳，外鑒歐美家史，團隊具有調查記者、高校研究員背景，擁有家庭記憶與歷史背景、專業理論融合研究、寫作的成熟經驗。通過上門深度對話，梳理代際脈絡和家風演變，還原個體選擇與時代變遷的互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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