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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會八十】慶生大派對——有史料,有八卦,都是真情實感,排名不分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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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秀才人情紙半張”。2026年7月1日,“筆會”創刊八十周年。我們的“紙”有點多:2025年筆會文粹《等等會有好時候》、收錄近十年佳作的“青春版”《他們都是風云兒女》以及《高考閱讀熱點素材》——名師匯編、點評三十多篇被收入高中語文試卷的“筆會”文章——相繼出版。各地文友寄來的手稿、畫作和書法作品,即將于7月8日至17日,在上海報業大廈大堂展出。今天刊發的就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后續還將移步今年的上海書展,繼續和大家見面……

“筆會”和她的作者、讀者一樣,未忘初心,風華正茂。


筆會青春永在——一個老讀者的祝賀

謝冕

在八十年的行旅中,我只是一個后生。許多前輩走在我的前面。我出生在東南一隅的福州,在漫長的歲月中,因為地理偏僻,遠離中心,唯有上海和香港是福州的近鄰,我從那里獲得全國乃至世界最新的文化滋養和啟迪。文匯報的“筆會”,還有大公報的“大公園”,對于那時的中學生來說,是哺育成長的搖籃。記得當年,貧寒家庭的學子,買不起書籍,文學和藝術的諸多知識,多半得力于這些包括“筆會”在內的報紙副刊的助益?!肮P會”于是成為我最親近的良師益友。我總是仰望著那些寫文章的前輩,我不僅視他們為兄長,而且視為文化的引路人。我從他們的寫作中獲得文學的啟蒙和寫作的靈感。

我和“筆會”的這種亦師亦友的近于親情的關系,始自我的幼年時期。那些來自姐姐家的報紙副刊,以及來自臺灣的剪報(我的二哥謝宗傅1945年后在臺灣報社工作),是我認識中國新文學和世界優秀文明的最佳通道。我讀《文匯報》,我從“筆會”那里獲得文化的知識和營養,我始終認為“筆會”是我文學生涯的啟蒙者。從那時到現在,從童年到老年,我一直是“筆會”的朋友,終于從忠實的讀者成為努力的作者。

越近晚年,我向“筆會”的投稿越多。作為作者,我不習慣因疏懶而致的“缺席”;對于“筆會”的編者,也是如此,他們猶如定時的鬧鐘,總會在這種缺席的間隙及時提醒我“有新作,盼賜稿”。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我的寫作是被動的,到了近前,則轉向了主動的計劃和“預設”,例如最近的“亂書房食單”,一篇一篇寫,不急也不慢地寫。就這樣,無意間我成了“筆會”的“專欄作家”了(笑笑),這是我和“筆會”交往的“最新動態”。不覺間,我由當年的“少年讀者”,變成了如今的“資深作者”,這當然是“筆會”那些訓練有素的敬業編輯的勤勉和盡責,也由于這家報紙和這家副刊給予我們的信任感。

“筆會”這一文學副刊,在業界被譽為文學第一刊,辦刊時間長,不改初衷的時間也長。它只發短文,而且只發新作,它專注于散文,基本不發詩或小說。它在以往的歲月里,一貫堅持的辦刊方針,贏得了廣大讀者和作者的信任。它目不旁視,專注于散文和小品的創作,而且要求是未經發表的新作。八十年中,時局多艱,但“筆會”堅定如初。它不僅拒絕“時文”,拒絕“一稿多投”,甚至拒絕涉及廣告或個人利益的文字,它堅守文學的純粹性、自律性。由于這種堅持,“筆會”在文學創作界特別是散文界享有極高的聲譽。許多名家的散文名作,多半出于此刊。

我本人作為“筆會”的資深讀者,因為有這個好友而感到欣慰和驕傲?!肮P會”如今已經八十歲,八十歲而依然青春曼妙,我愿這位老友青春永駐!

2026年6月6日于北京大學中文系


文曲星

鄭重

1939年,文匯報被迫停刊,它的創始人嚴寶禮等沒有離開上海,他堅持“文匯精神”,待機東山再起,以報江東父老。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8月18日,嚴寶禮即復刊文匯報,使之新生。

文匯報以副刊取勝。副總主筆柯靈主持副刊工作時,已經有“燈塔”“讀者的話”“浮世繪”等??蚂`以“街頭人”為筆名,寫了許多“街頭人語”;另一位副總主筆馬季良也以“安尼”為筆名,寫了不少“橋邊私語”。橋者,站在文匯報社樓上,即可看到外白渡橋;私語者,即竊竊私語,說的都是私房話。他們的文字都寫得娓娓動人,八十多年過去了,重讀時仍然難以放下。

就在這個時候,在杭州的陳虞孫因地下黨身份暴露,轉移到上海,進了文匯報,任副總主筆,這時風云激蕩,在“反饑餓、反內戰、要和平”浪潮中,自詡為第三種力量的民社黨、青年黨參加南京政府。陳虞孫以“襲人出嫁”為題寫了這件事。

讀過《紅樓夢》的人都知道,賈府家道衰落之后,生活艱難,寶玉也離家出走,賈府考慮把一些婢女嫁出。然而,襲人感到自己與賈府,特別是和寶玉的關系,依依難舍,不愿嫁給蔣玉菡。而當她看到寶釵等忙著為她裁縫嫁衣,準備嫁妝,又感激不盡,怕不嫁對不起賈府的人??墒?,她還是不了解蔣玉菡的家境如何,思前想后,上了花轎又啼哭起來,十分悲痛。及至進了蔣家的門,看到蔣玉菡的家境也不錯,蔣玉菡對她又體貼入微,才終于破涕為笑,跟著蔣玉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陳虞孫寫到這里,筆鋒一轉,寫民社黨、青年黨參加南京政府,“終究還是踏進去了”。《紅樓夢》里襲人出嫁,也是經過這過程的。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我進文匯報時,正是陳虞孫任總編輯。他是在1957年后重返文匯報的。陳虞孫不茍言笑,和我們很少說話,但說起話來幽默而深刻。記者外出采訪,傍晚歸時,他會站在門口迎接,說上兩句“鳥倦飛而知還”。一次在編輯部大會上,他說:大家都吃文字飯,要做文曲星。他沒有解釋文曲星是什么樣子,我還不理解。后來讀到他的舊文《襲人出嫁》,才恍然大悟,文曲星就要寫這種曲筆文章,曲折婉轉,引人入勝。

我進文匯報之后,一直跑新聞,沒有編過副刊,因之對“筆會”也不甚了解。但我喜歡這個副刊的文章,和編“筆會”的編輯有著友好的交往,更歡喜和編“筆會”的前輩報人閑談,似乎有著白頭說往事的懷舊之感。1946年,柯靈主持副刊工作,即醞釀要辦一個純文學副刊。他邀請陳西禾擔任主編。在爭取和平、反對內戰的政治環境中,他們想了幾個刊名,灰不溜秋的不行,色彩太鮮明了也不行。最后還是確定用“筆會”,這樣可以避開“專稱”,當作普通意義來用,既不同于西方沙龍的“高雅”,也沒有中國傳統的“以文會友”的俗套。陳西禾請錢鍾書題寫了“筆會”二字。但當“筆會”要出版的前夕,陳西禾突然辭去了主編,使柯靈措手不及,費盡唾沫也挽留不住。陳西禾離開文匯報之后,經錢鍾書推薦到震旦大學女子文學院授課,后來又由黃佐臨、?;⊙s,進入文華電影公司,當了導演。錢鍾書書寫的秀勁挺拔的“筆會”,卻用了多年。

唐弢本來在郵局工作,抗戰前期,徐森玉、鄭振鐸在上海收古籍孤本、善本,都是他利用郵局工作之便,把孤本、善本打包裝船運往香港。這時他已廁身文壇十多年,編過幾種刊物。他很希望與陳西禾合作編好“筆會”,可是陳西禾突然離去,組稿、編輯的擔子都是唐弢挑起。

1946年7月1日,“筆會”創刊號上發表了鄭振鐸、茅盾、巴金的文字。以后“筆會”幾乎每天出版,馮雪峰、臧克家、師陀、柯靈、林默涵、李健吾、魏金枝、周煦良、傅雷、戴望舒、辛笛、碧野、楊剛、吳祖光、駱賓基、冰心等名家都經常為“筆會”寫稿。樓適夷、孫用、戈寶權翻譯的小品文,也交給“筆會”刊發?!肮P會”還經常發表青年作家的散文和隨筆。

我因為寫《徐森玉傳》,曾拜訪唐弢,我們的許多話題談論的仍然是“筆會”。他認為,編者對刊物有調節支配的作用,有時像是靈魂,但是真正的血肉是作者,是能夠代表讀者反映時代要求的作者的作品。靈魂是要的,但靈魂只是從血肉里產生的,沒有血肉之軀,也就無所謂靈魂。沒有那些朝氣蓬勃的作者,“筆會”一天也編不下去。

在柯靈、唐弢的哺育下,“筆會”的風格清新、溫和、婉轉,刊發的散文、隨筆都是這種風格,即使是雜文,其尖銳、潑辣也是從婉轉的氣息中透露出來。當時就有人批評“筆會的調子太軟了”。

1947年,文匯報辦了六種副刊,新思潮、新社會、新經濟、新教育、新科學、新文藝,被稱為“新氏六兄弟”,表示日新又新,新新不息。批評“筆會”風格“調子太軟了”,就是從郭沫若主編的“新文藝”挑起的。唐弢告訴我,這是一場文匯報的內戰,耿庸、葉以群都在“新文藝”上撰文批評“筆會”或批判唐弢。唐弢說,批評我唐弢就是批評“筆會”。唐弢也在“筆會”上發表了《舉一個例》作反批評。后來郭沫若坐不住了,寫了《想起了斫櫻桃樹的故事》。這場文匯報的“內斗”方才平息??硻烟覙涞墓适?,是說華盛頓小時候,父親送給他一柄小斧頭。華盛頓拿到后高興地亂砍樹,把父親心愛的櫻桃樹也砍了。郭沫若向巴金、唐弢請罪,他相信“巴金、唐弢兩人一定能諒解”。

談到作者認為“筆會”的門檻太高,一般作者的文章是不會刊登的,唐弢認為,門檻太高,和清新、婉轉一樣,都是文匯報的風格。“筆會”這種風格的形成不是很容易,這是“筆會”的性格,而性格也是副刊的靈魂。“筆會”也像人一樣,一旦風格形成,就難以改變,其實也不需要改變,沒有性格的副刊,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筆會”不僅以發表名家的文章為風格,而且編者也是知名作家。唐弢主持“筆會”時的編輯陳欽源,在擔任“筆會”編輯之前,在文壇上就頗有名氣了。如他以“楊枝”為筆名,在文匯報或其他刊物上發表過不少文字,特別是他的雜文,寫得很辛辣。黃裳也說,我1946年回到上海,進入文匯報,一直和陳欽源合作。徐開壘以徐翊為筆名,在“世紀風”上發表了許多散文,以后才進入文匯報,到“筆會”當編輯。黃裳就更不用說了,他在重慶時就是文匯報副刊作者,到了南京后寫的《金陵雜記》就刊發在“浮世繪”上,編者還專門為他的文章篇名做了一塊鋅版,黃裳兩個字,還是手寫體。在此之前,黃裳還寫過《旅京隨筆》在“筆會”上連載。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我進文匯報時,陳欽源、徐開壘還在編“筆會”,黃裳已經到資料室去了。冬天,我有時會約陳欽源、黃裳到外灘公園“孵太陽”。我們躲在假山石的旁邊,沒有風,太陽暖暖,聽他們漫無邊際地談論“筆會”的往事。陳欽源著中裝,頭戴用毛線編織的小帽,大圍巾的一端飄在胸前。黃裳也著中裝,頭戴法蘭西式鴨嘴帽,厚厚的圍巾在脖子上打了一個結。黃裳說,我那時只是組稿選稿,也不編稿、組版,就把稿子扔給欽源了。陳欽源說,我專門給你做擦屁股的事。黃裳哈哈大笑起來。黃裳無言時,就常常報之以哈哈大笑。他的笑聲是那樣洪亮、開朗,有些聲震寰宇的感染力。

黃裳談得最多的還是南京采訪的事。他也寫了多篇談周作人的文章,其中的名篇是《老虎橋邊看“知堂”》。周作人的心境極為復雜,抗戰初期還要做“蘇武式”的人??箲鹌陂g,這位和尚就脫去袈裟,坐上日本人的座駕,不再打老和尚的誑語了。我對黃裳說,你的文風受知堂的影響。他說:不,我是受魯迅的影響。細細品味黃裳的散文,即使是批判周作人漢奸行為的文章,其風格和知堂一脈相承。那時,他搬出知堂從《語絲》時代開始出版的二十多本散文。黃裳在批判周作人的文章中說,把這些散文和周作人漢奸行為比較,“材料之多,真是舉不勝舉”。黃裳是用知堂散文批判漢奸周作人,有的還直接引用《苦茶庵打油詩》中的詩句,“飽吃苦茶辨余味,代言覓得杜樊川”。黃裳對周作人的印象是周作人“在大成殿上為自己辯護之后的事”。黃裳批判周作人的心境也是很復雜的。陳欽源最熟悉黃裳,也了解黃裳的文脈的來處,插話說:“你的文風有魯迅的影子,但受周作人的影響最深?!?/p>

其實,在某些方面,黃裳也受陳欽源的影響。我去陳欽源家中,看到幾大櫥的書都是用包書紙包好的。后來看了黃裳的藏書,那些洋裝書也是用包書紙包好的。我說,你也在包書?。克f,是陳欽源教我的。那時的文化用品商店還能買到包書紙。

和我們在一起“孵太陽”的,還有張忱。他在文藝部采訪音樂系統,是真正懂音樂的記者。他帽子蓋及眉宇,性格內向,郁郁寡歡,有些寂寞。我們“孵太陽”的時候,正是黃永玉和兒子黑蠻、女兒黑妞在報刊上熱鬧的時候。張忱談得最多的是黃永玉,黃永玉青年時期從湘西到了上海,流浪街頭,是張忱把他介紹到“筆會”等副刊,畫些題花。正因為這種感情所系,黃永玉成為著名畫家后,對文匯報仍然是有求必應。文匯報對黃永玉也不薄,二十一世紀黃永玉老當益壯,還寫了長篇回憶錄,“筆會”主編周毅就為他寫了不少文字,用了“筆會”幾個版面為他介紹,這種特殊的待遇,在老作家、老畫家中是不多的。

“筆會”八十華誕,朋友幫我找了杜甫的兩句詩,“筆落驚風雨”“會當凌絕頂”。為首有“筆”“會”二字,我抄寫了作為祝詞。落款時,我寫了“老杜賀筆會八十華誕”。一千三百多歲的詩人為八十歲的筆會祝壽,看來有些游戲之作,說得風雅一些,是“游于藝”。這也算我做了一次“文曲星”吧。


一樹合歡 花開不敗

劉心武

記憶里始終有這樣的畫面:星期天,我家居室門外,一株高大的合歡樹下,父親坐在藤椅上,讀一張報紙,風吹過,樹上落下一朵馬纓花,花朵由銀紅色細絲組成,小小的毛刷形,散發出獨有的香氣,父親微笑著將它從報紙上抖落,繼續津津有味地讀報。

那時我還是個兒童,很好奇,那報紙有那么好看嗎?后來知道,他讀的是《文匯報》上的“筆會”。那時候“筆會”正連載梅蘭芳口述、許姬傳撰寫的《舞臺生活四十年》,連載完出了書,父親買了書,但那些連載《舞臺生活四十年》的“筆會”版面,他都細心保存起來。我上中學以后,曾翻檢他保存的那些版面,見上面有一段寫的是養鴿子,梅蘭芳不是唱戲的嗎?為什么要養鴿子呢?有天忍不住就問了父親。父親知道我除了偷看他枕頭底下的《增評補圖石頭記》,又翻檢他保存的舊報紙了,仍然沒有生氣,只是跟我說:“你先看給你訂的《中國少年報》吧,再長大些,可以讀‘筆會’。梅蘭芳在舞臺上眼神為什么那么迷人呀,就因為他特意用眼光追蹤飛翔的鴿子,練眼神呀!‘筆會’版面上盡是這種助人增長修養的文章哩。”

1977年11月我在《人民文學》上發表了《班主任》,父親看了后有點為我擔心:“你是不是太超前了呀?”1978年7月,他突發腦溢血去世。那一年8月,《文匯報》“筆會”刊出了盧新華的《傷痕》,由《班主任》帶頭的一個文學潮流,獲得了一個恰當的符碼,官方予以肯定。我對父親亡靈告慰:我已融入改革開放的潮流中,要擔心的不是太超前,而是防止落伍。

1982年“筆會”向我約稿,我投去一個短篇小說《玫瑰與土豆》,很快被刊登出來,占了整個版面。父親如果能夠看到,該多高興呀!

我后來的寫作,是種四棵樹:小說樹、散文隨筆樹、建筑評論樹、《紅樓夢》研究樹。我把這四棵樹上結出的自認是好的果子,呈獻給“筆會”。特別值得憶念的是,1996—1997年“筆會”不吝篇幅,連續刊發了我十八篇“城市美學絮語”,如此集中地予尚不發達的建筑評論以鼓勵提倡,實在難得。這十八篇建筑評論,有的如《前門箭樓傳奇》引出過大畫家吳冠中的積極回應,《窗含與門泊》被收入語文課本,《城市夜光》中對濫用藍綠冷光的批評,引出對燈光秀設置的討論。這些篇什都收入2016年出版的《劉心武文粹》第26卷《劉心武建筑評論大觀》中。有建筑界大師指出,“筆會”把原本只在小圈子里呈現的建筑評論,推向更廣闊的閱讀空間,功不可沒。

最值得憶念的是,2002年8月10日,周汝昌先生與我關于“檣木”的通信在《文匯報》“筆會”刊發后,獲得“長江杯”征文獎。在具有評獎資格的時間段里,“筆會”刊發過多篇涉及《紅樓夢》的文章,實際上在“筆會”存續的歷史中,評紅從來是其強項,而那次“長江杯”征文獎,涉紅文章獲獎僅此通信,我自然興奮不已。早已寵辱不驚的周老,極其重視這個獎項,他跟我說我們得獎當然好,但難得的是“筆會”的頒獎詞竟寫得那么好,出乎他的意料:“兩通關于《紅樓夢》的信札,閃電般的靈感和嚴密的考證中,浮續著中華文化的一脈心香。雅人深致,引人入勝?!敝芾蟻硇耪f:“昨日蒙你相告,方知我們得獎了,好比暑天中一陣清風,醒人耳目頭腦。不知評委是何高人,寥寥數筆,不多費詞而點睛全活了。那評詞無一絲八股氣,我所罕見,豈能不感慨系之!此非三言五語所能盡也。獎之中耳,是個標志性紀念品,真正意義在于這是文化學術界的第一次以公開評獎形式給了我們(基本論點和治學路向)以肯定和高層次評價?!辈痪脠笊缃o我們都寄來獎牌,周老跟我通電話說:“要是把那頒獎詞刻在獎牌上,就更完美了?!焙髞碇滥穷C獎詞是當時“筆會”副主編周毅女士撰寫的,真個是“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萬沒想到的是,周毅女士2019年在主編任上英年早逝。

近年來我不但仍然是“筆會”最熱心的讀者之一,也仍積極投稿,AI上說我是“筆會”??停_實如此。我的散文隨筆題材廣泛,有《母親的廚藝》《錢糧胡同瑣憶》《羊角燈胡同》那樣的個人經歷回憶,有與中外名家交往的軼事如《聽新鳳霞說戲》《聽郁風聊畫》《丁聰扶掖〈鐘鼓樓〉》《君特·格拉斯的炫目鰈魚》《同何莫邪聊豐子愷》……我要特別感謝“筆會”的是,他們也接受我寫草根小人物的文章,如《萊陽小姜》《鄉廚小崔》《補胎郎》等。其中《萊陽小姜》在“文匯筆會”微信公號推送后,閱讀量現已逾1.2萬,《鄉廚小崔》更達到2.1萬??梢姟肮P會”的包容胸襟,也可知“筆會”的讀者不僅對名家名流高雅高級感興趣,也對市井平民的哀樂人生倍加共情。

今年7月1日是“筆會”創刊八十周年華誕。于是我又想到當年父親閱讀“筆會”時給他遮陰的那株大傘般的合歡樹,“筆會”正如那株合歡樹,會持續開出一樹銀紅的馬纓花,和風拂過,絲絲香氣沁入讀者肺腑,養浩然正氣,培高雅情操。祝?!肮P會”永昌和合歡樂、花開不敗。

2026年6月16日


想起了柯靈先生

曹可凡

我和柯靈先生相熟純屬偶然。

1993年底,我正籌備出版一本散文集,責編建議是否可以讓一位文化老人題寫書簽?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柯靈先生。就這樣,我貿然敲開了柯老的房門。時年86歲高齡的柯靈先生在那懸掛“讀書心細絲抽繭,練句功深石補天”古樸對聯的客廳里接待了我。我說明來意后,老人沒有絲毫推辭,欣然揮毫,還一口氣連寫數張,供我挑選。臨別之時,先生還贈我數本其散文集,書中有印刷訛誤之處,均用鋼筆一一改正。那種一絲不茍的態度教人佩服。

彼時,柯老和夫人國容校長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卻仍堅持自己料理生活,只有一個鐘點工白天過來幫忙。陳校長曾遭遇腦卒中侵襲,行走困難,人又較胖,但仍硬撐著為柯老下廚做飯。有一天,她剛剛炒好一碗青菜,不慎腳底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青菜也灑了一地。她連忙大聲呼喚柯老,無奈柯老失聰嚴重,只有戴上助聽器才勉強可以聽見,自然沒辦法聽到愛妻的求助,直到覺得肚子餓,緩緩挪步到廚房,這才發現妻子已在冰冷的地上躺了許久。所以,我們晚輩每次去看望柯老時,總習慣帶些熟食或半成品蔬菜,盡量給兩位老人生活增添些許便利。老人也會給我們分享珍貴人生感悟。有段時間我事事不順,便向柯老請益??吕喜痪o不慢地說:“人生總有順境和逆境。順境時不要得意忘形,逆境時要守得住寂寞,要甘于坐冷板凳。趁這段時間多讀點書,充充電。電視主持人和作家一樣,有一種寂寞最可怕,那就是被觀眾或讀者徹底拋棄?!笨蚂`先生的話如醍醐灌頂,令我受益匪淺。

其實,與柯靈先生聊天,老人談得最多的,還是《文匯報》“筆會”往事。

近代上海文壇的半壁風雅,大多留存于《文匯報》的筆墨之間。而支撐起這份文脈底蘊,為“筆會”副刊鑄就精神風骨的,便是柯靈先生。

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文匯報》初創之時,柯靈便執掌報社經典副刊“世紀風”。他以筆為炬,廣納天下文人名士,以溫潤卻堅韌的文字針砭時弊、慰藉人心?!笆兰o風”格調清雅、風骨凜然,既保有文人的雅致,又暗藏家國的赤子情懷,悄然為日后“筆會”的誕生,埋下了文脈的種子。

抗戰落幕,山河初定,《文匯報》于上海復刊。當時時局暗流涌動,文人渴望一方純粹的筆墨天地。時任報社主筆的柯靈,決意開辟一方全新文藝沃土?!肮P會”刊頭由錢鍾書親筆題寫,無冗長發刊詞,樸素開張,沉靜自持,恰契合亂世文人淡泊守心的心境。

柯靈慧眼識人,力邀唐弢出任首任主編,自己則退居幕后掌舵定調。他為“筆會”立下準則:兼容并蓄,堅守本心,不趨炎附勢,不隨波逐流。巴金、茅盾、鄭振鐸等一眾名家,皆受柯靈邀約落筆撰稿,讓初創的“筆會”便自帶渾厚人文底蘊。彼時風雨飄搖,文網密布,柯靈始終把控文字分寸,于克制委婉間傳遞正義良知,讓“筆會”成為亂世之中,上海文人安放筆墨與初心的地方。

改革開放以后,柯靈先生在“筆會”發表過不少佳作,突破極左意識形態,確立“文學獨立”和“人格獨立”的文學批評標準,借由追憶,傳承“獨立、良知、堅守”之文人傳統,影響幾代作家和學者。

受柯靈先生影響,我也在主持之余,耕耘散文創作,并積極給“筆會”投稿。印象里,本人在“筆會”最早發表的長文是《“像的,像的,只是略胖了些”》和《餐桌邊的七七八八》。前者講述我在電影《建國大業》里飾演吳國楨以及赴美采訪吳氏長女的經歷;而后者則是一篇融美食、交游、掌故于一體的隨筆。所謂“七七八八”,就是雜談,信手拈來,不刻意結構,從一款菜、一句閑話,帶出文人風骨與時代氣息。后來,我又在“筆會”陸續發表《香島??汀贰段崔D頭時皆夢》《“李氏小廚”與“林家鋪子”》《“童家班”瑣記》《烤鴨與鸚鵡》,以及《紙上煙霞》等篇什。這些文章大多記人、懷舊、抒情,不寫大事,專寫“人背后的溫度”。限于自身水準,文章不免粗率與稚拙,只想努力追尋柯靈先生倡導的“樸素、含蓄”之文風。

柯靈先生在“筆會”五十周年時,曾撰文:

1946年,《文匯報》副刊“筆會”在風急天高的歷史轉換關頭誕生,轉眼已半個世紀。只要略一回顧,在這50年浩浩蕩蕩的時間洪流里,出現過多少橫江風雨,連天霜雪,“筆會”本身,又經過多少炎涼悲歡際遇,嘗過多少甜酸苦辣滋味,就知道這段經歷是多么艱難,多么可貴,多么值得珍視了。

時值“筆會”創辦八十載,八秩筆墨,薪火相傳,立足滬上文脈,容納百家心聲,以溫潤的文字記錄時代風云,以純粹的情感守護文學心靈。一紙“筆會”,涵養數代讀者情懷,承載江南人文溫度。愿“筆會”文脈綿長,歲歲常青。

2026年5月19日14:00 于海上“花露水齋”


我們的藏書票之緣

黃顯功

《文匯報》是我喜愛的上海報紙之一,三十多年來,“筆會”不僅是我閱讀的主要版面,還有幸因藏書票而結緣。

本人作為藏書票愛好者,介紹藏書票作品和普及藏書票知識是我樂而為之之事。我不僅在圖書館內著力宣傳、推薦、收藏、研究藏書票,組織了相關藏書票的創作、展覽和出版,支持出版社為重點圖書的首發制作紀念藏書票,同時也關注報刊上發表的藏書票消息,在“筆會”上曾讀到了金曉東等人的藏書票文章。因緣際會,藏書票成了我與“筆會”編輯金曉東的共同話題與關注對象。當他得知我參與國際藏書票活動并收藏國外作品的情況后,多次向我熱情約稿。直到2004年我參加了在奧地利舉辦的第30屆世界藏書票大會回國后,才挑了一些外國藝術家創作的藏書票,在“筆會”上連續刊登了一組“歐洲藏書票拾趣”。2006年又以“希臘神話藏書票”為主題,在“筆會”上刊登了“歐羅巴被劫”“飛馬的誕生”“帕里斯的裁判”“特洛伊木馬”等內容的藏書票。以上作品每張配百字說明,這是我首次在報紙上展示自己收藏的外國藏書票作品,直接鼓勵了我向大眾宣傳推廣藏書票的積極性。

我與“筆會”多年的藏書票之緣中,有兩件事令我念念不忘。1998年在編選“1997筆會文粹”年度選本時,金曉東托我請一位版畫家為此書制作藏書票。于是我邀請安徽蕪湖畫院的倪建明先生參與此事,這位在蕪湖工作的上海人欣然同意為家鄉的報紙進行創作。他以徽派版畫獨特的拱花技法融合銅版畫和木刻水印技法,精心設計了一張作品,畫面以敦煌壁畫飛天形象為主體。飄逸的衣帶翩翩飛舞,在末端纏成97字樣,隨手拋撒的紙片上刻著藏書票專用字樣EXLIBRIS,象征著“筆會”的篇篇美文佳作飛向讀者的案頭。作品背景以凹凸的花瓣枝葉敷以淺淡的水印綠色,盡顯拱花的藝術韻致。

2006年是《文匯報·筆會》60周年?!肮P會”編輯部決定編選《筆會60年珍藏版》文選以資紀念。時任主編劉緒源先生邀我到報社商量為此書的出版制作藏書票,當時編輯部已請著名畫家吳冠中先生創作了一張藏書票,這是吳先生首次設計的手繪藏書票,僅此一張原稿顯然無法滿足圖書發行的需求。緒源先生不愿以機器印刷的方式簡單復制,避免成為沒有藝術韻味的彩色圖片。他請我設法解決既保留原稿的藝術樣貌,又符合藏書票手工制作特色這個難題。最后,我們商定邀請上海著名絲網版畫家朱蔭能先生對此進行再創作,以絲網版畫技法復制吳冠中的原稿,在畫面中增加藏書票的拉丁文標志,由朱蔭能手工套色制作。面對緒源先生交到我手中的吳冠中原稿,我感到這既是一項托付,也是一種信任,是作為愛書人對新作的共同期待。對于珍藏版圖書和藏書票的數量,我們均同意取60年“六六大順”之寓意,各自編號360本(張)。

在《筆會60年珍藏版》編選過程中,因“篇目太多,決定分兩冊出版”(該書后記),增加了一冊“青春版”《你要愛你的寂寞》。緒源先生再次要我幫助提供黑白木刻藏書票作為書中輯封使用,我向他推薦了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徐龍寶教授的作品,選用了一組精細的木口木刻花卉藏書票,并將徐龍寶的一張名為“少女與鴿子”的套色木刻藏書票作為封面插圖。

歷時近兩個月,朱蔭能先生在松江的藝術工作室中完成了360張藏書票的制作。他以五套色手工印制,并模壓了一個板框,突出地再現了吳冠中原稿的風采。這張藏書票與珍藏版《一個甲子的風雨人情》限量精印本編號一一對應,貼在特制扉頁上,成為本書的一個亮點,賦予了“筆會”60年文選獨特的紀念性和收藏價值。書上特別注明藏書票由“吳冠中設計朱蔭能制作”,此書在2006年上海書展期間隆重首發。8月11日《文匯報》刊登了《“筆會”編輯全簽名本001號吳冠中先生藏書票原稿義拍公告》,于8月18日由上海博達拍賣有限公司正式拍賣了這件“極為難得而又極富意義的藏品”(義拍公告),成交價38000元,創下中國當代藏書票實貼圖書的單件最高紀錄,拍賣所得由《文匯報》全部捐贈給地處湘西貧困山區的芷江侗族自治縣洞下場鄉上海大隆希望小學。在那遙遠的山區小學中已建起了“文匯希望圖書館”,這筆捐款為圖書館的后期運營增添了必要的幫助,身為圖書館人,我對此感到十分高興,由衷地期望藏書票為社會發揮更大的價值?!肮P會”編輯在該書《后記》中寫道:“感謝徐龍寶、朱蔭能兩位版畫家的支持。還要感謝張利民、黃顯功、李大偉三位先生,他們的默默的奉獻是我們所難以忘懷的?!比缃裨凇肮P會”80年之際回憶往事,最令我難以忘懷的是“筆會”對藏書票的熱忱支持和向社會公眾宣傳藏書票的重要貢獻。

2025年“筆會”發表了我為《藏書票之話》中譯本和《片紙滄?!貢蔽灏倌曛谩纷珜懙男蜓?,接續了我與“筆會”的藏書票之緣,這份緣不僅是我作為藏書票推廣者的一段段經歷,更是“筆會”對我的鼓勵。


赤心用盡為知己

張婕

給“筆會”投稿是因為我14年網友李宏昀(也是“筆會”的作者)的極力推薦,不是向“筆會”推薦我,是向我推薦“筆會”,他說:他們胃口很大。

噢我可太喜歡這句話了,這就是多年網友的默契,他知道這句話一定可以打動我,我也懂得話里的幾層意思:“他們胃口很大,連我都吃得下”,“吃得下我,吃你也不在話下”,“能吃得下咱們的,你不得爭取一下”。

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與“筆會”)耳,嚯哈哈哈。

我們可以做這么長時間網友,多少也是因為都很囂張。

后來我可愛的編輯問:你以前在別的平臺發表過文章嗎?

我說:當然沒有了,你以為到處都是“筆會”這么有眼光的平臺和你這么有眼光的編輯???

這話雖然不乏拍馬屁(咳)的意思,卻也是足斤足兩的真心話,我實在是比較小眾的款,在向“筆會”投稿之前,我是一個朋友圈寫手。這也沒有辦法,我頭腦活躍,情緒起伏很大,貪新鮮趕時髦且戀舊,對人事物懷抱著很大的熱情,但是表面又很裝(喜歡90年代搖滾明星的人可能都有這種毛病,恨不得晚上都戴著墨鏡),不太愿意把這些熱情當面表達出來,就一個勁兒往朋友圈表達,一天發三十幾條,哎呀也沒什么人看,主要讀者就是李宏昀和他的夫人停云女士(另一位“筆會”的作者),這兩個人愛我愛得都不行了,每天三十幾條,他倆條條點贊。

李宏昀讓我趕緊投稿可能也有想讓讀者幫幫他的意思:贊不動了,來幾個人分擔分擔吧。

一發不可收拾!本來我已經習慣了孤獨地自言自語,自我欣賞,與小小范圍的少少知己相互酬答,完全沒想到生命中還有一些別的可能,有生之年還能獲得更多關注和愛(我才不會說我經??醋x者評論看到哭嘞),在我目光無法觸及的時間和空間里,原來默默生活著這么多知己啊。

我也借“筆會”認識了很多厲害的作者,幾乎每一期文章我都會看,一些前輩學養扎實氣韻渾厚,令人精神為之一振;有些作者心思玲瓏才氣橫溢,隨手一搜人家比我還小幾歲(世間的才華從來不是按年齡分配的);還有一些已經自成派別,很有套路,非常能打。我按圖索驥,找到了好幾位作者的專著、微博、公眾號,不時窺視一番,受益匪淺,不亦樂乎。

在一眾優秀的作者中,我的朋友圈文字為什么被選中,憑何立足呢?(這是個設問)因為“筆會”一直貫徹著它的發展方向:“更新,更老,更熱,更雜?!睂Α肮P會”來說,沒有一種視角是不必要的,沒有一種聲音是不必聽的,由此,我和我喜愛的,喜愛我的,與我有相同感覺的人們,得以在這片園地中,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但是,這樣的方針對編輯們提出的要求是非??量痰?,有多少位作者,就有多少種視角,多少顆心,作者可以只考慮自己,編輯卻要做所有人的知己。還要考慮報刊的持續發展,公眾的接受程度,正反立場,可能造成的影響與沖擊……多一種聲音,就多一重風險,無論是“胃口很大”的野心,還是“新老熱雜”的承諾,是前后多少代編輯的信仰和傳承,背后又有多少琴心劍膽和備預不虞呢?(80歲了!不容易吶?。?/p>

最近,家人給我科普了一個“對數”理論,大意是人一生的時間并不一樣長,越往后,感受到的時間速率越快,如果1—10歲是10年,10—20歲能感受到的時間只有10lg2,即3年,20—30歲是10lg1.5,僅有1.7年,以此類推,到了80歲,10年就像一眨眼,咻。人類想要對抗加速的時間,唯一的辦法只有不斷接觸、學習新的東西,主動擁抱更多、更豐富的事物,在每個習以為常的日子里活出新的內容。

作為“筆會”的讀者,期待未來“筆會”給我帶來更多新的刺激,作為“筆會”的作者,我也渴望留下更多的新鮮事和對事物的新看法。人們一旦相知,無論相隔多遠,就不會再孤零零的了,希望我們都能和“筆會”一樣,“新老熱雜”地活著,“胃口很大”地體驗。

祝文承八秩的“筆會”,過了80歲,又是新一歲:

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往事二題

蕭宜

最后的拜別

2002年,有機會去北京,便給已數年未見面的張中行先生打電話。電話中的張先生,已大不如前了。他聽不明白我是誰。重復了兩遍,告訴他我是上海《文匯報》的。他才說,噢,有印象。我說上午去看他,又反復了幾遍。他新搬的家,我去過多次,他忘了,又問:“您知道怎么走嗎?”我也不跟他多說,趕緊掛掉電話趕過去。

物換星移,還記得當年他在電話里告訴我,馬甸,祁家豁子,腦中閃現莽莽蒼蒼,荒村野店樣,但華嚴里是新貴,高樓聳立,問起,誰不知道!現在這里又增加了很多小區,樓也更多更高,問了很多人,都說不知道。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廉頗老矣,張中行九十三歲了。我到后,他仍安然坐著,臉似乎有點腫。我拉著他的大手問他好,問他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他說沒有,就耳朵不行。他雙眼本來就小,看上去總是笑瞇瞇的,現在幾乎瞇成兩條縫。他女兒說他爸眼睛比耳朵好。

他逐漸記起來了,說《文匯報》,說“筆會”,他說他知道。他似乎在回憶,我倆是怎么認識的,一再地問我。我說,沙灘,教育出版社,取他的稿件,叫《蒲團禮贊》……也不知他想不想得起。他倒忽然想起一個話題,說《文匯報》有個姓沈的去年曾找過他,問我認不認識。問叫什么名,他怎么也想不起。他是人臻老境了,眼前事要想想不起,從前事要忘忘不成。還是小保姆提醒:“爺爺,是叫沈××吧!”一下讓他想起來了,說道,盡吹他的本事,什么氣功治病,還有他的《還吾莊子》,他不懂,沒道理。

沈先生并不是《文匯報》人,他是上海作協的,我認識。崇明圍墾三十周年時,“筆會”要編一個紀念特輯,我組織作家、畫家,由農場局董龍清陪同,去崇明幾個農場采風,其中有他。后他搞莊子什么的,又弄氣功,幫這個那個治病。他那些新道道,張先生自然不贊成。

那天我帶著一臺數碼相機,要與張先生合個影。他女兒告訴他,他很樂意。他的絨線衣原來是敞著的,他女兒幫他把扣子扣上,他說:“還用扣扣子?”

到了拜別的時候。我想,張先生滿肚子的貨再也倒不出來了,他寫《負暄瑣話》《負暄續話》《負暄三話》,回憶了許多文化界名人,現在到了別人回憶他的時候了!后我寫了《求真尚儉張中行》一文,發表于2014年8月1日《文匯讀書周報》,收入拙著《憑窗憶語》。

寫到這里,想起一件趣事。

1999年,我尚滯留在報社。6月中旬,我收到一位陌生女士的來信。信中有四幅照片,背景是香河風物。那女士和張中行二人或依偎,或挽臂,十分親昵。另有紙片抄錄了張先生的一段話——

她出差來北京,就一起玩,我講學也會去她那里。她獨居,不一個人生活嗎?她很會伺候老人,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無微不至。在閨閣中,我給她畫眉,以帶圍腰,布指度足,簡直樂而忘返。

張先生學問大,這后幾句話,我先疑是沈復《浮生六記》中語,查了一下,是《聊齋志異》中《蓮花公主》里的句子。雅士風流,張先生自得其樂,說:“在香河,難忘的紀念,我把她寫在文章里。沒人看出來?!?/p>

那一年我同學來滬住我家,我把這事跟他說了。世界那么大,事竟這般巧。他說,女士是他夫人同事。

西安訪平凹

那年,是1992或1993年吧,也是個冬季,我與水渭亭去西安訪賈平凹。平凹帶我們去泡饃館吃泡饃。我正好帶了個數碼相機,便為他們三人拍了張照,平凹居中,左邊水渭亭,韓俊芳(平凹前妻)居右。在泡饃館,他們幫我沖的一碗泡饃我也吃不下,剩下了。平凹從家里帶來的青島啤酒剩下了兩罐,都塞進大衣口袋又帶回了家。合影的地方就在平凹家旁一處空地,那里有一個自行車棚。知道路遙正從創作基地回西安家中,我與水渭亭便又趕過去看他。見到了路遙,也沒顧上說什么話。我與他初次見,相互不熟。只見他自己煮了碗面條,也不多說什么,顧自一個人呼嚕呼嚕把一大碗面條吃光,又匆匆回他陜北的窯洞——他那個平凡的世界。天妒英才,怎么也想不到,一個敦敦實實的中年漢子,只活了四十二歲就走了,想起來就讓人心痛不已!

這次西安之旅,與陜西作家建立了頻繁聯系。賈平凹給《文匯報》“筆會”寫了不少文章,他的《人病》和《哭三毛》,以及《再哭三毛》等,都是在這前后寄給我的。

《人病》是他寄給我的第一篇文章,獲得《文匯報》優秀作品獎,后收入《文匯報》“筆會文粹”《走過半個世紀》一書。他的畫配文也最早在《文匯報》“筆會”發表,一幅畫配上數百文字。這,原來他是應水渭亭之約為《文匯月刊》寫的。他寄給水,月刊不用。我就在《文匯報》“筆會”辟了個專欄——“平凹作畫記”。每期刊一二幅畫,配一段文字,大受讀者歡迎。賈平凹見了我給他寄去的樣報,來信表示感謝,說“……那字畫刊出后,收到許多讀者要畫的。其中北京老作家蕭乾(中央文史館館長)來信,說他一生從未向人討過字畫,但看了報,希望給他畫一張。十分感謝您的厚愛和支持!”

看過這些短章,便知平凹文字功底確實不一般。

陜西人民出版社編輯孫見喜,也是作家,“筆會”的作者。他是賈平凹的朋友、同事,研究賈平凹,曾寫過紀實文學《賈平凹之謎》。平凹為免受干擾,躲來躲去,電話和住處常保密,我與他之間,早前有韓俊芳,后來很多都是見喜從中幫忙聯系。見喜曾送我陳忠實《白鹿原》一書,并在扉頁題寫道:“蕭宜兄弟永遠順利”。后聽說見喜病了,便失卻聯系。現在每看到這個題句,就想起和他的友情。


文學派對

顧文艷

我第一次在《文匯報》“筆會”副刊發表文章是2019年。那年我剛畢業入職,“筆會”的編輯向我約稿。這些年間,我們只見過一次,大多時候都是用文字會面。但我一直覺得她是我身邊特別親近的一個人。她總是第一個看到我那些在或亢奮或憂傷的情緒里寫下的文字。她總是平靜地肯定我、幫助我,然后告訴我:這些文字現在可以跟更多人會面啦。

不過一開始,我完全沒理解“筆會”。我不清楚“筆會”的歷史和傳統,也不知如何用“筆”與世界相會?!肮P”這個字在我這一代人這里大概只能是個隱喻,我很難體會到“手握一枝筆”的真實意味。最初幾年,我在“筆會”上發表的文章多是以前寫的,平時幾乎不會想到要寫點什么新的東西。直到2022年3月,我在家里被封了一兩周以后終于突然想要寫點什么了。我在一天之內寫完了記錄一周封閉經驗的《森林狂想》,在急于想要抒發、表達的沖動之下投給了“筆會”。

“筆會”沒有立即發表這篇文章。又封了一個多月以后,5月的一天,編輯發消息給我,說希望我再加一個后續。我一開始不想寫,精神太疲憊了。但她堅持讓我加一節,標一個新的日期。于是我又坐到桌前,看著陽臺上的樹,小狗,看著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逐漸向外撤退的陽光,流逝的時間,袒露的生活——深呼吸。寫完以后,我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堅定,某種類似信念的東西在升騰。

這篇文章發表那天的感覺就像解封日。我在手機里收到了師友發來的消息。大家都被關在家里,或者在過那種現在回想起來已經難以想象的生活;大家都知道我在寫什么,大家都讀到了我的希望、堅定和憂傷。那天我感覺自己在跟很多很多人相會、交談。那是我在封閉期間寫的唯一一篇文章,也是我理解“筆會”的起點。

所以現在我是怎么理解“筆會”的?那年“筆會”編輯部寄送年選樣書時附的信里寫道,想把大家的文章聚到一塊兒,“假裝辦一場派對”。我想“筆會”根本不需要假裝,因為“筆會”本來就是一場最真實最包容最好玩的文學派對:無須盛裝出席,只要真情實感。謝謝筆會,收到派對邀請函的那天是我生命中多么重要,多么幸福的一天。

祝八十周年生日快樂!我還會經常來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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