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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楸帆,廣東汕頭人,現任中國作家協會科幻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上海作家協會專業作家。主要作品包括長篇小說《荒潮》、《剎海》、《AI未來進行式》(與李開復博士合著)、《人生算法》等。
當英歌舞的鼓點在科幻小說中響起,當潮汕非遺在星際空間里傳承,傳統文化與未來想象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近日,科幻作家陳楸帆新書《英歌沸騰》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值此新書發布之際,本報記者專訪陳楸帆,圍繞傳統文化與科幻創作的融合之道、科幻文學對青少年的啟蒙價值,以及AI時代作家的獨特使命等話題展開對話。
傳統與科幻的化學反應
記者:您的新書《英歌沸騰》將英歌舞這一非遺項目與科幻相結合,這個創意是如何產生的?
陳楸帆:這要從我的潮汕人身份說起。在我從小生活的環境里,傳統習俗與現代科技是并置的。潮汕進出口很多,我很早就接觸到了各種電子產品,所以我天然地覺得傳統與技術并不矛盾,它們都是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方式,只不過一個來自遙遠的歷史,一個在當下改變著我們的生活。
很長時間以來,我們更多地在模仿西方科幻的套路樣式。我就在想,中國科幻有哪些是美國科幻沒有的?答案很自然地指向我們的歷史和傳統。過去十年,我一直在做這樣的嘗試,《英歌沸騰》就是將最古老也最新潮的英歌舞與外太空結合,也探討了很多傳統議題,比如個體的成長與覺醒,人與家庭、族群、自然的關系,以及技術在生活中的作用——是追求絕對的秩序和控制,還是允許有一定的彈性與探索空間?
選擇英歌舞,是因為它能通過身體和感官的調動,讓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這種感染力對青少年尤其重要,與科幻想要激發的對未來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可以說相輔相成。
記者:您在書中將傳統文化置于名為“潮星”的未來語境,有什么獨特的用意?
陳楸帆:我們對未來的理解建立在對過去的認知基礎上。科幻小說有點兒像歷史小說,只不過時間箭頭是反轉的,指向未來。科幻貌似是寫未來,實則每個議題都指向當下——氣候變化、外星人入侵、AI危機,都是當下焦慮和不確定性的映射。
我們要追尋一些更久遠的傳統,它們能歷久彌新,必然有與人性、與社會文明底座相契合的不變內核。所以我將非遺放到外太空去檢驗其存在的必要性,看它能否煥發生機,與個體、群體甚至整個生態環境產生新的化學反應,這正是科幻要捕捉的故事生長點。
記者:您曾在2013年提出“科幻在當下是最大的現實主義”,如今過去了十幾年,您對這一概念的理解有何變化?
陳楸帆:當時提出這個觀點更多是一種直覺,也可以說是拋出一個想法讓大家討論。其實,“科幻現實主義”最早可追溯到鄭文光老師在20世紀80年代的發言,但當時沒有深入展開,主要還是回應“科幻應該姓科還是姓文”的爭論——科學界要求科幻追求絕對準確的科學論述,這在敘事上是不太可能的。
2013年我提出這個觀點,是認為科幻能書寫現實中未被看見,也沒有引起足夠重視的議題。現在我覺得,科幻除了能夠描寫現實里面被結構性遮蔽的部分事實,還能通過講述重新激活敘事上的想象力,幫助更多人重新思考現實。這是一種集體性重塑,只要足夠多人凝聚共識,就能變成改變現實的力量。
從某種程度上說,科幻比傳統的現實主義更能把握當下的變化和脈搏,因為我們已無法擺脫科技來談論現實。沒有社交軟件如何溝通?沒有現代化交通工具如何旅行?沒有智能工具如何寫作思考?科技已成為無處不在的中介物,無法從現實中剝離。
科幻為青少年打開想象力
記者:您之前的作品面向成年人居多,為何這次轉向青少年科幻創作?
陳楸帆:這與我這些年在學校的教學經歷,以及與小學高年級、初中低年級小讀者交流的體驗有關。我發現他們能讀進去書,會被書中的內容打動,甚至改變世界觀。閱讀對青少年特別重要——我也是在小學年紀讀到了能激發好奇心的優秀科幻作品,它一直影響我到現在,使我從科幻迷變成了科幻從業者。
我覺得,如果我們能給青少年一些打開想象力和創造力的文學作品,就有可能幫助他們應對注意力被屏幕爭奪的時代。過度使用屏幕會影響孩子們的認知能力和前額葉發育,這又和成年后的自控力、注意力高度相關。閱讀對于培養青少年學習、思考和表達的能力至關重要,尤其在AI時代,如果失去了這些能力,就只能成為被工具驅使的一代人。
記者:您曾提出人類要“刻意訓練認知思考和表達的精神肌肉,來抵抗智能時代的退化”。深度閱讀對青少年認知發展有何不可替代的價值?
陳楸帆:閱讀不僅是閱讀文本本身,同時也調動不同腦區,比如推理決策、情感共情等。這是一個綜合性的能力,完全超出了傳統的閱讀理解的范疇。有門檻、有難度的深度閱讀其實非常重要,它可能在我們的人生早期形成大腦的一種連接,就像訓練AI一樣,幫助信息進行多層次篩選、計算,最后與生命體驗形成連接。
讀書不僅是輸入,也是輸出。閱讀過程中你可能會有很多反思和情感調動,甚至想自己寫一個故事。傳統教育追求結果和分數,遵循確定的解題思路,但未來所有路徑都是開放的,可能沒有能夠學習依照的固定路徑,你需要通過深度思考找到適合自己的路。
閱讀,尤其是文學閱讀,創造了許多可能的場景和虛構的角色,你需要代入角色處境進行思考判斷,包括道德判斷、邏輯推理和情感體驗。這種綜合性閱讀經驗可以使我們獲得認知能力上的提升。AI越發達,越進入到我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越需要我們保持深度閱讀和思考的能力,這決定了我們在未來發展和競爭中所處的位置。
記者:科幻文學作為跨學科載體,對于青少年的教育有什么幫助?
陳楸帆:中國有漫長的文理分科傳統,導致很多孩子可能很早就認為自己“理科不行”或“文科不行”。但未來可能是一個高度跨學科的教育體系,所有學科的分界都可能會被打破。科幻天然是跨學科、跨領域的敘事,比如《英歌沸騰》中既有生物學、物理學,也有地質學等各種學科知識,它從學科交叉中獲得了靈感和想象力。我覺得,閱讀科幻能天然地為青少年建立跨學科思考的視野和思維框架。
AI時代,解決問題的能力至關重要。“解決問題”不是只局限于某一個特定領域,一個人要成為“超級個體”,需要知道自己的長短,用工具和學習補足短板,整體性地解決問題。科幻正是以故事形式打包完成提出問題、收集信息、創造性解決問題的完整思維流程,所以讀完一部小說就像做了一場思維訓練、思想實驗。我小時候就是這樣,讀了很多書,對很多學科產生了興趣,會自己找專業書籍來看。
AI時代,作家何為
記者:如今,許多寫作者開始嘗試使用AI輔助創作。在您看來,人類作家與AI如何分工?人類作家無法被替代的核心要素是什么?
陳楸帆:我從2017年到現在一直關注AI,對其能力進化的速度和邊界有比較清晰的觀察。這個過程也讓我的寫作本身有了很大變化——從最初驚訝于“AI竟然寫得如此像人”,到慢慢發現兩者仍有很大差距,尤其是作為創作者、專業讀者或教學者,會從更細致、更高精度的視角看待寫作的本質。
目前我肯定不滿足于AI的輸出,因為它只是表面的符號連接,沒有情感深度和邏輯深度,無法完成長篇內容,會很快忘記前面的內容,細節呼應也不到位,但AI能在海量數據中梳理結構、總結特征、做研究性工作。我也會用它做對抗性練習——讓它想很多套路,然后我刻意避開這些套路,尋找更有創新性、不落俗套的情節發展方向。
傳統創意寫作可能會讓你模仿作家風格,這對AI來說很簡單,但要判斷模仿與原創之間的差別,還是需要人對文字的判斷力。一個作家應該有自己獨特的聲音和視角,這是區別于其他作家的“簽名”,一種獨特的個性和主張,這是無法被AI替代的。你必須有很強的意志和初始的“種子”,你可能會借助AI讓它生長,但它能幫到你的其實非常少。
記者:隨著AI技術發展,您認為人類文學創作會呈現出何種新的樣態?
陳楸帆:我剛剛和幾位科幻作家討論了“中國科幻的世界與未來面向”,世界面向是主體性建構和走向世界,而未來面向主要有兩點:一是文類本身要突破邊界,二是媒介也要打破邊界。文學可能不再局限于傳統的文本層面,而是成為“大文學”——所有敘事,無論是圖像、聲音還是沉浸式體驗,都可視為文學的一部分。它們完成的功能一樣:讓受眾體驗結構性的故事,獲得審美和情感的沖擊,得到屬于個人的獨特經驗和反思。
文學可能會變成跨媒介、多模態的形態,AI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但核心仍是講述什么故事、傳遞什么訊息、讓受眾產生什么樣的感受和獲得感。所有這些都讓我們思考,為什么人類始終需要講述和傾聽故事?故事,可能是一種非常本質的,定義“人之所以為人”的東西。
《中國教育報》2026年07月01日 第09版
作者:本報記者 董嘉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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