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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賁:AI時代,還需要閉卷考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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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賁,美國加州圣瑪麗學院英語系榮休教授

美國歷史學家阿瑟·恩格爾(Arthur J. Engel)在《從教士到大學教師:19世紀牛津大學學術職業的興起》(From Clergyman to Don: The Rise of the Academic Profess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Oxford,1983)一書中記載,19世紀中期牛津大學的古典學榮譽考試(Literae Humaniores)采用閉卷形式。學生進入考場時,僅允許攜帶筆和紙,不得使用參考書、筆記或其他外部資料。考試要求學生完成拉丁文寫作、希臘文和拉丁文翻譯,以及用英文就歷史和哲學問題進行論證,所有內容必須在規定時間內當場完成。這一考試制度是當時牛津教育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被視為通過標準化考核選拔人才、體現學術公平性的主要方式。

在那個沒有搜索引擎、沒有數據庫、甚至沒有廉價印刷品的年代,這套閉卷考試制度被奉為公平的化身、智識成就的終極檢驗、文明訓練的最高展示舞臺。到了今天,一個攜帶智能手機的十六歲高中生,擁有的信息檢索能力,已經遠超那些在牛津備考整整四年的維多利亞時代精英。而一個大型語言模型,則可以在數秒內生成一篇在語法、論證結構和參考文獻上都無懈可擊的拉丁文學術論文,這在1858年會讓任何人瞠目結舌。

那么,那場考試究竟在檢驗什么?在今天,它還有意義嗎?更根本的是:當知識越來越可以被即時召喚,當記憶越來越可以被外包,那個要求人們將知識"存入腦內"的古老教育理念,是否已經成為一種時代錯誤的殘留?

這個問題,比它表面上看起來的更深,也更難。它不只是一個關于考試形式的教育政策問題,而是一個關于知識的性質、記憶的功能、人格的形成,以及在AI時代人類究竟應當培育什么的根本性文明問題。要真正回答它,必須先回到一個更古老的問題:記憶,在知識的歷史中,究竟是什么?

一、記憶的神圣性——蘇格拉底的憂思與西塞羅的宮殿

關于記憶與知識的關系,西方思想史在很早的時候便出現了一場意義深遠的爭論,而這場爭論的結果,深刻地塑造了此后兩千年的教育哲學。柏拉圖在《斐德魯斯篇》(Phaedrus)中,記錄了一則傳說,幾乎可以被視為有史以來對"外部存儲技術"的第一次重要批評。故事是這樣的:埃及神祇托特(Thoth)向法老泰亞穆斯(Thamus)引介文字的發明,聲稱文字將使人們的智慧和記憶大大增強。然而,泰亞穆斯拒絕了這份禮物,理由令人深思:"這項發明將在學習者的靈魂中造成遺忘,因為他們不再練習記憶;他們會信任外部書寫的符號,而不是從自身內部汲取真正的記憶。"蘇格拉底(Socrates)在敘述這個故事后,表達了對書寫本身的懷疑:書寫只是提醒,而非記憶;只是外表的智慧,而非真正的理解(Plato, Phaedrus, 274c–275b)。

這種對"外部存儲"的深切疑慮,是古代記憶哲學的核心之一。在古代世界,"記憶"(mnēmē)從來不只是信息的保存,它是理解力和判斷力的土壤——沒有真正的記憶,就沒有真正的思考,只有對外部符號的機械依賴。因此,訓練記憶,在古代教育中不是一項輔助技能,而是知識生產的核心基礎設施。然而,古代人對記憶的崇拜,并不是一種單純的保守主義或對書寫技術的反動。它有著深刻的認識論基礎,這在羅馬修辭學傳統中獲得了最為精細的闡發。西塞羅(Cicero)在《論演說家》(De Oratore)中詳細描述了"記憶宮殿"(loci method,也稱method of loci)技術:演說家想象自己在一座熟悉的建筑中漫步,將需要記憶的材料"放置"在建筑的不同位置,然后在演說時以"漫步"來"取回"它們(Cicero, De Oratore, II.354–360)。這不只是一種記憶技巧,它體現了一種對知識如何在人的內部組織的深層理解:知識必須與空間、情感和感官體驗相聯結,才能真正成為可隨時調用的內在資源。

瑪麗·卡魯瑟斯(Mary Carruthers)在其關于中世紀記憶文化的權威研究《記憶之書》(The Book of Memory, 1990)中,深刻揭示了中世紀學者對記憶的理解與今天的巨大差異:在中世紀,擁有"好記憶"(bona memoria)從來不意味著機械地保存大量信息,而是指擁有一種能夠在恰當時刻調取恰當知識、并將其與其他知識靈活聯結的內在組織能力。記憶,是思維的結構,而非僅僅是思維的倉庫。經院哲學家們的巨著——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ca)、彼得·倫巴德(Peter Lombard)的《箴言四書》(Sentences)——之所以采取那種繁復的問題-反駁-回應的寫作結構,不只是出于邏輯演示的目的,更是出于記憶組織的考量:這種結構,使讀者能夠將內容在腦內以一種可隨時漫游的空間方式加以儲存和檢索。

這種對記憶的深層理解,為理解"閉卷考試"的歷史哲學提供了最重要的認識論背景:閉卷所保護的,不是記憶作為倉庫的功能,而是記憶作為思維結構的功能。它所檢驗的,是知識是否已經在人的內部形成了一種有機的聯結網絡,而非只是一堆孤立存儲的信息點。

二、作為人格博弈的考試——中世紀的“口試”淬煉

在理解閉卷考試的歷史淵源時,有一個常常被忽視的事實:最早的大學知識檢驗,根本沒有書寫,更遑論閉卷。在中世紀大學,知識的檢驗是口頭的、公開的、面對面的,是一種被稱為"辯論"(disputatio)的激烈智識格斗,其殘酷程度在今天的任何考試形式中都難以找到對應物。一位博士候選人,在獲得學位之前,必須在一場對所有人開放的公開場合——教師、學生、甚至路過的市民都可以進入——面對來自各方的無限制質疑,并在當場即時回應。這種“口試”的難度是今天大學的任何“答辯”都無法比擬的。

候選人沒有準備時間,沒有翻閱任何材料的機會,沒有"讓我想想"的緩沖。質疑者可以提出任何他認為能夠推翻候選人論點的論據,而候選人必須在公眾目光下,以他自己的語言、邏輯和知識,當場應對。

有一則關于阿奎那的記載,以一種極為具體的方式體現了這種考驗的強度。1256年,托馬斯·阿奎那在巴黎進行博士答辯,面對的質疑者之一是一位以思維敏銳和攻擊性著稱的同行。那位質疑者提出了一個精心設計的三段論,看起來能夠將阿奎那引入一個難以逃脫的邏輯困境。阿奎那在片刻沉思后,不是直接攻擊對方結論的錯誤,而是指出了對方大前提中一個極為微妙的歧義,然后以一種令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方向,重新構建了整個問題的框架——不只是贏得了這一回合,更是以這個回應本身展示了那種只有在真正深刻理解中才能產生的洞察力(Weisheipl, Friar Thomas d'Aquino, 1974)。

這個故事之所以流傳,不是因為阿奎那記住了什么,而是因為他展示了一種無法偽造的能力:在一個完全不可預測的壓力情境下,他的知識已經如此深刻地內化于他的思維結構,以至于他可以以一種創造性的方式,當場組織和重新運用這些知識,而不是機械地提取預先存儲的答案。這正是中世紀口頭考驗所試圖檢驗的東西,也是此后書面閉卷考試試圖以不同方式延續的核心:知識的內化程度,不是用"能否背出"來衡量,而是用"能否在陌生情境下當場運用"來衡量。這兩種衡量方式之間的差異,是理解所有關于閉卷考試討論的關鍵。

口頭辯論最終讓位于書面考試,這一歷史轉變在18到19世紀加速,并不是因為口頭辯論作為知識檢驗方式本身失效了,而是因為大學規模的擴張使得為每個學生提供充分的口頭辯論機會變得越來越不現實,以及現代科學知識的量化性質使得書面表達成為更自然的檢驗媒介(Rothblatt, The Revolution of the Dons, 1968)。但在這個轉變中,被悄悄改變的,是那種"知識檢驗是一場公開的、整個人格參與其中的實時表演"的理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私密、更為個體化、也在某種程度上更易于管理和標準化的書面考試形式。閉卷的書面考試,是一種在規模化條件下對中世紀口頭辯論精神的折中式延續:它保留了"不能依賴外部資源"和"必須在限定時間內當場完成"這兩個核心要素,卻以書面替代了口頭,以私密替代了公開,以標準化替代了個性化的對話。這既是一種進步,也是一種失落。


三、古代中國的巨型實驗——科舉、閉卷與"聰明"的認知篩選

若我們將視線從西方轉向古代中國,便會發現,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歷時最久、社會影響最深的閉卷考試實踐,并非在牛津,而在歐亞大陸另一端的中華帝國。中國的科舉制度運行一千三百年,其閉卷制度的嚴密程度,在人類考試史上無出其右。唐代科舉已行糊名,但尚未普遍。至北宋真宗景德年間,糊名與謄錄成為定制。所謂糊名(又稱"封彌"),即將試卷上考生姓名、籍貫等項用紙糊蓋,使考官不知卷子為何人所做。所謂謄錄,則是在考生交卷后,由專雇的謄錄人員用朱筆將墨卷重抄一遍,稱為"朱卷",再交考官評閱——如此連筆跡也無法辨認。考生原卷稱"墨卷",抄本稱"朱卷",兩相對照以防篡改。考場內,考生被關入一間間僅容一人的"號舍",連續數日不得出入,吃喝拉撒全在其中。從物理空間到制度設計,這幾乎是人類所能想象的"信息隔絕"的極致狀態。

然而,這里存在一個需要被立即糾正的深刻誤解。我們很容易將科舉想象成一種"全封閉、全靠臨場發揮"的考試,但事實遠為復雜。所謂"閉卷",只意味著考試當天不能攜帶任何文字材料入場,卻絕不意味著考生在入場之前是一片空白地等待命運的裁決。恰恰相反,圍繞著"閉卷"這一制度性節點,形成了一個龐大而精密的"事先準備"生態,其豐富程度遠遠超出了"讀書—背誦—考試"的線性想象。中國古代的教育話語中,甚至專門用"場屋"(指考場)與"窗下"(指平日讀書)的對舉,來標示這種"臨場"與"準備"之間的辯證關系——"窗下十年功,場上一刻鐘",說的正是這個道理。

在科舉的合法準備手段中,存在著一種被民間話語敏銳捕捉、卻極少被制度史家系統理論化的分類學——即區分"聰明"的備考與"笨"的備考。這不是簡單的努力程度之別,而是認知策略的本質分化。其核心差異可以表述為:是將大腦用作"移動硬盤"進行機械存儲,還是將大腦編程為"生成算法"以應對不可預知的新情境。

所謂"笨"的備考,其典型形態是機械化的累積式記憶。考生面對十三經、二十四史、歷代程墨(官方刊行的優秀試卷范文),試圖以反復誦讀、逐字抄寫的方式,將海量文本塞入大腦。這種方法在中國古代有一個專門的批評性稱呼——"記問之學"。《禮記·學記》中早已言明:"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其意正在于,僅僅記住現成答案而無法靈活運用,在真正的智識考驗面前是站不住腳的。明清時期流行的"高頭講章"——將經典文本逐句加以詳盡注釋和評點的輔導讀物——若被以死記硬背的方式使用,便成為這種"笨"路徑的物質載體。這種方法的核心缺陷在于認知經濟學層面:大腦的長期記憶容量雖大,但其提取的準確性與速度在高壓情境下急劇衰減。一個背誦了三百篇范文的考生,在考場上面對一個略有偏移的題目時,往往陷入"似乎背過相似的,但記不真切"的焦慮狀態,最終產出的是一篇拼湊痕跡明顯、氣脈不通的"死文"。清代學者焦循在《憶書》中諷刺此類考生:"記誦之學,不可與言文,猶鸚鵡之不可與言詩也。"更隱蔽的危機在于,這種路徑培養的是對權威文本的依附性人格——學習被視為被動接收,知識被視為不可變動的固體,而考場上需要的那種靈活調適、見機而作的能力,在這種準備模式中從未被真正訓練過。

與之相對,"聰明"的備考展現的是一種高階的元認知(metacognition)能力。其核心方法論,在古代術語中被稱為"揣摩"——這個詞在《史記·蘇秦列傳》中本指縱橫家的游說之術,后來被科舉語境借用,特指對考試規律、出題風向和文章范式的深度研習與靈活內化。具體而言,聰明的士子不背全文,而精研"義理"。宋代以后科舉重"經義",即要求考生對儒家經典的核心思想進行闡發。一個高明的備考者會將《論語》一萬余字壓縮為"仁"與"禮"的辯證關系,將《孟子》壓縮為"心性"與"王道"的貫通邏輯,將《周易》壓縮為"變易"與"時中"的哲學框架。這種壓縮,在古代被稱為"提要"或"鉤玄"——韓愈在《進學解》中所謂"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正是此意。它不是簡化,而是提取深層結構,與現代認知科學所揭示的"深度內化的知識是以語義網絡而非逐字副本形式存在"的規律不謀而合。

除此之外,"聰明"的士子還廣泛使用一種被稱為"擬題"或"揣題"的方法——即根據對歷年考題趨勢的深入分析,預測可能出現的題目并據此進行針對性準備。南宋學者呂祖謙編寫的《東萊博議》因精準預測科舉題目而風靡一時,他將歷代經典案例與論說范式結合,學生若能熟讀并真正理解其中的論證邏輯,考試時即便遇到相近題目也能從容應對。這種"擬題"并非投機取巧,而是建立在對考試規律和學術脈絡深刻把握之上的策略性準備。明清時期,研習"程墨"(官方刊行的中式試卷范文)更成為士子們的必修課——他們不背誦這些范文,而是"析其章法,味其氣脈",將優秀文章的內在結構消化為自己的思維習慣。明代學者艾南英在《天傭子集》中回憶自己的備考經歷,說他將歷科墨卷"反覆摩挲,至廢寢食",最終"得其神理,不在字句間"。這種"不在字句間"的領悟,正是"聰明"的備考與"笨"的死記硬背之間的分水嶺。


四、印刷術危機的歷史先例——第一次外包沖擊

AI對記憶的挑戰,并非知識存儲技術對人類記憶的首次沖擊。15至16世紀古騰堡印刷術的普及,曾引發一場結構上驚人相似的危機。在印刷術之前,一位學者最珍貴的智識資產,是他能夠隨時從記憶中調取的知識——他所讀過的經典、他所經歷的辯論、他所構建的論證。書籍極為稀缺,學習過程的核心不是"擁有書"而是"成為書"——通過反復誦讀、背誦和冥想,將文本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修道院傳統中的"ruminatio"(反芻式閱讀)就是這種理解的具體體現:像牛反芻食物一樣,反復咀嚼所讀文本,直到它的意義充分滲入思維(Leclercq, The Love of Learning and the Desire for God, 1961)。

印刷術的出現,從根本上改變了知識與人的關系。當書籍可以被大量廉價生產,記憶的負擔開始可以被卸載到書頁上。最初,有識者對這種變化的反應,與今天許多人對AI的憂慮高度相似。意大利人文主義者彼得羅·拉莫(Petrus Ramus)在16世紀積極推廣一種新的知識組織方式——將知識以圖表形式印刷在紙上,使讀者可以通過"視覺定位"而非記憶來理解和應用知識。他的批評者,尤其是堅持傳統記憶法傳統的學者,指責他的方法將摧毀人類思維的深度,將學習變成一種淺薄的符號排列,而非真正的知識內化(Ong, Ramus, Method, and the Decay of Dialogue, 1958)。

這場爭論的結局,是一種高度復雜的歷史妥協:印刷術確實取代了大量記憶工作,使人類可以將認知資源從"存儲已知"轉向"探索未知";但同時,教育系統也逐漸認識到,并非所有記憶工作都可以被書頁所取代。醫學、法律、數學以及后來的科學,都發展出了各自關于"什么必須被內化"的規范,而這些規范,驅動了此后數百年的考試制度設計。艾森斯坦(Elizabeth Eisenstein)在其關于印刷革命的開創性研究《作為變革動因的印刷機》(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1979)中,特別指出印刷術在最初并沒有簡單地"摧毀記憶文化",而是與記憶文化發生了長達數代人的復雜協商,在這個過程中,什么應當被內化、什么可以被外包,逐漸形成了一套新的文化共識。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這不是第一次知識存儲技術的革命與記憶文化的沖突,歷史提供了一種關于"這種沖突如何解決"的參照——不是通過任何一方的徹底勝利,而是通過一種漫長的、涉及整個文化和教育體系的協商,最終形成一套關于內化與外包的新文化共識。


五、閉卷的真正意義——人格顯露而非記憶測試

在以上歷史和認知科學討論的基礎上,現在可以以更大的精確性來追問:閉卷考試真正檢驗的究竟是什么?最淺顯的答案——"它檢驗記憶力"——是不準確的,至少是極不完整的。最準確的答案似乎是:它檢驗知識是否已經真正內化為人格的一部分。但這個回答本身也需要被進一步展開。

首先,它意味著概念的操作化——不是對某個概念的定義的記憶,而是對這個概念在具體情境中如何運作的直覺感知。一個真正內化了"彈性需求"概念的經濟學學生,不需要在遇到相關問題時先回憶定義、再應用公式,而是能夠在面對一個新情境時,近乎自動地感知到"這里存在彈性問題",然后以這個感知為起點展開分析。這種操作化的直覺,是知識內化的第一個標志。

其次,它意味著跨概念的自發聯結——不是在被明確要求時才進行的刻意類比,而是在面對一個問題時,自發地看到它與其他領域或其他概念之間的深層聯結。這種自發聯結,是所有真正創造性思維的基礎,也是最難以在短暫的考試時間內被偽造的能力,因為它依賴的正是那種只有在長期、深度內化之后才能形成的密集聯結網絡。

第三,它意味著在壓力下維持邏輯一致性——在沒有任何輔助系統的情況下,在時間限制和心理壓力的雙重約束下,仍然能夠保持思維的連貫性,不在矛盾中迷失,不被細節所淹沒,不將局部正確的論點錯誤地擴展為普遍性聲明。這種能力,與記憶力本身的關系并不直接,它更接近于一種認知自律和元認知能力的綜合體現。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閉卷考試檢驗的,是一種在沒有外部依托時仍然存在的自我。這聽起來幾乎是存在主義的,但它有非常具體的認知含義:一個人的知識、邏輯習慣、對問題的感知方式,是否已經深度整合為一個連貫的、在沒有外部支撐時仍然功能完好的認知主體,還是只是一堆依賴特定工具才能被激活的信息碎片?這最后一點,正是AI時代最深刻的挑戰所在。AI極大地增強了一個人在有輔助的情況下的認知表現,但它同時也可能加速一個長期以來就在悄悄發生的過程:知識的"自我"與知識的"外部工具"之間的邊界,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難以辨認。而閉卷考試,恰恰是那種能夠在最徹底的方式上畫出這條邊界的情境:在那個沒有任何外部依托的考場里,你就是你所是的樣子,不多也不少。

六、認知科學的印證——為什么內化無法被替代

科舉傳統中對"聰明"與"笨"的直覺區分與現代認知科學的發現,形成了一種令人驚訝的呼應。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認知心理學家貝齊·斯帕羅(Betsy Sparrow)及其團隊在2011年發表的一項研究,揭示了所謂的"谷歌效應"(Google Effect):當人們預期某個信息可以在網上被輕松檢索時,他們更傾向于記住"在哪里找到它"而不是"信息本身",記憶的對象從內容轉移到了位置(Sparrow, Liu and Wegner, "Google Effects on Memory," Science, 2011)。這是一種深刻的認知重組:人類的記憶系統,開始將互聯網本身作為"外部認知伙伴"來處理,而不是一個需要被內化的信息來源。這種重組如果只是"將內容記憶替換為位置記憶",本身并不必然有害。然而其深層含義在于,如果越來越多的知識只以"位置標簽"的形式存在于記憶中,而不以"意義內容"的形式深度嵌入認知網絡,那么以內化知識為材料的頓悟和創造性重組,就會越來越罕見——不是因為人變笨了,而是因為可供重組的內部材料變少了。

普林斯頓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研究者穆勒(Pam A. Mueller)和奧本海默(Daniel M. Oppenheimer)比較了手寫筆記和電腦打字筆記對學習效果的影響,發現手寫筆記者在概念理解和長期記憶方面顯著優于打字筆記者(Mueller and Oppenheimer, "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Keyboard,"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14)。原因是打字筆記者傾向于逐字記錄(因為打字速度足夠快),而手寫筆記者不得不在書寫過程中主動進行信息的壓縮、重組和概念化——這個"主動處理"的過程本身,就促進了更深層的內化。這個研究結論的意義在于:減少阻力的技術,往往同時減少了認知處理的深度。手寫筆記的"低效",恰恰是其認知價值的來源——那個在書寫過程中不得不進行的信息壓縮和重組,正是知識內化發生的時刻。打字的高效,則使這個內化過程被繞過了。

將這一邏輯延伸至科舉語境,我們會發現:那些"笨"的考生——以死記硬背和模板套用為方法——本質上與打字筆記者的認知模式相同:他們繞過了"主動處理"的掙扎過程。而那些"聰明"的考生——以義理壓縮、章法提煉、情境生成為方法——則在持續的掙扎中,將知識一步步嵌入自己的思維結構。這正是"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的現代認知科學版本。當AI可以即時提供流暢表達,學習者就不再需要經歷"如何用自己的語言表達這個想法"的掙扎;當AI可以即時提供論證結構,學習者就不再需要經歷"如何將概念組織成連貫論點"的努力。而這些被AI繞過的掙扎,恰恰是知識內化發生的時刻。

現代認知科學對記憶的研究,還揭示了另一個關鍵區別:人類記憶不是存儲,而是重構(reconstruction)。當我們"回憶"某件事,我們不是從某個固定的存儲地址提取一個不變的副本,而是以一種高度動態的方式,從分布在整個神經網絡的無數節點中,實時重構一個我們認為代表了過去經驗的版本。這個重構過程,受當前語境、情緒狀態、最近的新信息,以及此刻的目標和預期深刻影響(Schacter, The Seven Sins of Memory, 2001)。這種"重構性記憶",其"不穩定性"恰恰是其認知價值的來源——正是在每次提取時的微妙重構中,知識被不斷地與新的情境、新的聯結、新的理解相整合。每一次"回憶",都是一次輕微的重組,一次對記憶內容的輕微更新。這個過程,使人類記憶成為一種活的認知結構,而非一個靜態的信息倉庫。數字存儲,包括AI的存儲,是精確的、穩定的、完全獨立于使用者認知狀態的。這正是其優勢,但也是其局限:它無法進行那種人類記憶在每次提取時自動發生的、將存儲內容與當前認知狀態動態整合的過程。它是倉庫,不是思維。

這個區別,對理解閉卷考試的認知科學基礎至關重要。一個真正內化了某個學科知識的學生,在閉卷考試中所展示的,不只是他能"提取"多少預先存儲的信息,而是他的認知系統能夠將這些信息在特定問題情境下以何種方式動態重構——哪些節點被激活,哪些聯結被建立,哪種解讀被賦予優先性——這個重構過程,正是思維能力本身的展示,而非單純記憶能力的展示。科舉史上"聰明"的士子所經歷的那種淬煉——在信息隔絕的號舍中,面對一個從未見過的題目,調用內化的義理模型,現場建構一篇氣脈貫通的文章——正是這種無法被外包的認知能力的最經典展示。它之所以有價值,并非因為它難,而是因為"難"本身構成了迫使內化發生的結構性條件。

七、維多利亞時代的考試改革——閉卷如何成為現代公平的象征

歷史上,閉卷書面考試作為一種制度,正是在一個特定的歷史語境中崛起并確立其"公平神圣性"的。19世紀的英國,發生了一場對高等教育和公共服務選拔制度的深刻改革,而閉卷書面考試,是這場改革最重要的制度工具之一。在改革之前,牛津和劍橋的學位授予,以及政府職位的任命,高度依賴個人關系、家庭背景和贊助網絡——誰的父親認識誰,往往比誰更有能力更為決定性。改革者——包括威廉·格萊斯頓(William Gladstone)政府任命的麥考利(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等人——力主以統一的、標準化的、書面的、閉卷的考試,來替代這種充滿偏袒的人情網絡,使選拔建立在可比較的知識表現基礎上,而非建立在社會關系基礎上(Reader, Professional Men, 1966)。

1854年的《北科特—屈維廉報告》(Northcote-Trevelyan Report),是這場改革的核心文件,它明確將書面考試確立為公平選拔的核心機制,并以"在統一條件下進行的、不依賴個人關系的書面測試"為公平性的基礎。這份報告深刻地影響了此后英國乃至整個英語世界的教育評價體系,使閉卷書面考試從一種知識檢驗工具,演變為一種具有道德合法性的公平象征。1882年,印度文官制度改革同樣采用了類似的邏輯——以統一的書面考試替代帶有殖民主義偏見的人情選拔,盡管這套邏輯在實踐中產生了自己的新型不平等(Metcalf, Ideologies of the Raj, 1994)。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閉卷考試之所以在現代獲得了其"神圣性",不只是因為它在認識論上有充分的理由,更是因為它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成為了對抗特權和偏袒的有效制度工具。它的道德合法性,建立在"在統一條件下的公平競爭"這一現代公平觀念上。然而,這段歷史也揭示了閉卷考試"神圣性"的歷史條件性——它的公平性,依賴于一個特定的假設:參與者所擁有的認知差異,主要來自其本身的努力和能力,而非來自對特定工具的差異性訪問。在一個所有人都沒有外部信息工具的世界里,這個假設基本成立;在一個外部信息工具廣泛可用但分布不均的世界里,這個假設開始動搖。

八、不可外包的內核——AI時代的四層人類能力

AI帶來的,是一次質的飛躍。它不再是"外部存儲",而是"外部智能"。一個大型語言模型不僅能提供信息,還能生成論證結構、模擬不同立場、產出完整文本、甚至在對話中呈現"仿佛理解"的回應。這相當于在科舉考場里,每位考生都隨身攜帶了一位能夠即時撰寫一篇完整八股文的隱形幕僚——而且這位幕僚讀遍了所有經典、熟知所有范式、永不疲倦。蘇格拉底對"書寫造成遺忘"的憂思,在AI時代獲得了一個更為激進的版本:AI不只是繞過記憶,它繞過了思維本身的發生過程。當學習者向AI提問并獲得完整答案時,他所經歷的認知過程,不再是"信息輸入→主動處理→內化存儲→靈活調用",而是"問題→指令→接收成品"。那個位于"接收"與"理解"之間的掙扎地帶,被徹底抹平了。這正是科舉語境中"笨"的備考路徑在AI時代的終極形態——如果說"笨"的死記硬背只是內化效率低下,那么在AI輔助下的"零內化"則是從根本上取消了內化的必要性。

然而,無論AI如何強大,有四種能力無法通過外包來獲得。第一是直覺性判斷——那種在面對新情境時,不需要明確檢索、自動感知到"這里有問題"或"這個方向走得通"的能力,它依賴于內化知識的密集聯結網絡在無意識層面的即時輸出。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看到患者面色、聽到主訴的第一反應,一個資深工程師掃一眼圖紙便覺察到應力薄弱點——這種直覺無法通過查詢AI來即時獲得,因為它依賴于大腦默認模式網絡在極短時間內對海量內化信息進行的并行處理。第二是頓悟與創造性重組——那種在無意識狀態下,來自內部的、內化材料之間的自發性聯結所產生的洞察。阿基米德的浴缸、凱庫勒夢見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從而理解苯環結構,以及那位"聰明"的考生在號舍中突然找到絕妙破題角度的一刻——這些創造性時刻的核心機制是內化材料之間的自發聯結。AI可以提供無數種現成的組合,但它無法替人類經歷那個"從混沌中突然看見秩序"的內部體驗。第三是在壓力與不確定中維持邏輯自治——在沒有任何輔助、在時間約束和心理壓力的雙重夾擊下,仍然能夠保持思維的連貫性、不在矛盾中迷失、不將局部正確的論點錯誤推廣。這種能力反映的是一種認知自律和元認知監控,不可能通過外包來獲得,因為外包本身就是退路——一旦退路存在,那種"必須在孤島中維持思維秩序"的認知肌肉便永遠不會被鍛煉出來。第四是對知識限度的真實感知——對自己理解的真實邊界有切實的感知,知道自己還不知道什么,知道自己的理解可能在哪個環節薄弱。這種"知識的陰影感"只能在內化的過程中形成,因為只有當你真正深入某個領域的內部結構時,你才能看到它的邊緣。依賴AI獲取答案的人往往產生一種虛假的掌控感——AI能回答,仿佛我也理解——從而喪失了對自己認知限度的真實評估能力。

這四個層次共同構成了一個無法外包的認知內核。閉卷考試在歷史上的真正功能,無論東西方,從來不是"檢驗你是否記住了",而是以"信息隔絕"為手段,強制性地暴露這四種能力在個體身上的真實狀態。科舉時代"聰明"的考生——以義理壓縮、擬題揣摩、情境生成為方法——實際上就是在持續的訓練中強化這四種能力。而在AI時代,"聰明"的含義發生了微妙的位移:它依然意味著在無輔助情境下的獨立思維品質,但同時也意味著與AI協作時的批判性主導能力。一個在AI時代被視為"聰明"的學習者,其行為模式是雙層的:第一層,他仍然保持并持續訓練自己在無輔助狀態下的獨立思考能力,因為只有具備了這個"內部沙盤",他才能在第二層對AI的輸出進行真正有效的評估;第二層,他將AI作為一個可對話的"思維鏡像",帶著自己的初步判斷與AI互動,質疑AI的論證漏洞,要求AI提供替代解釋,最終以自己的內部框架整合、修正或拒絕AI的貢獻。這個過程的核心,依然是那個古老的能力:以內化的深層結構為坐標系,對外部輸入進行評判與重組。

九、身體在場的價值——不可偽造的真實性

在AI日益滲透知識生產的時代,傳統的閉卷考場正在獲得一種它原本并不具有的、新的、意外的價值——它可能成為為數不多的、真正意義上的身體性知識檢驗空間(embodied space of knowledge verification)。隨著AI工具使書面知識產出的質量與其背后的真實認知能力之間的聯系變得越來越不確定,能夠在不可能使用AI的情境下——身處一間有監考官的實體考場,面對紙質試卷,手執一支筆——展示知識運用能力的經歷,反而重新獲得了一種在AI時代之前并不需要被強調的價值:它的不可偽造性。

這里出現了一種歷史的回環:中世紀口頭辯論的價值,正是在于它的身體在場性——質疑者和回應者都必須以整個人格出現,無法躲在任何工具后面,無法用時間換取人工輔助,無法呈現一個經過精心打磨但并不代表真實能力的版本。閉卷書面考試,是以書面形式對這種身體在場性的延續。而在AI時代,這種身體在場性,從一種為了公平而強制實施的約束,變成了一種為了真實性驗證而不得不保留的稀缺條件。

這種分析,與對AI時代學術評價的更廣泛討論是一致的:在一個書面文本的來源越來越難以被確認的時代,面對面的、即時的、身體在場的知識展示——無論是口頭答辯、現場解題還是閉卷筆試——重新成為最可靠的能力驗證手段,不是因為這些手段在認識論上是完美的,而是因為它們在當前技術條件下是最難以被偽造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價值的重新發現,并不等于對傳統閉卷考試的無保留辯護。傳統閉卷考試的具體設計,有許多需要認真審視的局限性:它對于那些在高壓情境下表現不佳的學生(包括焦慮癥、考試恐懼癥患者)系統性地不公平;它對于那些能力主要體現在緩慢深思而非快速反應的思維方式系統性地不利;它在測量的實際上是一種特定的認知表現模式,而非所有重要的認知能力。承認這些局限,不是否定閉卷考試的核心價值,而是在對這個價值進行更精確的定位:在AI時代,閉卷考試(或其他形式的身體在場的即時知識檢驗)所保護的,是那種只有在沒有外部依托的情況下才能真正被驗證的、內化知識對人格和判斷力的塑造程度。這個價值是真實的,不可被忽視的;但它需要以一種更為細膩、更為公平的設計形式來體現,而不是對所有舊有考試形式的無差別保留。

有些能力,無論AI如何強大,都無法通過外包來獲得。直覺性的判斷、頓悟式的洞察、壓力下的邏輯自治、對知識限度的真實感知——這些能力不能通過外包給AI來獲得;它們需要通過長期的、有足夠密度的、真實內化過程來形成。而教育體系,如果真正關心培育這些能力,就必須提供足夠多的、迫使學習者真正內化知識而非只是調用知識的情境。閉卷考試,在其歷史形態上,是提供這種情境的一種方式。它未必是唯一的方式,也未必是在所有情況下都最優的方式。中世紀的口頭辯論、工程師的現場調試、醫生的臨床診斷、研究者的即席報告——這些都是在不同情境下、以不同形式提供同樣功能的機制:在沒有外部依托的情況下,迫使一個人以其真實內化的能力來回應眼前的具體挑戰。在AI時代,這些機制不是變得不重要了,而是變得更加重要——因為在一個書面產出的來源越來越難以被確認的世界里,這些"去工具化情境中的知識展示",成為了確認一個人是否真正擁有某種能力的最可靠的證據。

閉卷考試,作為一種制度設計,也許會在AI時代經歷深刻的變革和形式上的轉化。但它所試圖保護的那個東西——那種只有在沒有外部依托時才能被真正檢驗的、內化知識對人格的塑造——將不會過時,只會在AI時代變得更加緊迫和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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