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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這名兒,老到西周就露臉,那時不過是上貢的一種鱉。
《逸周書》里記下了“長沙鱉”,是它最早的戶口本。
朝代翻書一樣過去,城頭旗號常換,靠湘江沒斷過人間煙火。
這城骨子里有股熬勁兒,像灶上煨的瓦罐湯,熬得越久越濃。
長沙古稱潭州,地氣卑濕。
賈誼貶來做長沙王太傅,落筆就是“長沙卑濕”。
但長沙人偏不服這方水土,磨出“吃得苦、霸得蠻”的脾氣。
一場文夕大火把兩千多年街巷燒成白地,可天心閣碎磚底下,隔天就有人支攤炸糖油粑粑。
日子再稀碎,也得在瓦礫堆里飄出辣味。
這辣味,是明末辣椒傳入后才勾了魂的。
碗扁粉,筒骨湯,現炒碼子蓋一層剁椒,嗦完透汗,把卑濕逼出骨縫。
火宮殿戲臺湘劇高腔還在吼,定王臺老住戶指指腳下:西漢劉發在此筑臺望母。
王氣散了,都不如一碗粉落肚安穩。
今天,跟諸位聊聊,長沙的早餐,看看您都吃過哪幾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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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湯扁粉
這粉,2200多年了。
1974年長沙阿彌嶺漢墓挖出米粉作坊文物,磨、灶、鼎、甑,一應俱全,
世界米粉的老家就定在了長沙。
漢代就有"臛澆豚皮餅"的記載,說白了就是肉湯泡扁粉。
清朝《長沙縣志》記了"米面",火宮殿發明"蓋碼",這碗粉才算有了魂。
老口子進店喊一聲"輕挑重蓋",粉少碼多,辣椒酸豆角一撒,呼嚕咽下去,才叫"好恰"。
粉是早稻米磨漿,蒸熟切成小指寬的條,細長透明,爽滑不粘,最能吃味。
湯底豬筒骨加雞骨架,擱熟豬油文火慢熬,熬到湯色乳白。
碼子分炒碼煨碼,肉絲煨得一抿就化。
扁粉不是圓粉,它軟它糯,湯里的鮮辣酸香全吸進去了。
有人說這粉像少女的酥胸,我看不對。
它更像老長沙的日子,外表硬,內里柔,一口下去,鮮得你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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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油拌粉
這粉,湖南特有的扁粉,寬而薄,米香濃得很。
來歷不簡單。老長沙街頭粉館傳下來的手藝,少說上百年。
作家何頓在《湖南騾子》里寫過,老輩人拿燙粉笊籬做粉,那是真功夫。
1982年2月8號,國務院公布24個首批歷史文化名城,長沙就在里頭。
據說當年秦始皇統一六國,北方制面的法子傳到南方,湖南米粉就是這么來的。
窮人家沒肉吃,豬皮熬完油,殘渣拌飯,嘿,沒想到香得很,這就是豬油拌粉的根。
以前一碗才1.5元,老長沙人天天恰,一天不恰就渾身不得勁。
管它叫"光頭粉",名字土,但扎實。
做法看著簡單,其實有門道。
豬板油切塊,慢火熬到油渣金黃焦脆,那碗雪白的豬油就是整碗粉的魂。
扁粉沸水里燙幾秒,撈起瀝干,趁熱澆豬油、龍牌醬油,撒蔥花,快速拌勻。
一口下去,滑溜柔韌,豬油的豐腴配醬油的咸鮮,再來點剁辣椒,韻味得很。
長沙人講,"恰碗粉克",一天就算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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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碼粉
說白了就是湖南鄉間待客的老法子。
啥叫"碼"?
就是潑在湯面上的配料。
這東西少說有一百多年歷史了。
清光緒九年,也就是1883年,甘長順在長沙開了張,專門做手工米粉和炒碼。
1906年又有個和記粉館,被認為是長沙炒碼粉的鼻祖。
你想想,從光緒年間到現在,多少代長沙人早上起來頭一件事,就是嗦一碗炒碼粉。
這不是吃早飯,這是過日子。
老長沙人講,"湯鮮碼熱",一碗粉里頭裝的是整座城的記憶。
做法看著簡單,里頭全是門道。
寬扁米粉用洞庭湖早稻米做的,久煮不爛,軟而不塌。
碼子現點現炒,小鍋猛火,辣椒炒肉、爆炒腰花、豬肝、雞雜,樣樣都來得。
核心就倆字,鑊氣。
那股鍋里逼出來的焦香味,隔兩條街都聞得到。
米粉滑溜掛湯,碼子油亮鮮辣,一口嗦下去,又燙又沖又過癮。
老口子講,這粉要趁熱恰,冷了就莫得靈魂了。
長沙人管這叫"恰粉",早上不恰一碗,一整天都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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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堿水面(帶迅干)
長沙人的早晨,是被一碗堿面叫醒的。
這東西有來頭。
1883年,藥王街開了家甘長順面館。學徒小黃和面時手一抖,把堿當鹽放了。
面煮出來金黃金黃,小黃心想完了。
結果食客一吃,硬是要得!
后來官場有人好這口,慈禧五十大壽那天一口氣訂了2000碗,甘長順就這么火了。
堿面最早是清代兩廣、福建沿海的吃法,草木灰濾出堿水和面,夏天不壞,耐放。
沿長江傳到武漢,再入湖南,成了長沙人的命根子。
距今一百四十多年了,你說這碗面,承載的是幾代人的胃。
做法不復雜:
500克面粉加3到5克堿,堿水先化開,揉面要狠,醒半個鐘頭。
面呈淡黃色,煮出來筋道、爽滑、不渾湯,嚼起來咯吱咯吱的,堿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老長沙人講:"一日可以不吃飯,不能不吃這碗面。"
它還能中和胃酸,對胃好。
一碗面,吃的是手藝,也是一百多年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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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燕樓餛飩
從清朝末年就開始煮了。
1907年,李少明拉上劉鳳章、柳子順,在南墻灣擺了個攤子,挑著擔子走街串巷。
那時候長沙城餛飩鋪子十好幾家,新益長、桂香齋、福華,滿街飄香。
可熬到如今,還守著老手藝的,就剩雙燕樓一家。
老長沙童謠怎么唱?
"雙燕樓的餛飩,楊裕興的面,不搞賒賬要兌現。"
傳了上百年,不是白傳的。
2015年評上"湖南老字號",一百多年,這碗餛飩還冒著熱氣呢。
皮是真功夫。
8×9厘米,厚才0.37毫米,一斤面出140張往上,比普通皮薄30%,久煮不爛。
餡用前腿肉夾五花,肥瘦二比八,剁成泥吃透水,一口下去嫩得很。
湯底更狠——5只老母雞、10斤五花、20斤筒子骨加牛骨,文火燉五個鐘頭,湯色清亮,鮮得眉毛掉。
包法叫"燕尾包法",尾巴皺起紗紋像燕子展翅,所以又叫"皺紗餛飩"。
長沙人講"吃餛飩不混沌",一碗下肚,那個韻味,太nia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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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油粑粑
的根,不在長沙,在靖港。清末民初,靖港一個攤販挑擔進了南門口,
油鍋一支,香氣飄半條街,人就圍上來了。
一傳十十傳百,仿制者滿城皆是。
后來火宮殿重金把師傅請去,從此成了招牌。
據《長沙市志》記載,1910年就有了這東西,算下來一百多年了。
做法說穿了不復雜,但全卡在火候。
粳米粉摻隔夜剩飯,比例3:1,磨成漿,發酵是命門。
發過了吸油發酸,發不夠硬得磕牙。
調上蔥花、鹽、胡椒粉,舀進鐵模子,中間留個孔,180℃油鍋炸至兩面金黃。
出鍋那一下,外皮酥脆,內里綿軟,咬開全是蜂窩眼,蔥香直沖腦門。
老長沙人講:"酥、脆、綿、軟,少一樣都不算數。"
配一碗肉絲米粉,粑粑往湯里一泡,那才叫到位。
長沙話講:"恰得苦!"吃的就是這口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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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園包子
這店1878年就有了,清光緒年間,譚盛德夫婦在八角亭支了個攤子,店名從《左傳》"有德則樂,樂則能久"里頭摘的。
后來幾個失業的官府廚子盤下店,把剩的海味干貨剁碎拌進餡里,嘿,這一拌,拌出了名堂。
1938年"文夕"大火一燒,啥都沒了,老師傅湊錢重建,整出"八大名包"。
老話講得好:"楊裕興的面,徐長興的鴨,德園的包子真好呷!"
一百多年,就是這么個講究。
做包子,德園有三絕。
一是老面發酵,打死不用泡打粉,凌晨三點師傅就起來揉面,靠鼻子聞、眼睛看判斷火候。
二是"四眼包",頂上戳四個孔,蒸時跑氣不炸裂,湯汁全鎖里頭。
三是"餳吐",先烤后晾再蒸,皮才又白又松。
肉餡用豬前夾縫肉,三肥七瘦,手剁加香菇筍丁,一口下去湯汁直涌。糖包是冰糖豬油,蒸化了跟流沙似的。
長沙老師傅講:"吃德園包子,先開個口吸湯汁,再吃皮和餡。"
這哪是吃包子嘛,這是吃一百多年的老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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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缽子甜酒
清朝末年,靖港碼頭上有個郭福娭毑,劃著烏舡子賣甜酒。
那時候銅官窯的陶土缽子剛興,靖港的糯米又好,兩者一碰,就碰出個小缽子甜酒來。
一聲吆喝"甜酒,小缽子甜酒!"穿過巷子,穿了一百多年。
你說它憑啥?
就憑那口陶土缽子和一代代人手上的功夫。
做法不復雜,但樣樣講究。
糯米泡8小時,上籠蒸30分鐘,拿靖港地下水沖涼。
酒曲最金貴。中秋前后采辣蓼草、荷葉、蘭草,舂碎混早稻米粉搓成藥丸子,每年只做兩個月。
拌勻裝進陶土缽子,中間戳個酒眼,蓋稻草,25到30度恒溫發24小時。
出來的甜酒,糯米粒粒飽滿,酒汁淺淺泡著,甜而不膩。
老長沙人講:"恰一碗甜酒,神仙都不換。"
冰鎮直飲,甜酒沖蛋,都是正經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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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團子
這東西,根子在20世紀20年代的長沙火宮殿。
銅匠姜立仁生了對雙胞胎閨女,不接老爹的銅匠手藝,偏要賣團子。
倆人往圩場一站,一甜一咸,一高一矮,肉的捏成石榴尖頂,糖的團成蟠桃圓狀。
圍觀的比買的多,有食客喊:"莫叫糯米團子,叫姊妹團子算了!"
名字就這么定了。
民國歌謠唱:"姐妹團子數二姜"。1997年拿下"中華名小吃"。
往上倒,團子這吃食兩千多年前《周禮》就記了。
做法實打實講究。
糯米大米泡透磨漿,布袋榨干,取部分蒸熟當芡子,跟生粉揉一塊。
糖餡是北流糖、桂花糖、紅棗肉加豬油小火慢炒;
肉餡拿五花肉茸拌香菇碎,泡香菇的水打進去,鮮得很。
包好上籠旺火蒸10分鐘,出籠瓷白透亮,一口下去糍糯柔軟,甜不膩口,咸的鮮嫩
長沙人講:"進門火宮殿,出門錢圓工"。
錢花光了,嘴還沒過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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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髓卷
外地人一聽這名兒心里咯噔一下,啥玩意兒?
跟腦髓沒半毛錢關系,就是豬油裹白糖蒸出來的。
湖南湘潭老點心,清乾隆年間就譽滿三湘,《湘潭縣志·貨殖篇》白紙黑字記著呢。
最早是老字號"祥華齋"撐場面,晚清名士王闿運愛吃,專門寫詩"謝弦揚笛祥華卷"。
名字咋來的?
一說蒸出來白胖蓬松像腦髓;
二說光緒年間老百姓恨侵略者入骨,吃的時候喊"這就是腦髓",你說解不解氣?
后來公私合營老店沒了,手藝差點斷根。
2005年傳承人李雀平滿世界找老師傅才撿回來。
做法忒講究。
餡用豬脊膘,不能刀切,得拿木槌搗成茸,加白糖二比一,冬至前后塞瓦罐腌一整個冬天,凝成"腦髓油"。
面皮是半酵面,一斤面三錢老酵,搟成"日"字型薄皮,抹餡卷筒切段,挨緊了擺,
旺火蒸15分鐘。
出鍋皮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咬一口——落口消融,油而不膩,齒頰留香。
"呷腦髓卷不配胡椒湯,那就少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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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閣的鐘敲了六下,湘江上的霧還沒散透。
巷子口炸蔥油粑粑的老頭掀開油鍋蓋子,滋啦一聲,半條街醒了。
這城市被火燒過,被水淹過,被歷史碾過不知道多少遍。你在定王臺上站一站,腳底下西漢的瓦片還硌腳呢。
可你聞聞。
辣味兒、油香、堿水面下鍋那股沖勁兒,直往鼻子里鉆。
兩千多年前的那只鱉,怕是想不到自己名字會留這么久。
賈誼當年嫌這兒地氣卑濕,寫文章抱怨了一通。他要是活到現在,嗦一碗扁粉,澆兩勺剁椒,透一身汗,大概就不寫那些話了。
日子不就是這么回事么。
瓦礫底下也能長出新街巷,碎磚縫里照樣飄出肉絲粉的香。
天心閣下那個支攤的老頭,油鍋一顛,頭也不抬:
“恰粉不咯?輕挑重蓋,多擱辣子。管它昨日火燒得多干凈,今朝先恰飽了再說。”
是啊,火再大,也沒辣子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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