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項覆蓋5.1億人口的自貿協定事實上已進入中止過渡期。

▲當地時間2026年3月12日，墨西哥華雷斯城，卡車等待進入美國。圖/IC photo

文 | 陶短房

美加墨世界杯正在火熱上演。球場之外，三國卻因一份自貿協定分歧重重。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貿易代表賈米森·格里爾1日發表聲明說，美國不同意以現有形式續簽“美國—墨西哥—加拿大協定”（美墨加協定）。

當地時間7月1日是美墨加自貿協定聯合審查截止日。由于包括總統特朗普在內，美國政府有關方面一再表示將不再續約，加上三國續約談判毫無進展，因此這項覆蓋5.1億人口的自貿協定事實上已進入中止過渡期。

這將對全球貿易帶來深遠影響。

前景蒙陰影

1992年簽署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在當時被歡呼為“劃時代的巨大成功”“自由貿易里程碑”。

該自貿協定幾乎拆除了美加墨這三個大國間所有關稅壁壘，在當時形成了號稱全球最“成片”、自由度最高的自貿區。此后很長時間里，這一協定成為全球自由貿易的標桿和一系列仰慕者效仿的對象。

2016年，崇尚“美國優先”的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翌年他便推翻該協定“永約”的初始設定，要求用一項增加諸多單方面有利于美國和排斥“第四方”的保護主義條款的新約取而代之。

更有甚者，特朗普進而提出“十年一續約、隨時增刪內容”的所謂“落日條款”，這不僅意味著“永約不永”，更意味著即便其他簽約國屈服，一旦形勢發展，美國認為條款不再令他們滿意，就可引用“落日條款”繼續修改到重新滿意為止。

由于美國的一家獨大、特朗普的強勢和當時加墨兩國領導人的綏靖心態，2018年簽署、2020年生效的新版《美墨加自貿協定》雖然刪除了一些過于“單邊利美”的霸王條款（如美方曾要求所有汽車至少安裝50%美國造零部件），但最致命的“落日條款”卻仍被強塞在內。

2025年特朗普“二進宮”后，很快發動了變本加厲的貿易戰，且在其他大洲遭遇挫折后轉而試圖推行所謂“唐羅主義”，即在美洲以外妥協的同時從美洲“找補”。

由于這一思路高度契合其核心支持團體“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理念，因此在共和黨獨攬府院的背景下幾乎毫無阻力。

截至7月1日，特朗普總統已不止一次暗示甚至明示“將不再到期續約”，甚至在該日期到期之際，美加相關談判居然已經中止，只有美墨談判還在有氣無力地持續著。

特朗普上周在橢圓形辦公室發表的公開講話具有代表性：“我并不打算續簽，我們不需要加拿大擁有的任何東西，也不需要墨西哥擁有的任何東西，但他們卻需要我們擁有的一切，而且他們必須對我們更好。”

他還表示，希望消除美國與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貨物貿易逆差。他還多次明確表示，美國不會同意按現有方案續簽美墨加協定。

原本按計劃，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國代表應于當地時間7月1日舉行線上會議，以紀念正式的六年審查日期。但6月30日，加拿大總理卡尼表示“這個會預計不會開”，并用“我沒有準備好拿筆”的暗示性語言表明了自己對按時續約的悲觀預期。

障礙不少

美墨加自貿協定續簽，障礙不少。

首先，上一次特朗普執政期間埋下的“落日條款”構成了美方不斷塞入利己主義“補丁”的“后門”，而加拿大、墨西哥兩國當初急于續約，在特朗普壓力下草率同意將“永約”變更為“十年一修補”的“彈性約”，成為國際貿易談判史上“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經典案例。

特朗普政府官員表示，新協議在阻止外包方面做得不夠，導致美國對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貿易逆差不斷擴大。特朗普多次威脅要廢除該協議，而他的官員則提議進行修改，以鼓勵更多美國制造業參與生產。

除了對汽車提出要求外，華盛頓還在推動加拿大修改其乳制品進口配額、數字流媒體公司的加拿大本地化內容要求以及“購買加拿大產品”政策。特朗普政府還對加拿大大多數省份采取報復措施表示不滿，這些省份禁止美國酒類在政府酒類專賣店銷售，以此來反制其關稅。

墨西哥方面6月30日則表示，“協定不會廢除”，并重申了“希望續約16年不再修改”的呼吁。

“16年呼吁”是此前加墨兩國共同提出的，但分析人士認為，“大限”臨近之際，墨西哥方面顯然表現得遠比加拿大更急切。

美國方面似乎也有意抓住加墨兩國間的這一微妙態度差異，對此前相關立場高度接近的上述兩國“一打一拉”。

消息人士稱，美方希望“搞定”墨西哥，從而撕裂加墨統一戰線，最終迫使至今態度強硬的加拿大就范。

對加拿大和墨西哥而言，其主要目標是維持自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生效以來北美地區基本零關稅的貿易格局，并促使特朗普總統取消其對金屬和汽車征收的關稅。

后續會如何

到期未續約，并不意味著美墨加自貿協定立即失效——除非特朗普有更任性的宣布。

如果三國官方證實7月1日未自動續約，則未來十年將啟動對美墨加協定的年度審查。該協議將繼續有效，三國可在此期間隨時續簽，再延長16年。若不續簽，協議將于2036年自動失效。

此外，任何國家均可提前六個月通知退出該協定。這意味著該協定將繼續有效，但將進入年度審查階段，這將導致曠日持久的貿易談判，并給企業帶來持續的不確定性。

一些批評特朗普貿易政策的人士指出，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內，他的政府于2017年和2018年談判達成了這項協定，以取代之前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美墨加協定做出了一系列保護主義修改，但基本保留了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零關稅貿易體系。

然而，自去年重返白宮以來，特朗普卻屢次無視他自己簽署的這項貿易協定。他對鋼鐵和鋁征收了50%的關稅，對汽車征收了25%的關稅，而根據美墨加協定，這些商品本應免稅。

分析家們普遍認為，盡管特朗普動輒言辭強硬卻也不時閃爍其詞，如近期他曾公開表示“不排除”退出該協定的可能性。

美國駐加拿大大使霍克斯特拉多次暗示，特朗普此時的強硬態度仍是在使用其“極限施壓”慣技，認定加墨兩國更急于續約，不妨借此再故技重施地多塞幾個“落日”進去，因此對媒體發出“北美自由貿易的未來掌握在特朗普和卡尼手里”的信號。

但吃一塹長一智的加拿大朝野似乎罕見一致，鐵了心地拒絕升級版“滾動年度審查”，認為這會給企業和行業帶來更多“有害的不確定性”。

加拿大制造商和出口商協會主席達比的一番話具有代表性：“盡管目前這對企業來說顯然非常不利，但大多數人仍然愿意等待達成一項好的協議”。

很多人相信，特朗普此番“秀肌肉”的真正目的并非攪黃該協定，而同樣是通過極限施壓促成一項新的“好的協議”。

問題在于，美國和加拿大（可能也包括墨西哥）心目中“好的協議”南轅北轍：至少，特朗普心目中“好的協議”必然包括更多“落日”，且至少包含一項滾動性年度審查條款——而任何附加滾動性年度審查條款的協議都不會被卡尼和加拿大商界領袖們認定為“好的協議”。

于是，加拿大朝野對協定到期不能續約的看法和美國政府有出入——“關鍵在特朗普身上”。

對此，加拿大總理卡尼表示，特朗普不喜歡美墨加協定“已不是什么秘密”。但他同時指出，美國貿易談判代表也承認該協定的“基本結構”是穩固的，“我從（特朗普）總統身上看到的是，明明離達成協議還很遠——然后突然就達成了協議”。

撰稿 / 陶短房（專欄作家）

編輯 / 柯銳

校對 / 趙琳

值班編輯 / 劉春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