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再加兩排!”開場前五分鐘,一百個座位已然坐滿。工作人員緊急從庫房搬了十余把椅子,幾秒,又滿了。
講座的門始終沒關——不是忘了,是關不上。站著聽的觀眾從門里一直排到門外,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夾著筆記本,有人什么也沒拿,就那么站著。門外的人只能看見臺上半張屏,但沒人走。
柯軍還沒上臺。
十六年了,他幾乎年年都來江蘇書展。“回家嘛”,他說,昆山是他的出生地,蘇州是他的母城,吳文化是他的骨血。但當天這場講座,他想講的不是鄉愁,是一樣東西怎樣“活了六百年”,還要“再活六百年”,以一生讀一戲,越讀越深。
7月2日下午,“書香中國·全民閱讀大講堂”以一場風雅之約拉開帷幕,昆曲名家柯軍,以“解碼昆曲的傳統底蘊與當代生命力”為題,講述水磨腔里的古今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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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攝像小哥,我來念,你跟著”
昆曲名家,傳統戲大師,又以“素昆”別開天地——這樣的柯軍,若當面錯過,識者必引為憾事。連日奔波,聲帶略帶疲憊,他還是站到了臺前,為慕名而來的觀眾,唱了那段《桃花扇·余韻》。沒伴奏,沒身段,沒穿戲服,就一個人,一只手輕輕搭著講臺,但腔極正,韻極厚。
臺下手機舉起來了。先是一兩部,然后越來越多,后排有人把手臂伸得老高,鏡頭穿過層層人頭,努力對焦。記者注意到,臺下一些票友,以手擊膝,有板有眼,不輕不重,像“對暗號”。柯軍唱到某處,忽然換了一口氣,有戲迷點點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懂”的眼神。
“唱有樂譜,但念白沒有,只能靠人傳。”現場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柯軍掃了一眼臺下,目光落在舉著攝像設備的年輕人身上。“就你,請上臺。”攝像小哥愣了一下,放下機器,接過話筒。柯軍遞過一段臺詞,是昆曲《別母》里的念白:將軍城破,想讓母親撤離,母親不肯。小哥用普通話念了一遍,字正腔圓,情感也足。
“好。但你聽我的。”柯軍自己示范了一遍。同樣的文字,換了韻白,忽然有了另一種質地,像是從骨頭縫里壓出來的,帶著一種蒼涼的顫。“怎奈賊兵接踵而來,此關前無救援,后難退步,嘆勢必破。為此特地回來拜別母親。孩兒就是戰死疆場,分所當然,只是不能保護母親,所以寸心如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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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字要收,“心”字要沉,“如割”不是唱,是嘆。攝像小哥試了一遍。很努力,聲音到了那個高度,差一點,再往上推,嗓子忽然卡住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上不去了。”臺下沒有一個人笑他。柯軍拍拍他的肩膀:“可以了,很不錯。”全場這時候才笑起來,掌聲裹著笑聲,把臺上兩個人送回了各自的位置。
這一幕,比任何理論都更能說明昆曲是什么。柯軍事先說過:“沒有譜,全靠一口氣,把字咬出來。”有譜的東西可以自己練,沒譜的東西必須有人帶。小哥試了一次,上不去——不是因為不努力,而是那口氣還沒傳到他身上。恰恰是懂了“上不去”,才算真正看見了昆曲的門。
臺下有人站起來。后排的讀者踮著腳。門口站著的人往里擠了半步。在場的人,忽然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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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昆曲之昆,來自昆山,亦是昆侖
整場講座最擲地有聲的一句,是柯軍聊起 “百戲之祖” 時引出的。 他說最近看熱播劇《主角》,刷到一條推送說,秦腔可堪“百戲之祖”,追溯到先秦秦風,算下來有三千年歷史。換做旁人或許要辯上一辯,柯軍卻想起一位老先生跟他說過的話:“昆曲之昆,非昆山之昆,乃昆侖之昆。”
一句話,格局全開。 世人都說昆曲發源于昆山,是吳儂軟語養出來的雅樂,可若只把它困在一方地域、一段唱腔里,反倒窄了。昆侖山是江河源頭,是華夏文脈的根脈所系,昆曲之 “昆”,從來不止是昆山一地的風物,更是順著文脈長河淌下來的、屬于整個民族的藝術瑰寶。它承著唐宋詩詞的余韻,載著元明傳奇的風骨,活了六百年,從來就不是一地的私藏。
“世界上有三大古老的戲劇,一個是古希臘的悲喜劇,一個是印度的梵劇,還一個是中國的昆曲。前面兩個,表演形式逐漸地在舞臺上消亡了。唯有中國的昆曲一直傳承到了今天,越活越青春,越活越有動力。”柯軍說,那是因為她一直在流、在長、在吸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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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示,“昆曲有兩個屬性。一個是遺產,一個是藝術。”作為遺產,它需要“考古”。像考古隊員一樣,把老的劇目、老的唱腔、老的程式,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原封不動地保護好。作為藝術,昆曲又是另一種面目。它是當下的,是面向未來的,是探險。這兩股力量,“考古”往后退,“探險”往前走,看似背道而馳,但柯軍卻說:“但地球是圓的。走到最后,殊途同歸。”最傳統的和最先鋒的,會在某個點上相遇。
2026年初,柯軍欲要“收機器人為徒”的發言引發熱議,并被拿去作高考模擬題,旁人乍聽只當是驚世駭俗的新鮮論調,落在他的傳承邏輯里,卻早已是水到渠成的一步。無非是借數字軀殼,存程式魂魄,把一身唱念做打凝進不會老去的技藝載體里,解一解戲曲人念了幾百年的“人走藝失”的愁。說到底,不過是身赴新潮,心守古調,從最傳統抵達最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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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一生讀一戲,越讀越深”
柯軍跟江蘇書展的緣分很深。他自己算過——從第一屆江蘇書展開始,幾乎每年都來。他說,每次來這里,猶如回家,“回家就要跟父母說說,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取得了一點什么小成績。”
最難忘的一次,是2020年。他在蘇州博物館做了一場《素昆》盛典。書香與昆曲相融,文博與藝文共生——那是他探索實驗昆曲多年的集中亮相,也是江蘇書展這些年來最具辨識度的文化現場之一。提起那一夜,他至今覺得珍貴:書展不只是賣書的地方,它還能讓一本書里的精神,站到博物館的庭院里,活過來。
這些年,他一直在寫。《說戲》是跟一個特殊少年的一問一答,把十一出傳統折子戲的眉眼拆開來給觀眾看。《素昆》是把自己做的先鋒昆曲攤在紙面上,講一個戲曲演員怎么把身體還給老師、再把身體從程式里奪回來。《念白》《銘記》,一本接一本,像是在給自己四十多年的舞臺生命做注。而這一次帶來的《曲傳天下——我心中的顧炎武》,是他真正卸下職務、退休之后寫的第一本書。
他記得很清楚。退休第二天,他回了一趟昆山老家。站在一座老橋上,回頭看——登臺,上橋;謝幕,下橋。但下橋不是停,是換一條路繼續走。他拍了一張照片,那個背影被他放進了書里。他說:“退休對我來說,是昆曲傳承的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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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講座,臺下站滿的讀者里,有人是第一次聽昆曲,有人已經跟了他很多年。觀眾張巧梅全程站在后排,聽到他清唱《桃花扇》的時候,眼眶紅了。“他四十多年的舞臺生涯,退休之后還在做傳承,字里行間全是對昆曲、對家鄉的赤誠。我讀大學時就喜歡昆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今天整場講座,恰好呼應了這份心境。”
本次活動由江蘇省全民閱讀促進會、鳳凰出版傳媒集團主辦,現代快報承辦,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工商銀行蘇州分行特別支持。
“我們行有很多用戶是昆曲迷,知道這次有柯軍老師的講堂,都很積極地報名參加現場活動。”工商銀行蘇州分行有關負責人介紹說,大家都想要柯老師的親筆簽名,還想要合影。沈女士與年僅5歲的孫女郭翕提前趕到現場。郭翕說她從三歲開始學昆曲,記者問她為什么喜歡,她眼睛亮亮的:“以后我也要像柯爺爺一樣,站在舞臺上唱昆曲。”柯軍簽完名,彎下腰,把書遞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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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的意義究竟是什么?我想,閱讀,不止是識字。文字是入口,不是終點。真正的閱讀,是沿著字句往里走,去看它為什么這樣寫,它曾經照亮過怎樣的人心,又在今天還能回答什么問題。”
“我閱讀了一輩子的昆曲,一生讀一戲,越讀越深。”柯軍說。書展的喧囂被這間屋子隔在外面,里面是一群人,跟著一個“一生讀一戲”的人,在字句里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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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王子揚 任雨風/文 顧煒 顧聞/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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