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昭 東 本報記者 陳子帥 本報特約記者 姜 明

編者的話：一場熱浪，撕開了歐洲發展進程中深藏已久的傷疤。極端高溫對基礎設施的沖擊，以及圍繞空調安裝引發的激烈爭議，暴露出歐洲多國政府治理失效、法律監管過度與高度意識形態化等沉疴。事實上，這種系統性困境并不僅限于民生與環保領域，在防務自主、科技創新等諸多維度，歐洲同樣面臨著相似的掣肘。這導致其在許多方面目標宏大卻步履遲滯，危機感深切卻內耗不止，深知分歧之弊卻始終難以凝聚合力。有學者稱，若歐洲不能從系統層面更新思維、對治理體制進行根本性重塑，將愈發難以適應時代變革。

“熱浪期間，政府在哪里？”

21歲的扎卡里住在法國巴黎一間頂層小公寓。最近因為高溫天氣，他房間里的肥皂已經融化，酒瓶軟木塞也因為熱脹冷縮被頂了出來。這名年輕人說，在被陽光照射幾個小時后，他9平方米的房間會變成“烤箱”。扎卡里應對高溫的辦法就是穿上濕衣服、坐在風扇前吹風，“最好的辦法是出去。即便如此，天氣依然酷熱難耐”。

扎卡里的遭遇并非孤例。法新社根據天氣預報和歐盟聯合研究中心的人口數據估算，6月25日，氣溫超過35攝氏度的歐洲地區人口超過1個億。據歐洲動態新聞網報道，這一數字近期將上升到1.91億以上。

世衛組織總干事譚德塞警告說，酷暑是人類健康的“無聲殺手”。根據法國政府部門的數據，僅6月24日至26日期間，便記錄到逾1000例超額死亡。法國殯葬聯合會透露，全法殯儀館近期平均使用率已超過66%，部分人口密集地區達到100%。巴黎市區兩處殯儀館近期一直處于滿負荷運轉狀態，不少遺體不得不轉運至郊區安置。

類似的場景正在歐洲多地上演。路透社7月2日稱，西班牙6月報告了1000例因極端高溫導致的超額死亡。世衛組織歐洲區域辦事處6月30日的數據顯示，意大利在此前24小時內有5人死于高溫。

極端高溫不僅影響民眾的日常生活和健康，也讓基礎設施不堪重負。在德國，高溫引發高速公路封閉、鐵軌變形、電網過載。法國多座核電站因排放入河流的冷卻水溫度高于規定數值，而被迫降功率運行甚至停機。

面對高溫考驗，歐洲各國并非毫無作為。法國大量學校停課，意大利出臺了高溫時段戶外作業禁令，西班牙與意大利開放公共泳池、延長噴泉運行時間、降低水上設施費用。然而，這些措施被指治標不治本。

更令歐洲民眾不滿的是，歐洲2003年曾經歷過一場致命熱浪，造成數萬人喪生，此后各類極端天氣預警報告層出不窮。然而，20多年過去了，不少歐洲國家政府在應對極端天氣時卻毫無預案，治理能力遭到質疑。

“所有人都在問，為什么我們沒有準備好？”法國巴黎高等商學院環境政治學教授熱梅納這樣說道。法國左右翼政黨紛紛指責政府面對熱浪來襲準備嚴重不足。法國綠黨宣布，將以政府未能及時應對熱浪危機為由提出不信任動議。民調顯示，2/3法國受訪者認為政府應對熱浪危機不力。

德國的批評之聲同樣激烈?！斗ㄌm克福評論報》7月1日發文質問：“急診室不堪重負、瀝青融化：熱浪期間，政府在哪里？”德國全科醫生協會主席布爾格-格普法特公開指責聯邦政府在熱浪防護方面失職，“政府多年來承諾要優先處理熱浪防護問題，但從未付諸行動”。綠黨副主席費爾林登更是嚴厲批評：“我對總理在近日高溫災難面前保持沉默感到震驚。國家在燃燒，而總理在沉默。”

歐盟也面臨指責。盡管全球變暖使歐洲升溫的速度超過了其他大陸，但歐盟用于適應氣候變化的支出仍然很小。官方數據顯示，2021年至2025年間，歐盟聯合預算中與氣候相關的支出有72%用于減緩氣候變化，即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僅有18%的資金完全用于適應氣候變化。在近期的熱浪沖擊中，歐盟的行動也引發爭議。該聯盟稱，應對熱浪沖擊主要應由各國負責。歐盟衛生部門僅在社交媒體發布了一則帖子，內容是此前世衛組織擬定的應對高溫小妙招。

“不夠務實，沒有以人為本”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歐洲所副所長李超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歐洲多國政府應對近期熱浪不力，反映出它們對規則、環保等的堅持正在日益滑向一種脫離現實的政治正確。

空調本是應對酷暑最直接有效的工具，然而在歐洲，這一設備的普及率卻出人意料地低——僅有約20%的家庭配備空調或其他制冷設備。除了高昂的購置與安裝成本外，法律法規的復雜限制、關于環保的理念分歧以及政治斗爭，成為制約空調普及的關鍵障礙。

歐洲大量建筑年代久遠，更有眾多被列入保護名錄的歷史老宅。依照當地法規，申請安裝空調的行政流程不僅繁瑣，且獲批難度極大。關于是否應該安裝空調，歐洲內部分歧巨大、博弈激烈。贊成者認為應該首先解決民眾的生活問題，反對者認為安裝空調將加劇氣候危機。這種分歧導致政府在制定政策時面臨壓力。

李超認為，部分歐洲國家擅長提出宏大的主張，例如應對氣變、進行綠色轉型等，但它們不擅長從實際出發細化落實這些主張，有些措施也不夠務實。有時候，這些國家還不考慮國內部分群體的利益，沒有以人為本。

美國智庫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日前也發文稱，近期的熱浪沖擊表明，在歐洲這片誕生啟蒙運動的大陸上，科學研究和理性不得不與自戀式、教條式、零和式思維作斗爭。一些國家應對氣候危機的方法給人的感覺是，嚴格的歐洲綠色轉型法規加上民眾“忍受一點高溫”，就足以讓歐洲免于氣候危機的影響。這毫無科學依據。此外，原本旨在維護歐洲民眾高質量生活的一些法律法規，如今正在奪走人們的生命。

“即使面臨重大威脅，仍系統性地抗拒變革”

李超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通過歐洲當前這股熱浪，我們能看到其發展和治理模式存在幾個致命短板，包括內部分歧和政治斗爭影響政府決策、監管過度導致難以采取有效措施等。

事實上，歐洲在此次熱浪中暴露出的上述問題存在于多個領域。首先，在防務領域，面對美國安全保障不確定性的增強，歐洲雖高舉起防務自主的旗幟，但在落實層面，其內部的分歧甚至比“是否應安裝空調”引發的爭議更大。法國堅持高度的國防自主，而德國及許多東歐國家則繼續采購美制裝備，由此延續了對美國的依賴。在國防預算投入上，波蘭和波羅的海國家已經大幅增加支出，西班牙卻拒絕承諾大幅提升軍費。

在戰略自主領域，歐洲同樣面臨類似的撕裂。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近期刊文指出，關于歐洲戰略主權的確切內涵與實現路徑，歐洲內部已分裂為兩派：一體化派與放松管制派。一體化派的代表性人物包括法國總統馬克龍、意大利前總理德拉吉等。他們認為戰略自主需通過強化歐洲一體化來實現，具體措施包括制定共同產業政策、協調財政工具、必要時共同舉債，以及更強的歐盟監管。放松管制派則以德國總理默茨和意大利總理梅洛尼為代表，他們認為歐洲當前的多重困境源于過度監管與增長乏力，應當通過減少官僚主義、釋放私人投資來破局。

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表示，這種分歧不僅僅是理論上的策略爭執，更有可能導致政策戰略上的分裂，在關鍵時刻使歐洲決策陷入癱瘓。

過度監管帶來的問題在創新領域表現得尤為明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法國經濟學家阿吉翁去年10月表示，歐洲雖擁有世界一流的基礎研究，卻未能有效將其轉化為創新突破。眾多分析人士認為，除科研投資不足等問題外，監管過度的負面影響尤為突出。歐盟各類法律雖在保護民眾隱私方面卓有成效，卻在客觀上使歐洲國家在人工智能（AI）領域步履維艱。根據世界經濟論壇網站5月發表的文章，歐洲僅推出了3個基礎AI模型，而美國有40個，中國有15個。

“歐洲并非完全缺乏變革能力”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發表的文章認為，已經在2003年經歷過致命熱浪的歐洲，近期應對高溫問題時卻飽受詬病，這表明即使面臨重大威脅，該地區仍系統性地抗拒快速、有效、全面的變革?！叭绻粓鲱A期中的高溫天氣能令整個歐洲措手不及，那么它又該如何應對突發的地緣政治危機呢？”該基金會稱，歐洲各國政府應對熱浪不力，說明這個聯盟尚未準備好迎接關鍵時刻。

然而，歐洲并非完全缺乏變革能力。一些國家在經歷重大危機后展現出極大的靈活性和創造力。瑞典在20世紀90年代的財政與社會模式改革、愛沙尼亞2007年之后的全國性數字化轉型，都證明了重大變革是可能實現的。

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認為，面臨多種危機，歐洲唯有通過務實地簡化規范，推動創新與增長，才能在保障歐洲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同時應對相關挑戰。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家安全與治理研究院研究員梁懷新對記者表示，為應對各種挑戰，歐盟以及歐洲國家要更加務實、開放，比如要加強與中國的合作，共同進步。

在對華合作方面，歐洲議會議員索利斯近期在網上發文稱，多年來，歐洲不少人以為該地區面臨的問題是中國的競爭造成的，但歐洲面臨的真正挑戰在于該地區自身無力應對各類問題。她認為，中國正在做的，正是一個國家該做的事：投資、生產、創新并捍衛自身利益?！霸谶@期間，歐洲又做了些什么？”索利斯認為，歐洲應該做的是提升本地區的競爭力和工業能力等。

在環保領域，李超認為，歐洲應該轉變環保思維，從“犧牲式環保”轉向“技術驅動式環保”，通過技術創新應對氣候變化，而非犧牲民眾福祉，而與中國的合作恰好能幫助歐洲做到這一點。

德國一些業內人士也呼吁歐洲采取更務實的態度與中國加強合作，特別是在環保領域。德國漢堡貿易商尤丹最近幾年加強了中國綠色產品的進口。他告訴《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中國的電動汽車、光伏板、空調等產品不僅技術先進，而且性價比高。然而，這些歐洲當下急需的中國產品，反倒成為歐盟進口限制政策的管控對象。這推高了相關產品售價，加重了民眾的生活負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