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泛舟西湖，過湖心亭。念叨張岱的《湖心亭看雪》，我們“一芥”小舟，“四粒”友人。琢磨他如何在不足二百字的篇幅里，剪裁出了敘事、寫景、抒情三線并行的神品。未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乾隆題寫的“蟲二”石碑。令人浮想聯翩。
我曾在泰山看到過摩崖石刻“蟲二”。“蟲二”作為一個文化符號廣為人知，它是繁體字“風月”去掉外框后的剩余字形，喻“風月無邊”之意。由于沒有蟲頂加一撇這個字，故化簡為“蟲”字。
乾隆在湖心亭題“蟲二”，入景入情，畢竟西湖煙云氤氳、櫓聲欸乃，氛圍十分切題。“蟲二”的說法很多，也非常有趣。如張岱的《快園道古》中有云：徐文長題“蟲二”兩字，贈一妓為齋名，取義“無邊風月”。
但最有味道的是，清人褚人獲編撰的筆記小說《堅瓠集》里的例子。說唐伯虎在妓女湘英家中題了“風月無邊”四個字。見者皆點贊稱好。唯祝枝山笑了，說：此嘲汝輩為蟲二也。眾不解。祝細述，伯為大，虎為一，蟲一乃大老虎也，蟲二之意便不言而喻了。雖然最后沒有點明，但是，這使我想起一句俗話：“畫虎不成反類犬。”難道蟲一為虎，蟲二為犬？蟲二除了表示“風月無邊”之外，還與蟲一相對、各兼其名，唐伯虎以一欺二，妙哉。傳統文化的伯仲之間，其實天差地別。生肖上也有大小之分，一天龍，二地蛇。
所以， 祝枝山又言：“風月無邊，非蟲二乎？”換句話說，蟲二在這里不等于風月無邊。乾隆則將“風月”藏于“蟲二”，唐伯虎卻將“蟲二”藏于“風月”，且還暗隱一義。漢語別裁之妙，由此又見一斑。
唐伯虎太自珍，喻己斑斕五色身，祝枝山多聰慧，戳破其“金玉其外”的自負。高手點穴，揭了一層又扒去一皮。“蟲二”，從風月無邊化為了排序定位。原來，蟲二之前還有蟲一在等著，文字游戲真正絕妙無比。
我們棄舟上岸，沿白堤蘇堤前行。一路上，眾人“蟲一”“蟲二”地嬉戲不停。走過一座“俞樓”，友人對我笑言，進去看看是否和你有關。一幢小樓，原來是著名經學家、古文字學家俞曲園紀念館。友人調侃，與你同姓同籍嘛，他拿出手機道：找一把掃帚掃黃葉。七手八腳，手里竹帚有了，庭前也灑了幾片黃葉供揮掃。又喊，頭低點，有些私淑的樣子。另聞嚷嚷：頭稍抬，表示“蟲二”對“蟲一”敬仰。還有絲絲噪聲：儂揮帚動作不錯啰，掃地僧都是高手喲。我汗涔涔持帚左撇右捺，聽從友人嬉笑指劃，為了秀這一張照片。
樓外樓一樓大堂，午餐。發現座位后的窗外就是濃妝淡抹的西湖，一桌小菜，吃的是西湖背景。原本肉疼的價錢，立馬頓感“多乎哉，不多也”。每人與西湖“蟲二”合影一張，賺了，賺了。
飯后散步，遙望遠山的雷峰塔，想起了《白娘子傳奇》，想到了網絡上對這千年神話的戲謔之梗、幽默解構：兩條四川的蛇，為了一個浙江男人，與中原和尚斗法，最后害得江蘇遭水淹。咦，千里外的“二蟲”演繹出了千年的“蟲二”。
經典回歸，西湖這座舞臺才是天地間真正的“蟲二”之魂。
原標題：《夜讀 俞果：西湖“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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