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夏季來臨，沉寂近9個月的云南香格里拉哈巴雪山漸漸熱鬧起來。雖然當地仍未發布“開山通告”，但哈巴雪山實際已經開山。

7月3日，紅星新聞獨家從哈巴雪山多名知情人士處獲悉，哈巴雪山目前已被納入正常開放管理，專業救援隊伍進山入駐，負責安全、技術人員已在登頂路線上打入兩根各長800米的上、下山路繩，以保障登山者安全。

▲登山路繩施工作業

今年3月26日，28歲比利時登山者雨果（Hugo Huyghebaert）疑在哈巴雪山封山期間登山失聯，引發關注。在后續搜救行動中，39歲的瑞麗市藍天救援隊副隊長陳延壽因突發急性高反犧牲，讓公眾目光再次聚焦哈巴雪山。

5月25日，香格里拉市文旅局再次發布哈巴雪山封山通告，禁止任何登山、徒步等活動。但在禁令之下，自今年5月以來，有人無視禁令違規攀登哈巴雪山，還有人在社交平臺分享“偷攀”視頻、照片乃至“經驗”；部分哈巴雪山下的哈巴村村民、高山向導還通過網絡平臺發布招募登山者的廣告，以低價違規帶人進山。甚至還有高山向導進駐哈巴村，直播引流招攬生意……

自30年前開始有登山者攀登哈巴雪山以來，這座雪山的登山秩序及管理情況究竟如何？目前的登山現狀又如何？如何才能避免登山悲劇再次發生？紅星新聞記者對此進行了走訪調查。

哈巴雪山走紅

哈巴村超千人靠登山、徒步旅游為生

“哈巴”在納西語中，意為“金子之花朵”。

哈巴雪山位于云南香格里拉市三壩鄉，與著名的玉龍雪山隔金沙江虎跳峽相望，主峰海拔5396米，山頂為永久性冰川，近年來成為熱門的“入門級技術型雪山”。國內外許多登山愛好者第一次挑戰雪山，都選擇了這座玉龍雪山的“鄰居”，它因此被許多登山者稱為“人生的第一座雪山”。

哈巴雪山的走紅，也帶火了山下的村莊——哈巴村。

▲哈巴雪山和雪山下的哈巴村 羅敏 攝

哈巴村位于哈巴雪山下，居住有4000余村民。村子順著哈巴雪山山勢向下延伸，村民居住地最高點海拔3100米，最低點的山腳谷底海拔1500余米。當地村民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從村子最低位置到最高位置，開車需30多分鐘。在當地采訪期間，紅星新聞記者在哈巴村觀景臺遠眺，整個哈巴雪山生態分層明顯：山頂是冰川、山腰為光禿禿的巖石或高山森林，唯有哈巴村的樹木綠油油充滿生機。

隨著海拔攀升，哈巴村的社會生態也出現分層。低海拔地區，農村跟附近同海拔地區沒有太大區別，可以種植莊稼和烤煙、水果等經濟作物。但在3000米以上的高海拔地區，土地難以耕種莊稼、經濟作物，村民多以放牧為生。在哈巴村，居住著漢族、納西族、回族、彝族等七個民族，是典型的多民族融合聚居村落。

云南山地救援隊哈巴分隊隊長、48歲的哈巴村村民李樹軍回憶，哈巴雪山的登山活動大約始于30年前。最開始是有國外登山者前來登山，后來國內登山者也慢慢聚焦于此。也是從那時起，這位從小就跟著爺爺在哈巴雪山高山牧場放羊的納西族小伙子，才知道有種運動叫“登山”，并跟隨登山師父步入職業登山、高山向導和高山救援之路。

經過幾十年發展，哈巴村很多年輕人成為職業高山協作、向導、教練，帶人攀登哈巴雪山；老人和婦女則在山下開民宿、客棧，或以趕馬隊為業。全村超千人靠哈巴雪山登山、徒步旅游為生，逐步富裕起來。

▲哈巴雪山徒步攀登路線圖 受訪者供圖

哈巴雪山旅游路線分為攀登路線和徒步路線。徒步路線共三條，分別是：龍汪邊-黃土坡-大小其拉-干河牧場-大本營-黑海；陽山-沙灘-彝族村-小尖山-黑海；蘭家村-德拉牧場-羊房-蘭花坪-杜鵑谷-黑海。三條徒步路線，均可抵達海拔4100米的哈巴雪山大本營。大本營往上，即為雪山攀登路線：大本營（4100米）-大石板（4400米）-雪線（4900米）-月亮灣（5100米）-絕望坡（5300米）-頂峰（5396米）。

活躍向導超千人

從亂象叢生到統一管控登山秩序

哈巴雪山不僅是許多登山者“人生的第一座雪山”，還是云南省省級自然保護區。1984年，經云南省人民政府批準，設立總面積為21908公頃（219.08平方公里）的哈巴雪山省級自然保護區。

哈巴雪山省級自然保護區功能分區（法定管控范圍）包括核心區7975公頃，含雪山主峰、冰川、高海拔無人區，該區域嚴禁人員擅自進入；緩沖區4231公頃，含哈巴雪山大本營、大石板搜救路段，該區域嚴格管控登山、搜救等活動；實驗區9702公頃，含哈巴村、彝族村、山下村落等，該區域可開展合規旅游、登山、徒步等。

▲徒步步道

在海拔4266米的黑海邊，有一棵樹齡超百年的巨大西南花楸樹，因為樹葉全是紅色，它成為哈巴雪山上的“網紅樹”，途經游客無不在此打卡拍照。據悉，以前該區域有很多同樣規模的西南花楸樹，但在保護區設立前，當地人直接砍伐生火，導致大量西南花楸樹大樹被毀。自然保護區設立后，該株大型西南花楸樹得以存活至今。

目前，哈巴村本地持證高山向導有700多人，加上當地無證村民和外地持證高山向導，近年來活躍在哈巴雪山的向導超過千人。在2024年9月設立香格里拉市哈巴雪山生態旅游開發公司（下稱“哈旅公司”）前，1000多名高山向導、私人導游公司、民宿、客棧、馬隊等各自為陣，缺乏監管、缺失制度，導致哈巴雪山旅游市場亂象叢生，矛盾糾紛頻發。

哈旅公司成立后成為哈巴雪山唯一官方運營主體，公司統一管控登山秩序，結束此前近30年私人俱樂部、村民無序經營等亂象，統一登山審批、進山報備、向導管理、收費標準，杜絕違規登山。建立了高海拔應急救援體系，規范搜救流程，降低登山事故風險，承接公益救援，后勤保障。哈旅公司還履行哈巴雪山省級自然保護區生態保護職責，管控垃圾、植被、冰川，實現保護與旅游平衡。

▲哈巴雪山專業救援力量 受訪者供圖

除了運營登山、徒步、露營、自然教育、高山向導、裝備租賃、大本營住宿餐飲等業務，哈旅公司同步負責登山步道、通信、供水、應急站點、監測站、游客服務等旅游基礎設施建設。公司收入按合同約定比例向全體哈巴村民分紅，即使低海拔地區不以雪山旅游為生的哈巴村民同等受益。

據當地村委相關人士介紹，目前哈巴村幾乎無村民外出打工，全村沒有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

已全程標準化、規范化運行

封山期間幾成無人區，違規登山很危險

海拔4100米、曾在業內知名的“哈巴雪山大本營”，其實只是村民各自搭建、形態各異的鐵皮房或構筑物，也是向導帶人沖頂雪山的中轉站。

無論是哈巴村村民還是外地向導，攀登雪山的時間安排基本是早上從哈巴村駐地出發，下午徒步至大本營休整，第二天凌晨向5396米的山頂發起沖鋒，早上9點、10點左右到達頂峰。沖頂單程約5公里，爬升高度1296米，對于登山“小白”來說，這是不小的考驗，登山者被向導拖上山、背上山者不在少數。

▲登山路繩施工作業

在哈旅公司成立后，對哈巴雪山破敗的徒步道路、馬道，陳舊的登山路繩進行改造。為完成哈巴雪山4900米雪線至5396米頂峰關鍵路段往返共2公里路繩鋪設，專門由13名擁有5年以上高海拔登山經驗的教練負責技術指導。2025年9月25日開始，以有著30余年登山經驗的李樹軍為核心的技術團隊，開始鋪設路繩、固定點，同步清理沿途松動巖石并回收老舊路繩。在坡度達到60度的“絕望坡”，技術團隊在原有路繩點位基礎上，增設固定點，在冰雪路段采用雪錐固定，安全系數大大提高。

哈旅公司還對大本營原村民無序搭建的鐵皮房進行拆除，在原址新建標準化營地，統一搭建板房、供氧、取暖、應急物資站；全線鋪設安全路繩、安全鎖扣，提供冰爪、冰鎬租賃保障；哈巴村、彝族村、干河、大本營全線4G覆蓋，大本營、蘭花坪架設太陽能基站；修繕8公里標準化登山步道，增設沿途避險點、警示標識。并建成哈巴村游客服務中心，進山實名登記系統上線，向導全部備案持證上崗。

▲大本營內部

與此同時，依托云南山地救援隊哈巴分隊70余名高山救援隊員、高山教練員優勢，搭建了哈巴雪山官方安全救援體系“哈巴山地救援隊”。該救援隊與哈旅公司訂立協議，在大本營設立24小時應急值守點，這些救援隊員除了具有豐富的山地救援經驗，還接受過系統的安全、急救培訓，配備氧氣、防寒、氣象監測設備，聯動藍天救援隊、公安、消防開展搜救。

哈巴雪山從一座無人管護的“野山”，變成了全程標準化、規范化運行的登山、徒步旅游地。2025年國慶期間，哈巴雪山迎來30年登山的高光時刻，整個假期數千人登頂成功，未發生因路繩導致的安全事故；全年接待登山人員26000多人次，雪山開放期間，出現腦水腫3人、馬匹摔傷2人，原住民高山向導癲癇發作1人，均得到及時、有效的救援處置，未發生人員死亡、失聯事故。

反而是在雪山封山期間，發生了比利時男子登山失聯事件。哈巴救援隊隊長李樹軍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根據過去的經驗，哈巴雪山在開放的情況下更安全，因為有專業救援隊伍駐守、巡邏、保障。封山期間的哈巴雪山幾乎成為“無人區”，違規登山者一旦遇險將孤立無援。

紅星新聞記者 羅敏

編輯 張尋

審核 王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