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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年級的小萱天資聰穎、內心細膩,雖然學習上不是特別出色,但她在其他方面都表現得很好。最近,她的班主任介紹她來到咨詢室,原因是小萱家長覺得她“厭學”。于是家長找到班主任,請班主任聯系我跟小萱談一談。
“老師,是班主任讓我來的,說是您要找我聊聊?”她坐下,開門見山,也劃清了界限。
“嗯,那你能不能猜猜,我想跟你聊啥?”我試著把問題拋回去,讓對話從一個“被審問”的語境,轉向共同的“探索”。她撇撇嘴,語氣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洞悉:“是不是我爸媽找您了?”
“你咋這么厲害,一下就猜中了。”我如實回答,又把問題拋給她,“那你能不能再猜猜,他們為何希望我找你聊聊?”
“估計是因為我上次數學沒考好,才30來分。他們嘮叨我,我急了說句‘不想上學了’,估計他們就覺得事態嚴重吧。”小萱聳了聳肩。
“那次30來分,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是常態,還是一次意外?” 我試著把她從“被指控的厭學者”身份里拉出來,回到事件本身。
“當然是意外!”她聲調高了些,“題特別難,我沒做完。我平時再不濟也能考個六七十分,最近一次我就考了70多分。可我爸不管這些,一看那30來分就炸了,把我桌子都掀了,把我最寶貝的幾個手辦都摔了。我當時就吼回去,說‘我不上學了,你們給我請假吧!’”
接下來,小萱給我講述了與爸爸的對抗:雖說“放了狠話”,但后面的日子里她一天沒落地按時上學。爸媽仍不滿意,覺得她回家只完成課內作業,課外題一點不肯加。尤其到了周末或者假期,父母要求她學習的時間要跟玩手機的時間對等,但父母越是勒得緊,她想逃去玩手機的欲望就越濃烈。
“聽起來,所謂‘厭學’更像是在父母的嘮叨中,你求得片刻安寧的盾牌?” 我嘗試澄清她的感受。
“嗯,可以這么說吧。其實我也在努力學習,也想考上理想高中,但平時放學回家搞完作業就真的挺累的,玩會兒手機放松一下他們就開始嘮叨,我就更煩了。”小萱說。
“特別理解,在學校期間從早到晚的課程都認真上完,本身確實也蠻辛苦的。你剛才說到有理想高中的目標,你對上理想高中有把握嗎?”我問她。
“還行吧,我有美術特長,想走特長生的途徑。當然文化課成績也是越高越好,這些道理我都明白的。”她說。
“那是父母的要求有點高,帶給你的情緒壓力不但沒能激勵你,反而成了內耗的源頭,影響了你的自驅力,是這樣嗎?”我問。
“就是這樣的,我也很無奈。我父母對我的干涉真的有點多,讓我很不舒服。比如說他們會覺得,我之所以成績不好,是因為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學習就不好,我受她的影響。他們還想跟我朋友的媽媽聯系,讓我的朋友不要再來找我玩。我覺得他們挺過分的。”小萱傾訴道。
“父母這樣做讓你感到他們不太尊重你的感受。如果10分是很親近,0分是很疏遠,你跟爸爸媽媽的關系打幾分?”我問她。
“平均值就5分吧。好的時候能到6、7分,因為我買很貴的手辦他們也不說我,還跟我一起討論分享,我覺得挺融洽的;不好的時候就兩三分。”小萱回答道。
“在家里有沒有得分更高的人呢?”我嘗試幫她找到支持性的資源。
“奶奶能打7分,我奶奶會在我爸媽說我的時候勸解,上次爸爸掀我桌子,奶奶也在幫著撿東西。但我爸吼我后,我會吼我奶奶拿她撒氣,奶奶還會哄我。現在想想也挺對不住奶奶的。”小萱眼圈有些濕潤。
“小萱,你是個懂事又有上進心的孩子。只不過因為父母的高要求,讓你有些內耗和抵抗。跟我說完這些,你的感覺有什么變化嗎?”我問她。
“有變化,心里輕松多了。我感覺我被接納和允許后,心里沒那么較勁了。以后我會盡量控制情緒,不沖著奶奶發脾氣,也會控制自己玩手機,不用這種方式跟我爸媽對抗。畢竟如果上不了高中,我自己也會很失落的。我可以在完成作業短暫休整后,如果還有余力,多在學習上努力。”小萱真誠地說。
“聽你這么說,我真的很欣慰,但做到這些也不容易,要允許自己有一個調整的過程。”我說。
“老師,您放心吧,這個對我來說并不難。我之前是有點兒跟爸媽賭氣,就想對著干。說不定他們不嘮叨,我玩會兒還回去學習。但他們一嘮叨,我就故意不回去。現在跟您聊完,我心里的擰巴好像順過來了,覺得跟他們對抗挺無聊的。”小萱笑了。
“我后面也需要跟你父母有個溝通反饋,畢竟是他們要求我們聊聊,總得回應一下。你有什么要囑咐我的嗎?”我問。
她說:“沒有。我覺得您跟我說話的方式讓我特別舒服,你愿意怎么說就怎么說吧。”
于是我聯系了小萱的媽媽,沒有轉述孩子的“控訴”,而是從“我們共同看到的現象”入手。當媽媽再次跟我投訴孩子回家只完成課內作業,課外一點兒不做時,我耐心而堅定地反饋媽媽:孩子目前校內學業壓力挺大的,能完成課內已屬不易;她提到的“厭學”其實是激烈沖突下的情緒語言,并非本意;她內心有目標,但需要空間和信任來轉化動力。
“我理解你們的焦慮,怕她放松一點就掉隊。但青春期孩子,你逼得越緊,她用于對抗內耗的精力就越多,能用于學習的精力就越少。家應該是她充電、喘息的地方,如果家里得不到充分的休息調整,影響了在校學習狀態,那就得不償失了。”
小萱媽媽說:“老師,我明白了。之前確實對學校學習任務量沒有客觀了解,我回去也和她爸爸好好說說,調整一下對孩子的要求。”
一周后,我在走廊遇到小萱。她臉上的緊繃感少了一些。“老師,我跟您說,我和爸媽的關系最近輕松了不少,這次期中考試,我進步還挺大的。”
“是嘛,祝賀你呀!繼續加油。”我笑著回應她。
咨詢師感悟:
小萱的故事,每天都在無數的家庭中以不同的版本上演。“厭學”會被一些平時聽話的青春期孩子當成最后的盾牌,來表達對學業和家庭雙重壓力的反抗。在小萱的案例中,她顯然說的是“氣話”,卻觸到了她父母最擔心的那個部分,也算孩子拿捏父母的“精準回擊”了。
在我們的溝通中,我認可了她的努力,接納了她的反抗,讓她覺得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不用讓自己處于“戰斗抵抗”中。這時候她懂事、體貼、上進的一面就自然地浮現了出來。而小萱父母最艱難也最重要的一課,或許是學習將目光從“成績”這個單一的外部指標上,暫時移開一會兒,去看到背后那個完整、復雜、正在掙扎也努力向上的孩子。真正的教育,不是培養一個永遠滿電、高效運轉的機器,而是陪伴一個生命,學會在電量告急時如何為自己充電,在系統卡頓時如何調試重啟,并始終保有向前迭代的內在動力。當關系成為安全的后盾而非額外的耗電程序時,成長的能量才會自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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