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梅君

主筆：于梅君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千百年來，那漫天流轉的點點螢火，是獨屬于中國人的夏日夢境。然而，現實遠沒有詩句那般浪漫。《中國螢火蟲生態研究報告》顯示：近三十年來，我國超過70%的野生螢火蟲種群數量大幅下降，南方多地原生螢火蟲在區域尺度上近乎絕跡。

很多人以為，消失的不過是幾只小蟲、一段童年回憶。但螢火蟲是自然界最挑剔的“生態哨兵”——它的微光暗淡，不只是風景的損失，更是整片水土、整條食物鏈向人類發出的無聲警報。

往昔如星河，今朝似孤燈

把時針往回撥，撥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那時的鄉村，溪水清得能看見底，濕地一片連著一片，稻田里很少噴灑高毒農藥，夏日天一黑，除了月亮和星星，便是螢火蟲的狂歡。孩子們舉著玻璃瓶追著跑，老人們搖著蒲扇笑瞇瞇地說：“看，那是土地公公在點燈籠呢。”

據中國昆蟲學會數據，全世界已知的螢火蟲有2400多種，中國有200到300種。那時候，水生、陸生、半水棲螢火蟲種類齊全，種群繁盛。

不過，才過了短短三十年，一切都變了味。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官網數據顯示，受野外捕捉、農藥濫用、光污染等多重威脅，全國野生螢火蟲整體種群衰退超七成；其中華東、華中、華南開發較早的傳統棲息地受損更重，當地種群縮減超過80%。

廣州二沙島曾經有一片本土螢火蟲群落，后來城市亮化工程鋪開，路燈、景觀射燈亮如白晝，把螢火蟲求偶的發光信號徹底蓋住——短短兩年，那里的螢火蟲就沒了蹤影。

如今，一些城市和近郊基本看不到野生螢火蟲了，就連偏遠的鄉村野外，螢火蟲也稀稀拉拉。2023年，三葉蟲螢、紅胸黑翅螢、雷氏螢、穹宇螢等11種螢火蟲被正式列入《國家保護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經濟、科學研究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即“三有”名錄)，嚴禁私自捕捉、跨區域販賣和商業放飛。

暗夜精靈面臨四面楚歌

螢火蟲對生存環境有多挑剔？說它有“潔癖”都不夸張——水要干干凈凈，土要濕濕潤潤，夜要黑漆漆的，農藥要少少的，食物鏈要完整穩定，一樣都不能少。可人類活動的各種影響，都在持續破壞這些生存條件。

光污染，是懸在頭頂的第一把刀。螢火蟲尾部小燈閃爍，依靠不同頻率的光亮識別同類，這是它們獨有的求偶信號。可城市霓虹、整夜不滅的路燈形成厚重光墻，阻隔雌雄個體間的光信號，無法完成交配繁衍。

據華中農業大學相關研究，即便僅存在低亮度白光干擾，也只有70%的螢火蟲能順利定位配偶；燈光亮度達到峰值時，僅21%個體成功找到同類。無燈光干擾環境下，螢火蟲識別模擬雌蟲發光光源約需48秒；白光干擾后，識別時長拉長至60秒。盡管只有短短十幾秒的延誤，但對于壽命極短的螢火蟲來說至關重要。

研究顯示，節假日大量游客涌入棲息地，強光徹夜照射，會直接造成當年區域螢火蟲孵化率近乎歸零。

農藥化肥，則是沉默的“慢性毒藥”。廣譜殺蟲劑、除草劑滲入土壤、匯入溪流，直接損傷螢火蟲蟲卵與幼蟲。浙江農林大學王義平教授團隊發布研究成果，水體吡蟲啉濃度達到10μg/L時，雷氏螢幼蟲只需96小時便會半數死亡。

更深層隱患藏于食物鏈：螢火蟲幼蟲主食蝸牛、蛞蝓，農藥滅殺其獵物，有毒物質還會在體內富集，造成幼蟲大規模死亡。

棲息地持續破碎化，讓螢火蟲家園也不斷萎縮。城市擴張填平濕地、硬化河道、截斷溪流，水生螢火蟲失去產卵繁育場所；公園常態化清掃落葉，陸生螢火蟲賴以生存的腐殖土層也隨之消失。

極端天氣是疊加的生存壓力。氣溫異常波動，會打亂螢火蟲孵化周期，沖擊本就稀少的野外種群。

非法捕捉與商業放飛，則給本就脆弱的野生種群帶來致命打擊。早年螢火蟲商業展覽盛行，野外抓捕后長途運輸，螢火蟲死亡率超七成。國家林業和草原局官網數據顯示，國內螢火蟲相關市場規模已突破2億元，年度野生螢火蟲市場缺口超7500萬只。

華中農業大學付新華教授提醒，人工繁育“三有”保護螢火蟲，需辦理專項飼養許可并通過官方審批，個人不可私自養殖售賣。

生態鏈不可或缺的一環

螢火蟲體形微小，卻是生態鏈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螢火蟲幼蟲是蝸牛、蛞蝓的天敵，是天然的生物防蟲幫手。一旦一個區域螢火蟲消失，蝸牛等蟲害極易大規模暴發，大肆啃食莊稼，農戶只能加大農藥使用量，進一步壓縮螢火蟲生存空間，形成惡性循環。

其次是水環境預警，我國特有水生雷氏螢幼蟲終生棲息水中，對水質變化高度敏感，是監測流域生態健康的天然指示生物。一個水域螢火蟲數量銳減，代表水體污染加劇、自凈能力下降。

此外，螢火蟲種群衰退，上層捕食者食物短缺、數量下降，濕地、林地生態平衡被打破，區域生物多樣性會持續走低。

簡單來說：螢火蟲正常繁衍，代表水質潔凈、土壤健康、暗夜環境完整、食物鏈穩定；螢火蟲消失，意味著至少一項生態指標出現嚴重問題，最終都會通過水源、土壤、農作物等“反噬”人類。

守護微光，就是守護未來

螢火蟲雖弱，匯聚便能點亮山野。為守護這抹浪漫微光，多地已經行動起來。

四川青神依托岷江生態長廊建設及萬畝竹林修復工程，搭建起“村級林長+監管員+護林員+護螢員+監測員”網格化管護體系，系統修復濕地、嚴控夜間燈光、限制化學農藥使用。

據青神縣政府公開數據，當地現已發現12種螢火蟲、54處穩定棲息地，野外種群數量從瀕危狀態恢復至上億只。當地還劃分出專屬賞螢區與核心保護區，實行分區輪休、錯峰開放。2024年觀螢季，當地接待游客超25萬人次，帶動文旅消費突破8000萬元，實現生態保護與產業發展雙贏。

浙江則探索人工繁育賦能保護的路徑，浙江農林大學團隊攻克了螢火蟲繁育關鍵技術，依托智能養殖系統，螢火蟲卵孵化率由傳統養殖75%提升至95%，幼蟲存活率從52%提高到87%。

上海濱江森林公園自2018年啟動螢火蟲棲息地修復，夏季全面關停保護區照明設施。園內黃脈翅螢數量從2019年零星可見，恢復至2022年觀測峰值的六七萬只。

對普通人來說，守護行動簡單易踐行：不購買、不捕捉野生螢火蟲，拒絕各類野生螢火蟲商業放飛活動；野外觀賞螢火時全程關閉相機閃光燈；不踩踏溪邊植被、不翻動腐木落葉，因為這里可能是螢火蟲幼蟲的繁育場所；日常優先選擇生態種植農產品，減少農藥消耗；主動關注本地光污染治理，支持暗夜公園、城市深夜熄燈等環保倡議。

夏夜流螢，不只是刻在國人骨子里的詩意浪漫，更是山河生態健康的“體檢單”。 愿每一個夏日，山野皆有流螢，星河歲歲長明；愿綠水青山間，那一盞盞微小燈籠永遠閃亮。

知多一點

螢火蟲的“尾燈”靠啥點亮

螢火蟲尾部的小燈籠，并非內置光源。華中農業大學付新華團隊研究證實，螢火蟲腹部分布著特化發光細胞，細胞內含有熒光素與熒光素酶，二者與氧氣發生生化反應，可將化學能直接轉化為柔和綠光，全程幾乎無熱量產生，屬于低溫冷光。

螢火蟲的光亮明暗交替，全靠氣管調節氧氣供給：供氧充足時便發光，供氧中斷則變暗，一閃一爍的光信號，是螢火蟲求偶、警示天敵的交流語言。

除了螢火蟲，自然界還有多種自帶發光能力的昆蟲。中科院科普文章介紹，陸生發光昆蟲多屬甲蟲類，發光演化歷史可追溯至白堊紀，相關琥珀化石完整保存了遠古螢類發光結構。這套天然生物冷光機制，如今被科研人員借鑒，應用于生物檢測、環境監測等諸多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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