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沒有真正“公海通道”的海峽成了伊朗重塑海上規則的籌碼。專家學者指出，霍爾木茲海峽未來即使不直接征收通行費，也可能以安全、排雷和環保等“服務費”的名義向過往船只收錢。

美國和伊朗6月17日達成的臨時框架協議，允許商船在60天內免繳費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可是，自協議簽署以來，伊朗一再臨時宣布“關閉”海峽，而這個“免費期”在8月中旬結束后，船只是否須付費至今未明。

伊朗顯然把眼下危機視為重塑海峽管理權的“歷史性機會”，美國則堅持必須全面恢復航行自由。受訪專家認為，無論如何，這條海峽的狀況恐怕難以回到戰前狀態。

霍爾木茲為何沒有“公海通道”？

霍爾木茲海峽的特殊性在于它在法律上屬于國際航行海峽，船只享有過境通行權；但在地理上，海峽內并不存在一條完全脫離沿岸國領海的“公海通道”。

霍爾木茲海峽北側為伊朗，南側為阿曼。海峽最窄處僅約21海里，即約39公里，由于國際法規定的領海寬度可達12海里，海峽兩岸的伊朗和阿曼的領海在海峽中心線重疊，就這點而論，這個水域完全被兩國的領海覆蓋，海峽內不存在公海區域。

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兼任高級研究員多西（James Dorsey）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指出，海峽目前大致分為近伊朗的北線、近阿曼的南線，以及作為主要商業航道的中線；如今據報中線有水雷，短期內難以恢復使用。

這讓伊朗得以利用地理優勢，把美伊臨時備忘錄解釋為海峽通航由德黑蘭安排，讓船只按伊朗列下的規矩走北線。

若伊朗把登記、許可證或指定航線列為通行前提，甚至借此操縱哪些船可通過、哪些不可以，爭議就不只是海事管理，而會延伸到國際法范圍的過境通行權。

1982年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把霍爾木茲列為國際海峽，保障船只過境通行。伊朗雖然簽署了公約，但一直沒有完成正式批準的程序。美國也不是這個公約的締約方，只有阿曼加入。

美國和多數國家認為，無論是否公約締約方，所有國家的船只都應享有無阻礙通行權；伊朗則主張，既然未正式批準公約，就不必完全接受這套過境通行制度；就算公約適用，過境通行也不是毫無限制。

換個名堂收費 就不算通行費？

關于霍爾木茲海峽通航的另一個爭議是，所謂的“收費”到底是航運公司自愿支付的“服務費”，還是船只必須繳付了才可以通過的“通行費”。

阿曼近期向美國與西方盟友提交了正式提案，建議由航運公司在使用海峽時自愿支付服務費。

阿曼外交部長布賽迪指出，為了維持海峽安全、環保和應對海事緊急事故，沿岸國家確實承擔著成本；但他強調，阿曼談的是服務費，不是單純的過境費。

伊朗的方案更接近強制性安排。伊朗設立的波斯灣海峽管理局（PGSA）已要求船只通過電郵登記，以取得航線信息和通行許可；有關付款以伊朗本國貨幣支付，額度據稱是按每桶石油收約1美元。

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中東研究所主席廖振揚受訪時說：“即使伊朗避用‘通行費’而改稱‘服務費’，只要船只實際上必須繳費、注冊或接受指定程序才能通過，本質上仍是通行費。”

波斯灣國家反對永久或強制收取通行費。沙特阿拉伯強烈要求海峽恢復到戰前狀態，外交部長費薩爾親王質問：為何波斯灣國家要因為一場沖突而接受新安排？

不過，南大的多西指出，短期內，波斯灣國家的選擇有限。

“它們沒有足以自行奪回或控制海峽的軍事選項，也無法迅速擺脫對霍爾木茲的依賴。建設管道、鐵路或陸路通道的成本高、耗時長，因此只能降低依賴，無法完全替代海峽。”

多西判斷，波斯灣國家可能反對永久、強制性的通行費，但對于臨時、特定用途的服務費或管理費，例如涉及排雷、環保或航行安全的成本，未必完全沒有妥協空間。

霍爾木茲若收費 馬六甲會否跟進？

若霍爾木茲海峽打開收費先例，世人不免會問：馬六甲海峽等其他重要航道的沿岸國家是否會效仿？

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海事安全專家許瑞麟認為，即使霍爾木茲出現強制收費，短期內未必會引發效仿的骨牌效應。

他受訪時解釋，一些航道沿岸國本身就是霍爾木茲通行受阻或收費的受害者，因此未必愿意削弱國際海峽自由通行原則；更何況，一旦收費太高，航道使用者可能改走其他路線，反而被收費反噬。

目前，馬六甲海峽沒有強制通行費。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和新加坡通過“馬六甲海峽和新加坡海峽合作機制”接收自愿財政捐助，用于維護浮標、信標和燈塔等助航設施。阿曼近期提出的霍爾木茲海峽收費提案，就參考了這個做法。

新加坡海事及港務管理局2017年曾披露，上述基金自2007年設立以來，10年間收到捐款超過2200萬美元（約2800萬新元），年均約220萬美元，遠低于伊朗擬向單艘油輪收取的通行費。

前不久印尼曾有高官提出向馬六甲海峽的過往船只收費，雖然印尼官方迅速澄清沒有這樣的計劃，但這足以顯示霍爾木茲爭議已激起某些政策想象，引發擔憂；因為對全球貿易而言，真正推高成本的未必只是收費本身，更包括由此產生的延誤、風險溢價和供應鏈調整。

許瑞麟指出，航運業競爭激烈，船運公司若選擇繳付通行費，通常不會自行承擔成本，而會把物流成本轉嫁給消費者。

短期內，航道使用者或許會選擇付費通行；但長期來看，各國和企業會設法繞開霍爾木茲，推動全球物流和供應鏈網絡重新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