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住院三十六天,妻子一次都沒來探望,我坦然接受現狀。二十八天后,妻子發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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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燈壞了兩盞,忽明忽暗地閃。我拎著保溫桶站在重癥監護室門口,護工老周探出半個腦袋:"今天還是你一個人?"
"嗯。"我把桶遞過去,"小米粥,我媽說想吃咸的。"
老周接過桶,嘴張了張,又閉上,最后還是沒忍住:"你媳婦……又忙啊?"
我沒接話,轉身靠在墻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項目經理在@所有人:明天早上八點開會,遲到扣績效。底下幾十個"收到",我跟著敲了兩個字,鎖屏。
第三十六天了。
我媽腦梗住院當天,我給陳瑜打了七個電話。前三個沒接,第四個被掛斷,第五個通了,她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開會,你發微信。"
我發了,半小時后她回了一個字:知道了。
然后到現在,她沒出現過一次。
護士站的小姑娘推著藥車經過,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阿姨今天狀態好多了,下午還坐起來看了會兒電視。"
"謝謝。"
"你……"她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邊椅子上涼,你坐有墊子的那邊。"
我點點頭,沒動。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丈母娘。接起來,她那邊麻將聲嘩嘩響:"小周啊,小瑜說你媽住院了?嚴重不嚴重?我這幾天腿疼走不動,改天去看啊。"
"不用麻煩,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哎碰!碰了碰了!"電話那頭牌友在催,她匆匆說了句"你們自己多注意"就掛了。
我攥著手機站了兩分鐘,屏幕暗下去又摁亮,微信聊天記錄往上翻,我和陳瑜最近三十天的對話全部加起來十一句。
"幾點回。"
"加班。"
"媽今天轉ICU了。"
"知道了。"
"醫生說下周可能手術。"
"嗯。"
沒了。
老周出來還保溫桶,臉上的表情我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尷尬:"粥喝完了,阿姨說讓你早點回去,別在醫院耗著。"
"我今晚睡這兒。"
"你……"他嘆口氣,"那邊有折疊床,我給你拿。"
我攔了他一把:"我自己來。"
去儲物間拿床的時候碰見隔壁床家屬,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她閨女術后住了二十天,她天天守著。看見我,問了句:"你媽這都快四十天了吧?你媳婦兒咋從來沒露過面?"
我沒說話。
她自顧自往下接:"我跟你說,女人嫁了人,婆家的事就是她的事,一次都不來,說不過去。你別嫌我多嘴,你媳婦兒是不是跟老太太處得不好?"
我把折疊床扛上肩膀:"處得挺好的。"
她不信,嘴撇了一下:"挺好的人能四十天不來看一眼?"
我沒再回。
回到病房門口,我媽已經睡了,呼吸機規律地響著。我在走廊把床支開,躺下去,天花板那兩盞壞掉的燈一明一滅,像眨眼睛。
手機亮起來。
陳瑜的微信對話框彈出來,我盯著"老婆"那兩個字看了五秒,點開。
是一張圖片。
我拇指懸在屏幕上沒動,圖片加載轉了兩圈才顯出全貌——一張B超單,頂端寫著她的名字,孕囊一欄標著:約6周。
下面跟著一行字:"我這段時間身體不舒服,一直沒告訴你。是雙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盡頭護士站的鐘指向十一點二十三分,隔壁大姐的呼嚕聲從門縫里鉆出來,老周在值班室里吹口哨吹到一半卡住了。
我坐起來,把床往墻角又挪了挪,然后打字。
"你在哪。"
"家里。"
"我回來。"
我沒有問她為什么三十六天不出現,沒有問她為什么每次回消息都只給一個字,沒有問她我媽病得最重那天她人在哪。我什么都沒問,收了手機扛起床往回走。
老周從值班室探出頭:"哎——這大半夜的你去哪?"
我沒回頭:"回家。"
"你媽這邊……"
"有事打我電話。"
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鏡子里我的臉被頂燈照得發青,嘴角不知道什么時候咬破了,有點咸。
出了住院部大門,十二月的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手機又震了。
陳瑜發來第二句:"你會來嗎?"
我沒回,抬頭看了眼住院部樓上亮著燈的窗戶,我媽那間在七樓靠左,燈已經滅了。
我伸手攔了輛出租,坐進去,師傅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去哪兒?"
"雅居苑。"
車開出去三百米,我低頭看了眼手機,陳瑜的對話框里最后一條還是那句"你會來嗎?"
我沒回,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師傅在紅燈前停下來,廣播里放著深夜情感節目,女主持人用那種黏糊糊的聲音說:"婚姻里最怕的從來不是吵架,而是沉默。"
我伸手把廣播關了。
師傅沒吭聲,綠燈亮了踩油門。
車窗外霓虹燈往后淌,我閉上眼,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面:我媽做手術那天,我在手術室外面坐了四個小時,旁邊的家屬來來去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電話報平安。
我的手機一直安安靜靜。
不是沒信號,不是靜音,就是安安靜靜。
那四個小時里我給陳瑜發了兩條消息,告訴她我媽進手術室了。她隔了一個半小時回了個"嗯"。
當時我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鎖屏,什么也沒說。
到家樓下的時候快十二點了,單元門沒鎖。我上樓,掏出鑰匙開門的瞬間聽見里面電視的聲音——某個綜藝節目,嘉賓在笑,笑聲一浪一浪的。
我推開門。
客廳燈開著,茶幾上擺著半盒草莓、一袋薯片、喝了一半的奶茶,電視里楊迪正在做鬼臉,沙發毯子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陳瑜不在客廳。
臥室門關著,門縫里透出來暖黃色的光。
我站在玄關,鞋沒換,手還握著門把手。
電視里又一陣爆笑。
臥室門開了。
陳瑜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發散著,臉色確實不太好,嘴唇有點白。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她穿著寬松的睡裙,小腹的位置微微凸起一點弧度。
她抬頭看我,眼睛紅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
我沒接話。
她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上是我剛才回的三個字:"我回來。"
她又說了一遍:"我以為你不會回來。"
我換鞋,走進去,把門帶上,電視里的笑聲還在繼續。我拿起遙控器摁了靜音,客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臥室空調嗡嗡的低響。
她站在臥室門口沒動。
我走到茶幾旁邊,把草莓盒子蓋上,薯片袋口折起來,奶茶杯扔進垃圾桶。
然后把手機掏出來,打開微信,翻到我媽住院第一天她回的那句"知道了",把屏幕轉向她。
"三十七天了。"我說。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媽住院三十七天,中間下過一次病危通知,你一個字沒問過。"
她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手捂著小腹:"我懷孕了,前三個月不穩,我一直在家躺著。"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說:"你剛才發圖給我了,我看見了。"
她低下頭,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媽一直不喜歡我,結婚那天她就在你舅舅面前說我配不上你。我懷孕的事我本來想等滿三個月再告訴你,但是我……我今天查了B超,醫生說雙胎風險高,讓我盡量臥床,我……"
她聲音抖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會拖這么久。前幾周我吐得下不了床,后面好一點了又出血過一次,我不敢動,我怕我一出門就保不住。"
她說完抬起頭看我,眼睛濕漉漉的。
"你信我嗎?"
客廳里很安靜。茶幾上她喝剩的那杯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緩緩往下淌。
我看著她。
她站在臥室門口的暖光里,臉色蒼白,小腹微微隆起,手攥著睡裙下擺,指節發白。
我覺得我應該走過去抱住她,應該說沒事我相信你,應該說孩子要緊你躺著別動,應該把之前三十七天的所有情緒全部咽回去然后問她明天想吃什么。
但我沒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眼睛。
"今天下午四點,我媽做康復訓練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床沿上,流了挺多血。護工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干嘛?"
她眼睛睜大了:"我不知道這件事,沒人告訴我。"
"你在發B超單。"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一點,中間七個小時,你可以跟我說一聲你在家躺著保胎,你也可以跟我說一聲你不舒服去醫院檢查了,你什么都沒說,最后只給我發了一張圖和一句話。"
我停了停,聲音平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想要我怎么回?"
她眼眶里的淚終于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人沒動,就那樣站在門框里看著我哭。
電視機靜音了,但屏幕上的綜藝還在播,楊迪的嘴一張一合,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看了她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擰開水龍頭,把保溫桶洗干凈,放在瀝水架上。
身后傳來她很小聲的一句:"對不起。"
我沒回頭。
水龍頭關掉,廚房安靜下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臥室里空調低沉的嗡鳴。
我拿出手機,打開我媽的微信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了三遍。
最后發出去的是:"媽,今晚我不在醫院。有事按鈴叫護士。"
我媽秒回:"沒事,你休息。小瑜還好吧?"
我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
我媽三十七天來沒問過一句陳瑜為什么不來,一次都沒有。
我打完字,放下手機,轉身回客廳。
陳瑜還站在臥室門口,臉上的淚已經擦掉了,嘴唇抿著,看著我。
我把茶幾上她吃剩的半盒草莓端起來,放進冰箱。
關上冰箱門的時候我說:"明天早上我陪你去醫院復查。"
她肩膀塌了一下,整個人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那你媽那邊……"
"我媽那邊有護工。"
我沒再說什么,繞過她進了臥室,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從柜子里抱出一床備用被子鋪在沙發上。
她跟到客廳看著我鋪被子:"你不睡床?"
我頭也沒回:"你雙胎,一個人睡寬敞點。"
她沒再說話。
我躺下,沙發有點短,腳腕懸在外面。燈關掉,黑暗中她大概在臥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門關上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過電影一樣過我媽這三十七天的狀態。第一天進急診,第三天轉ICU,第十天脫離危險轉普通病房,第十七天開口說話,第二十二天能喝粥,第三十天開始下床康復。
每一天我都記在手機備忘錄里,干了什么吃了什么說了什么,事無巨細。
陳瑜一條沒問過。
如果她今天沒有發那張B超單,她打算沉默到什么時候?
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沒有答案。
我閉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被手機震醒。
我爸的電話。接起來他聲音很急:"小周你媽昨晚發燒了,你趕緊過來一趟。"
我一下從沙發上坐起來,毯子滑到地上。臥室門還關著,里面沒聲音。
"幾度?"
"三十八度七,護士剛才量了。老周打你電話打不通,打給我了。"
"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穿外套,穿了一只袖子又停住。
陳瑜還在里面睡著。
我站在臥室門口,手抬起來要敲門,又放下了。
然后我掏出手機給她發微信:"我媽發燒了,我先去醫院。醒了告訴我,我中午回來接你復查。"
發完我轉身出門。
下樓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我一邊走一邊看。
陳瑜回了一句:"好,你路上慢點。"
就三個字。
沒有問燒到多少度,沒有說要不要她一起去,沒有說媽沒事吧。
我收了手機,跑出單元門。
寒風灌進領口,我打了輛車,報完醫院地址之后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司機開了廣播,早間新聞在報天氣:"今天白天到夜間,多云轉小雪,氣溫零下四度到二度,市民朋友出行請注意防滑保暖……"
我閉上眼。
腦子里突然蹦出來一個問題,自己把自己震了一下。
我問我媽了嗎?
我問我媽——你兒媳懷孕了你知不知道?
沒有。
我從來沒跟我媽提過陳瑜懷孕的事。
是因為她沒來得及告訴我嗎?還是因為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我睜開眼看著車窗外往后跑的行道樹,樹枝光禿禿的,一只鳥都沒有。
出租車拐了個彎,醫院那棟灰白色的樓出現在視野盡頭。
我盯著那棟樓。
心里有個地方說不上來的堵,像什么東西卡在那兒,不上不下的。
車停了,我掃碼付錢推門下車。
住院部門口站著一個人。
我爸。
零下四度的天,他就穿了件薄夾克,抱著胳膊站在風里等我。
看見我,他快步走過來,張嘴第一句話是:"你媽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小瑜站在她床邊哭。她讓我問你——小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站住了。
風從樓道口灌出來,呼呼地刮在我臉上。
我爸看著我,又補了一句:"你媽說,她住院這么多天小瑜沒來,她心里有數。但她不怪她,就是做了這個夢,心里不踏實。"
我爸說完把手揣進夾克兜里,咳了一聲:"到底怎么回事?"
我沒回答。
我抬頭看了眼七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里面。
我爸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又轉回來:"你臉色不對。"
我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整個胸腔都縮了一下。
"爸,"我說,"陳瑜懷孕了。雙胎。"
我爸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睜大了。
然后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意外到驚喜到困惑,最后擰成一團。
"那她……她人呢?"
"在家躺著保胎。"
"你媽住院這三十多天她一次都不來,是因為保胎?"
我看著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我爸盯著我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最后沒再追問。他把夾克拉鏈拉到頭,轉身往樓里走:"走,上去看你媽,她醒了。"
我跟著他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
陳瑜發來一條消息:"你到醫院了嗎?"
我回了:"到了。"
她秒回:"我等你中午回來。我今天早上沒吐,感覺好多了。"
我盯著"沒吐"兩個字看了兩秒。
電梯到了七樓,叮一聲,門開了。
我收了手機跟我爸走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護士推著車迎面經過,輪子吱嘎吱嘎響。
我媽病房的門開著,老周正端著水杯喂她喝水,看見我進來,她眼睛立刻轉過來,嘴角扯出一個笑。
"來了?"
"嗯。"
她嘴張了一下,看了我爸一眼,又看我:"你爸跟你說了吧?做夢那個事。"
"說了。"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輕輕說了一句:"小瑜如果忙就算了,你別跟她鬧。"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她被角掖了掖。
她手抬起來,抓住我手腕,力氣不大,但很穩:"她到底怎么了?"
我沒有看我爸,也沒有看老周。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她眼底有些渾濁,布滿了紅血絲,但是盯著我的目光很清。
我說:"她懷孕了。前三個月不穩,一直在臥床。"
我媽手一松。
然后她嘴角的線條慢慢變柔,像是冰面上的裂紋一點點化開。
她笑了一下,很輕:"雙胎還是單胎?"
"雙胎。"
她的眼睛亮了。
亮完之后又暗了一瞬,她看著我,說:"那你怎么不早說?"
我沒接話。
她也沒追問,轉過去對老周說:"粥呢?再給我盛一碗。我今天得多吃點,回頭我兒媳來——"她頓了一下,"她要是身體好點了,你讓她別跑醫院了,在家歇著。"
老周應了一聲出去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低頭喝粥的樣子,頭發白了一大片,后頸的皮膚松松垮垮耷拉著。
她在笑。
就因為我告訴她陳瑜懷孕了,雙胎。
她就笑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樓下門診部門口排著長隊,裹著羽絨服的人縮著脖子搓手跺腳,保安在門口維持秩序,喇叭里一遍一遍喊著掃碼進院。
手機震了。
又是陳瑜。
"我中午想吃你上次買的那個餛飩。"
我回:"好。"
她接著發:"你今天晚上還回醫院嗎?"
我手指頓了一下。
我轉過去看了我媽一眼,她正喝完最后一口粥,抬頭沖老周笑。
我低頭打字:"回。我媽今天退燒了我就回。"
她秒回了一個"好"字,緊跟著又一條:"那餛飩打包回來。"
我鎖了手機,揣進兜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風把門診部門口的遮陽棚吹得嘩嘩響。
我爸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旁邊,也看著窗外。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你覺得她說的保胎——"
"爸。"
他住了嘴。
我沒回頭看他,我說:"她發了B超單給我,六周,雙胎。"
我爸不說話了。
走廊里老周在跟護士聊天,聲音遠遠傳過來:"……老太太今天精神好多了,知道要當奶奶了嘛……"
我攥著手機,指腹摩著屏幕邊緣。
我媽的笑聲從病床那邊傳過來,很輕。
我閉上眼。
那天中午,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十二點過十分。雪果然下了,碎屑一樣飄飄灑灑,路面上一層薄薄的白。
我打車去餛飩店,排隊等號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
不是陳瑜。
是我小姨發來的微信:"小周,你媽住院這么久,我昨天才聽說。小瑜是不是一直沒去看?你們小兩口吵架了?"
我沒回。
小姨的對話款緊跟著又跳出來:"你媽今天給我打電話,說她要做奶奶了。你媽高興得跟什么似的,但是我聽著不對味兒。你老實跟我說,小瑜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你?"
我盯著"瞞著你"三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扣在柜臺上。
前面還有六個人,老板娘在鍋里下餛飩,熱氣騰騰往上飄,玻璃門上結了一層霧。
我伸手在霧上畫了一道,門外的雪景漏進來一條縫。
手機又亮了。
還是陳瑜。
發了個定位,我們小區的地址,底下跟了一句話:"你回來的時候上樓輕一點,隔壁在裝修。我頭疼。"
我打了兩個字:"知道。"
餛飩好了,我拎著出門,站在雪地里打車。
等車的間隙又看了一眼微信,陳瑜沒再發新消息。
我翻上去,把我們的聊天記錄從她發B超單那一刻開始,一直翻到最初,翻了足足三分鐘。
然后我鎖屏了。
出租車到了,我上車,報了地址,靠著窗戶看雪。
手機安安靜靜。
到小區樓下的時候,雪下大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我拎著餛飩上樓,電梯里遇到隔壁的大姐,她沖我打招呼:"好久沒見你媳婦出門了,身體不舒服?"
"嗯,保胎。"
"喲,恭喜啊。"她眉毛挑起來,"那可得小心點,頭三個月最金貴了。"
我點頭。
電梯到了,我出去,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
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門開了。
客廳里安安靜靜,電視沒開,茶幾上干干凈凈,昨天那堆東西都收拾掉了。
臥室門開著。
陳瑜不在床上。
我愣了一下,走進去。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簾拉開一半,窗外雪光映進來,白蒙蒙一片。
餛飩還拎在手里,熱氣把塑料袋燙出一層霧。
我掏出手機正要打電話,余光瞥見床頭柜上壓著一張紙條。
拿起來看,陳瑜的字跡,很潦草。
"我媽早上打電話來,說讓我回家住幾天,她照顧我。我走了,你媽那邊有事你先忙。"
紙條下面壓了一把鑰匙,是婆家那邊的門鑰匙。
我攥著紙條站了兩分鐘。
客廳里安安靜靜,冰箱嗡嗡響著,窗外雪打在玻璃上簌簌的。
我把餛飩放在餐桌上,坐下。
手機撥了陳瑜的號,響了兩聲被掛斷。
緊接著進來一條微信:"我在我媽車上,快到了。你先吃飯。"
我打了三個字又刪了,又打了五個字又刪了。
最后發出去的是:"什么時候回來?"
她回得很慢。
等了大概兩分鐘,才跳出來一行字:"再說吧。你照顧好媽。"
我放下手機,看著桌上那碗餛飩,湯已經涼了,面皮泡得發白浮在上面。
廚房窗戶沒關緊,一股冷風鉆進來,吹得我后頸一陣涼。
我站起來走過去關窗,手搭在窗框上的時候,余光掃到樓下,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開出小區大門,尾燈在雪里紅了兩下,拐上了主路。
我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秒。
然后拉上窗戶,鎖死,轉身回到客廳。
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我媽打來的,接起來她聲音有點喘:"小周,你到哪兒了?外面雪大,你路上慢點。"
"我在家。"
"小瑜呢?"
我看著空蕩蕩的臥室,還有餐桌上那碗涼掉的餛飩。
我說:"她去她媽那邊了。說回去住兩天。"
我媽那邊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她說:"哦。那你晚上還來醫院嗎?"
"來。"
"外面下雪呢,你不用來回跑了。我這兒有老周——"
"我來。"
她不說話了。
隔了好一會兒,她嘆了口氣:"那你把餛飩吃了再出門,別空著肚子。"
"嗯。"
掛了電話。
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把對面樓頂都蓋白了。
腦子里反反復復轉著一個念頭。
陳瑜回她媽家了。
她媽住的那個小區,離我們家開車四十分鐘,離我媽住的醫院開車一個半小時。
她說她回去住幾天。
我拿出手機,點開陳瑜的對話款,翻到三十七天前她回我的那句"知道了"。
然后往上翻,翻到我媽進急診那天,我給她發的那條"媽暈倒了,送醫院了"。
她當時隔了二十八分鐘回了一個字:"好。"
再往上翻,翻到我們結婚第三個月,我媽生日那天,陳瑜發了一條朋友圈,配了一張和我媽的合照,兩人都笑著,底下一堆人點贊。
那條朋友圈下面,她自己留了一條評論:"婆媳關系的事,交給時間就好。"
我看著那條評論。
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然后我站起來,把那碗涼餛飩端進廚房,倒進鍋里重新熱了一遍。
熱好盛出來吃了。
吃完洗碗的時候,水龍頭嘩嘩響著,我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不知道什么時候抿成了一條直線。
我擦了手拿起手機,給老周轉了一千塊錢,備注:給我媽加個菜,買點水果。
然后給陳瑜發了最后一條:"你什么時候想回來告訴我。餛飩我給你留著。"
發完鎖屏。
我穿上外套,拿了車鑰匙出門。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看了。
陳瑜回的:"嗯。你也照顧好自己。"
電梯到了,門打開,外面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我踩進雪里,咯吱咯吱響。
走向車位的路上,我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嗯。你也照顧好自己。"
七個字。
我媽住院三十七天,她一次沒來。她走的時候留了一張紙條,說回去住幾天。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車子,暖風吹起來,擋風玻璃上的雪化了又結,雨刷刮了兩下,視線清了一瞬。
我掛擋踩油門。
車緩緩駛出小區。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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