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月26日,河南省沈丘縣李老莊鄉盧莊村一個盧姓老人在家中黯然離世,享年87歲。
然而讓人詫異的是,就在這個老人去世以后,他的追悼會上卻有好多不同尋常的人來獻了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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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中不少是來自省、地、縣有關單位,除此以外還有些大人物,比如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聶榮臻,中央軍委副總參謀長楊成武,全國政協副主席蕭華,民政部副部長袁血卒。
不僅如此,中國人民解放軍原總參謀部顧問的孫毅將軍親自為其撰寫了碑文。
后來人們才知道,這個盧姓老人不光是中共黨員,而且還是個紅軍團長。
事實上,不光是村里人,就連老人的孫子,在過去許多年里,都不知道爺爺的身份:
“爺爺隱瞞得很深。早年間全家人都不知道他是地下黨員,他從來沒有跟家里人講過。爺爺的腿上都是傷疤,陰雨天氣時很疼,會讓我幫他捶腿。我問他為什么這么多傷疤,他說是壞蛋打的。我問他為什么不打壞蛋,他從來都不回答。”
投身革命
1979年8月,時任蘭州軍區政委的蕭華在新疆檢查戰備工作時,突然接到了軍區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聲稱,是他來自河南的一個老戰友來看望他。
就在蕭華滿臉狐疑之際,卻聽電話那頭對他說,這名老人名叫盧子美,蕭華聽后頓時有些欣喜,還反復確認了好幾遍:
“確定是盧子美?真是盧子美?”
在得到電話那頭反復確認后,蕭華立馬表示要馬上回軍區。
沒過幾天,蕭華就風塵仆仆的趕回,也顧不上休息,直奔盧子美的住處,一見面就埋怨:
“老盧,盧子美同志,我找你找了幾十年,以為你不在了、犧牲了,想不到你還活著,你為什么不來找我?”
老人感慨的說:
“老首長,我長征沒走到底,我掉隊了,我對不起黨,對不起首長,我有愧呀!”
在旁邊的人都是一頭霧水,都不知道這個叫盧子美的人是誰,后來聽了他介紹,才知道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人,竟然是紅軍中的一名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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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5月,根據中央指示,紅軍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少共國際師,這支部隊當時是由一群平均年齡不到18歲的青年組成的武裝部隊。
少共國際師成立之初只轄三個團,后來劃歸紅五軍團后,三個團的番號分別改為第43、第44、第45團。
盧子美就是時任45團的團長。
事實上,盧子美不光是紅軍團長,而且還參加過寧都起義,他本身是從紅五軍團調任到少共國際師擔任團長的。
1898年2月16日,盧子美出生于河南省沈丘縣李老莊鄉盧莊村一個農民家庭,1922年離開下鄉,來到馮玉祥的西北軍當了兵,隊伍里的長官看他聰明伶俐,又識文斷字,于是直接任命他為班長。
1930年中原大戰后,馮玉祥的西北軍戰敗被國民黨軍收編,原屬馮玉祥的孫連仲部第二方面軍第五路軍被蔣介石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六路軍,盧子美也隨軍被調任路軍第27師80旅3團某連連長。
不久之后,二十六路軍被蔣介石調往江西剿共。
當時在二十六路軍內,因為不滿被蔣介石當成刀使的大有人在,不少兵因此開了小差,盧子美雖然沒有離開二十六路軍,但他反對的聲音也不小。
一次,盧子美的連有一名士兵逃亡,團長不分青紅皂白,直接痛打了他二十軍棍,時任二十六路軍參謀長的趙博生聽聞此事,還特意去探望他。
趙博生早年還在馮玉祥麾下時,就認識共產黨人劉伯堅,對劉伯堅的為人處世,特別是他的理念十分贊同,只是陰差陽錯,趙博生沒能加入中國共產黨,后來他幾次派心腹南下到上海尋找中國共產黨,卻苦于沒有門路。
好在二十六路軍中潛伏的共產黨人注意到了趙博生的思想變化,主動與他取得了聯系。那時他已經籌劃率部起義,并在軍中廣泛聯系思想進步的基層軍官,盧子美的情況他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兩人很誠懇的談了一番后,成功說服了盧子美。
趙博生后來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了二十六路軍地下黨支部書記劉振亞、組織委員袁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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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7月,經趙博生引薦,盧子美見到了袁血卒,在兩人的介紹下,盧子美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注:根據部分資料顯示,趙博生是1931年9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也有說是10月的,所以盧子美入黨時間就不太可能比趙博生更早)
同年12月,潛伏在二十六路軍的地下黨組織被人告發,蔣介石下令逮捕劉振亞、袁血卒、王銘五3名共產黨員,好在當時孫連仲、高樹勛等人不在部隊,趙博生在和劉振亞商量后,果斷采取行動,發動起義。
寧都起義過程中,盧子美、董俊彥帶領兩個連負責防守寧都城南大門,為寧都起義的成功發揮了重要作用。
起義成功后,毛主席在瑞金沙洲壩接見原二十六路軍中的黨員干部,盧子美也在其中。
不久后,起義部隊改編為紅五軍團,盧子美任紅五軍團紅13軍第9師27團團長。
此后盧子美隨紅五軍團多次作戰,屢立戰功。
長征掉隊
1933年8月,少共國際師劃歸紅五軍團下轄,改稱紅15師,同一時期,蕭華調任紅15師政委,原政委馮文彬改任政治部主任。
與此同時,盧子美也改調紅15師,任45團團長。
1934年5月15日,紅15師改由紅一軍團指揮,其后隨部隊參加了第五次反圍剿作戰,在后來一年多的作戰中,紅15師經歷過幾十次的戰斗,仗打的十分壯烈,也因為如此,紅15師的傷亡也非常大,在突破湘江敵人四道封鎖線后,紅15師從原來的7000多人銳減至3000多人。
盧子美所在的45團在經歷了蘇區保衛戰、湘江戰役后,整個團犧牲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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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月,紅軍進占遵義,召開了遵義會議,不久之后,中央紅軍各部隊進行了縮編,紅15師因為傷亡巨大,與紅一軍團的紅二師進行了合編。原紅一軍團紅二師紅四團團長耿飚調任紅一師參謀長后,盧子美接替耿飚,調任紅四團團長,當時任紅四團政委的是楊成武。
同年5月,中央紅軍四渡赤水后,黃開湘(楊成武回憶中王開湘實際是因為口音問題誤記)調任紅四團團長(有資料記載是黃開湘接替耿飚調任紅四團團長),盧子美調任紅一師紅二團團長兼參謀長。
紅二團的前身是毛主席秋收起義后改編的隊伍,在長征時期一直負責前衛工作,盧子美等于說是從后衛調到了前衛,專門負責長征隊伍的開路先鋒的重擔。
當時蔣介石由貴陽飛抵昆明,計劃在大渡河畔圍殲中央紅軍,紅一團從安順場過大渡河時,因水流湍急,無法架設浮橋,紅一團至第二天上午10時才過河,考慮到前有強敵后有追兵,毛主席決定將紅軍分為兩路縱隊。
一路以紅一師與干部團為主,仍按照原計劃從安順場過大渡河,過河后沿東岸(左岸)北進趕向瀘定。一路以紅一軍團軍團部、紅二師以及紅五軍團為主,沿大渡河西岸(右岸)趕赴瀘定橋。
當時右岸先頭部隊,是黃開湘、楊成武率領的紅四團,而左岸先頭部隊,則是盧子美率領的紅一師紅二團。
紅四團在飛奪瀘定橋的同時,盧子美率領的紅二團也在緊急趕往瀘定橋的對岸,后來他們在離瀘定城25公里的鐵絲溝,擊潰川軍1個團,還趁勝占領了川軍第24軍第4旅旅部所在地龍八鋪,極大的減輕了紅四團在瀘定橋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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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6月2日,中央紅軍大部隊全部渡過了大渡河,使得蔣介石籌劃的大渡河會戰的計劃徹底破滅。
不過從此以后,盧子美的人生際遇急轉直下。
中央紅軍強渡大渡河后繼續北進,并連續突破了川軍蘆山、寶興兩道防線,然而當時橫亙在紅軍面前最大的障礙,是位于川康邊、海拔4000多米,終年積雪不化的夾金山。
同年6月中旬,在翻越夾金山的最后一個傍晚,盧子美帶著兩名戰士去附近村里找向導,不料剛進入村子,就遇到了國民黨軍的便衣隊,一場激戰后,盧子美身邊兩名戰士中彈犧牲(也有說分頭突圍失散了的)。
盧子美在返回隊伍的時候,又遭遇了國民黨軍士兵,一場混戰后彈盡糧絕,被敵人俘虜。
圖|1982年3月16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等報發表《憶長征》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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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時紅軍干部戰士身上穿的衣服都一樣,盧子美雖然遭到了敵人拷問,但自始至終他都沒說出身份,只說自己只是普通一兵,敵人見他長得瘦弱,相信了他的說辭,就把他當成普通俘虜兵,,讓他擔水掃地服雜役。
盧子美被困了一個月有余,后來某天趁著敵人不注意,悄悄逃離了敵營。
可這個時候他再想找回原部隊,那就困難了,畢竟紅軍那時正在長征途中。
找了一段時間后,見實在找不到部隊,盧子美大哭了一場,只好回到老家河南沈丘。
歸鄉奉獻
與家人的團聚使盧子美暫時忘卻了煩惱,但他心向革命之心,一日也不曾斷過。
1938年,盧子美聽說中央紅軍長征到了陜北后,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和三弟盧子華以掙錢做買賣的名義,準備一路北上,依靠沿途賺點錢充當土匪。
盧子美兄弟徒步到了鄭州后,計劃從鄭州搭火車去洛陽,然而那時他們已經身無分文,恰好這時盧子美偶遇了在西北軍的老友朱斌,朱斌勸他留在這里,但盧子美不為所動,堅持要去陜北。
不料抵達洛陽后,盧子美才發現黃河渡口已經被日軍封鎖了,無奈的他也只能暫時回老家。
1940年,盧子美聽說大別山一帶有共產黨的軍隊在活動,他又動了心思,但他到了大別山找了一圈,都沒能找到,只好又往回走。
1942年,盧子美又去湘西尋找隊伍,結果途中遭到日機轟炸,隨他同行的一個侄子被炸身亡。
也因為連累家里人太多,盧子美后來就息了再回部隊的打算:
“既然找不到隊伍,那就在家鄉干,反正在哪里都是為黨、為國家、為人民服務。”
后來盧子美在老家開始工作,他先從自己家族開始動員,向他們宣傳中國共產黨的主張,后來通過自己家族,向外逐漸發展,培養了一批如李學田、盧子香和兒子盧紀云等進步青年。
圖|《河南日報》刊發《盧子美健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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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6月,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在沈丘做了短暫的停留,不過遺憾的是,由于部隊停留的時間比較短,盧子美未能見到他的老戰友。
當時,隊伍在沈丘留下了不少干部充實地方建設,盧子美因擔心隨意暴露身份,可能招致國民黨地主還鄉團的迫害,索性就以黨外人士的名義來幫助黨組織的工作,當時劉莊店區區委書記和區長見盧子美精明能干,在當地還有聲望,為人思想也很進步,就主動的把一部分工作交給他。
在黨組織指示下,盧子美在當地組建了區民兵大隊,在他指揮下,區民兵大隊同地主武裝多次交手,沒收繳獲地主長短槍支百余支。
一次,區委得到了情報稱,說臨泉縣的土匪頭子馬加價勾結劉莊店的土匪,準備偷襲項城縣新橋區工作隊,要求盧子美的民兵大隊迅速行動,打掉這伙土匪。
盧子美不慌不忙,他派人專門進行了偵察,在土匪必經之路的劉莊店和新橋區交界處黃廟集大橋南側設置埋伏,一場混戰下來,馬加價率領的土匪全軍覆沒。
也是這一仗,周圍的土匪惡霸對盧子美是又恨又怕,揚言要與之同歸于盡,后來區委書記成允、區長孟連俊等領導正在李老莊開會,突然有人來報告說有土匪偷襲,盧子美聽說后,立刻率領民兵大隊前往,土匪們一聽說是盧子美來了,頓時嚇得抱頭鼠竄。
盧子美也擔心土匪對自己的家人下手,就給家里每個人都配備了一枚手榴彈作為防身武器。
不久后,盧子美當選為劉堂村村長,他領導周圍十幾個村子,開展減租減息工作,贏得了當地人民擁護。
1948年,當地建立民主政權時,盧子美受擁戴,出任了劉堂鄉第一任鄉長。淮海戰役期間,盧子美發動當地人民開展愛國征糧的運動,一次性就上繳了18000斤糧食,是沈丘縣第一個完成任務的鄉。
不僅如此,后來解放軍渡長江南下后,盧子美還自發的組織了200多青壯年組成擔架隊,從安慶渡過長江南下支援隊伍,部隊首長得知后,還獎勵給盧子美的擔架隊機槍2挺、步槍70條。
新中國成立后的抗美援朝時期,盧子美還率領鄉親們捐款捐物,他還把和妻子結婚的金戒指也捐給了國家。
也許對盧子美來說,唯一的遺憾就是,他的黨員身份一直沒能得到承認,每次鄉里黨員組織開會,他就只能站在門外。他曾向劉莊區區委談及自己當年紅軍時期入黨的經歷。時任區委書記的成允、區長孟連俊聽到盧子美說他是紅軍團長時,也是吃了一驚,但是苦于沒有證人證據,他們也只是答應向上級匯報,可因為組織人事調動,后來這個調查也就沒了下文。
圖|盧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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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2月,年過半百的盧子美因為槍傷復發,索性就辦理了離休,但人休工作不休,他仍然關心著地方建設。
六十年代中期,因為歷史不清,盧子美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還曾被掛牌游街,就連家里人都受到了他的影響,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埋怨過半句,還教育家里的人要相信黨。
他還在家里掛了一副對聯:“平地行舟非好漢,驚濤駭浪識英雄。”
1977年一段時間里,盧莊村生產隊的工作沒人接,一片混亂,當時還沒有摘帽子的盧子美十分焦慮,在他建議下, 他讓自己復員軍人的孫子盧遠東結過了這個差事,自己不顧年近八旬的高齡給孫子當顧問。
撥亂反正以后,國家建設走上了正軌,唯獨盧子美一樁心病,始終難以消除。
1979年,在盧子美授意下,女兒代她寫了申訴材料投遞給了中央軍委、國家民政部等單位,卻是無人例會,后來還是盧子美打聽到了老戰友蕭華出任了蘭州軍區政委,這才不遠萬里上門拜訪。
蕭華得知盧子美的經歷后,也吃了一驚,特意給河南省委、河南省民政廳、周口地委統戰部、沈丘縣委寫信,證明盧子美的紅軍歷史和黨員身份,建議盡快解決盧子美的問題。
圖|蕭華給周口地委統戰部的信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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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3月6日,蕭華給周口地委統戰部寫信:
“關于蘆(盧)子美的革命經歷,我以前曾兩次寄函證明……鑒于蘆(盧)子美同志上述革命經歷,加之他在解放戰爭時期又做了不少支前工作,所以我認為,應該承認他的革命歷史,并根據有關政策規定,按退休紅軍待遇予以照顧。”
楊成武在得知盧子美的情況后,特意給當地政府寫信,證明盧子美老紅軍的情況,還給盧子美寄了一本自己寫的回憶錄《憶長征》。這本書開頭聶榮臻元帥寫的序言里明確提到:
“本書所描述的紅4團,是紅一方面軍1軍團第2師的一個團,該團在長征途中先后由耿飚、盧子美、王開湘同志任團長,楊成武同志任政委……這個團尤其在‘搶渡烏江’‘飛奪瀘定橋’等重大戰斗和行動中,任務完成得很好……”
盧子美的情況被披露后,引起了社會各界關注。
1982年4月,根據上級指示,沈丘縣委正式作出決定,給予盧子美以退伍紅軍待遇,并增補為縣政協常委。后來又增補為河南省政協委員。
1983年,沈丘縣委恢復了盧子美的黨籍,河南省委組織部批準享受行政十六級待遇。
盧子美聞聽這個喜訊,登時激動的老淚縱橫:
“我的黨員身份確認了,我的夙愿實現了,壓在我心里的石頭搬掉了,就是死,我也瞑目了。”
不久之后,聶榮臻元帥特意委派時任國家民政部原副部長、盧子美的入黨介紹人袁血卒到沈丘探望盧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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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月26日,盧子美因病去世,享年87歲。
盧子美老人安詳離世,而他那副“平地行舟非好漢,驚濤駭浪識英雄”的對聯,至今仍高懸堂前,并依然激勵著后來者:
“縱有千難萬險,革命初心,矢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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