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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YEYU」
云散富貴,沙堡傾頹,
困在虛妄體面中的可憐人
「FUGUIRUY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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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如云》
作者:劉 汀
《思南文學選刊》2025年第1期轉載
《小說選刊》2025年第2期轉載
《小說月報》2025年第2期轉載
《中篇小說選刊》2025年第2期轉載
《長江文藝·好小說》2025年第4期轉載
入選《十月》年度中篇小說榜(2025)
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2025中篇小說榜
中國小說學會2025年度中國好小說中篇榜
中國作家網“優(yōu)選中短篇”2025年1月榜、半年榜、年榜
《北京文學》2025年度中國當代文學最新排行榜中篇榜
收入《中國好小說·2025中國年度優(yōu)秀中篇小說》,《小說選刊》編選,中國書籍出版社《2025年中篇小說年選庫布齊的八個奇夢》,孟繁華編,山東文藝出版社
獲得第二屆壽春杯·《小說選刊》年度大獎
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演繹“富貴”的方式,都想在塵世中活得體面一些,所以戴上了這樣那樣的面具,而“富貴”也是其中最為普通的一個。劉汀中篇力作《富貴如云》面世后,憑借扎實的敘事與鮮活的人物,接連登上多家核心文學選刊榜單,斬獲重磅文學獎項,收獲文壇與讀者的雙重矚目。那個戴著金鏈子,養(yǎng)著富貴包的富貴哥,是依靠什么打動評論家,小說內里又藏著怎樣關于人性與生存的叩問?下文將細細評析:
沙堡坍塌的一刻
——評劉汀小說《富貴如云》
左馬右各/文
我們身邊都有可能存在著一個“富貴哥”的影子。這是讀罷劉汀小說《富貴如云》——在瞬間走神之際想到的。這影子似的“富貴哥”們,最容易被想象的形象——沒準就像小說里寫的那樣,“锃亮光頭,潮紅面色,光潔皮膚,脖子上戴大金鏈子,還圍個脖套,身穿黑皮衣,腳蹬人字拖。”在人們心中熟悉的“富貴哥”們,張嘴說話,意思、口氣也基本和小說中所寫無異(只是滿口京腔變?yōu)楦鞣N方言或夾帶方言的地普),“有啥事說話。咱醫(yī)院(局子里或是道上)有人,協(xié)和、301、北大、人民(省院、市院、縣院),咱的朋友遍天下。”這是“富貴哥”們的秉性。關于他的性情,他老婆總結得更到位些,說他“愛吹牛,愛打腫臉充胖子,好面子,好裝,也好占便宜”。兩“愛”仨“好”,話語簡短卻無不中的。小說敘事者“我”與“富貴哥”相遇,做了鄰居,便演繹出小說《富貴如云》的多幕市井活劇,文本“語言遍布實際經驗的物質紋理”,故事“脹滿真實生活的濃稠汁液”,讀來頗多感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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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著不易。這是小說通篇讀下來,內心得到的蕪雜感觸。稍作沉淀,便看到被遮蔽在日常陳舊發(fā)霉的生活現象下——個體生命的渺小與虛無。明知“居之不易”,卻要與被裹挾的命運角力,一邊是生活的無力感夢魘,一邊是心靈深處隱秘震蕩的昂奮血流,兩相融匯對沖,抵牾碰撞,就像眼前置放了一塊投屏,不斷播放著現實活版西西弗斯式的黑白動畫。“我”是個城市白領,生活悠蕩在蛛絲一般的“中產”線上。如按敘事演進來看,“我”的諸般人生遭際,就是現實生活中諸多“類我”人群的鏡像投射,活在莫名的生存恐慌中,感覺像被時代操控的提線木偶,卻在某個時刻醒覺似的發(fā)現那根命運提線,竟荒誕地捏在自己手中。在北京這個超級大都市,“我”和妻子都屬于京漂一族,有著表面穩(wěn)定卻暗藏危機的工作,身背鎧甲一般的房貸(按揭,每月還八千、三十年)車貸,為孩子入托上學勞心費神(兒子要上小學,“我”與妻子一番經過利益權衡,把原住房出租,在學校附近租了套房,過起既當業(yè)主又當租戶的“雙線”生活),網絡金融業(yè)務爆雷,“我”失業(yè)了,生活瞬時陷入物質與精神的雙重困頓,熬過艱難,又復就業(yè),工作雖非個人志趣(一家短視頻制作公司),卻也不敢怠慢。生存第一,也只有生存——才能讓一顆疲沓掙扎的靈魂得到暫時安頓。小說中“我”的生活,如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一地雞毛。“一地雞毛”是個快被用濫的比喻,但不知為何卻有著常用常新的詭異特性,仿佛它有無限的保鮮期。出現在小說文本中的“我”,這時早已滿身負載,變身為復數的個體,承接了像影像集合般的他者暗喻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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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哥”是“我”在微信群里為其添加的備注,日子一久,備注也就成為他安在“我”心中的形象代稱。這個綽號的由來,說來有趣。“我”初到新居,在樓下車中安裝兒童座椅,恰在手拙腳笨甚是狼狽之際,得一大哥相助,安裝事宜三下五除二順遂完成。這幫忙大哥就是后來的“富貴哥”。他樂于助人,見“我”后脖頸上的富貴包凸起,便不請自為地上手,并暢言贅述富貴包的種種危害,接下來就是一頓“雙料”收拾。也因此,他在“我”這里便得了個“富貴哥”的諢號。其實人家有名,叫董建春,這名字聽起來蠻有蘊含。這一肢體接觸行為(富貴哥為“我”按摩富貴包,以消身體隱患)發(fā)生在兩個并不相熟的生人之間,感覺突兀嗎?聯(lián)想到后文敘事,這一伏筆式的安插,就有了某種深邃意蘊。富貴哥死后,其前妻找到“我”還債(“富貴哥”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所記欠款物,數額不大卻繁多,還“我”的東西是兩瓶茅臺酒,其實這兩瓶酒是我托“富貴哥”辦事的手禮)。閑聊之中,談及富貴包,她講了“富貴哥”的一些滑稽搞笑行為,其中一段這樣寫:“他覺得自己發(fā)不了財,是因為沒長富貴包,就開始養(yǎng)自己的富貴包。頸椎本來沒事,他天天故意彎著脖子,睡覺都把枕頭墊半尺高……他勸別人把富貴包按掉,是因為他覺得富貴和運氣這東西是有限的、定量的,尤其是在他周圍。只有把別人的富貴包都弄沒了,他的富貴包才能攢下財運,給他帶來大富大貴。”這不無諷喻,卻也讓人聽來心生苦澀,感喟人的多面和世情乖舛。那再去回觀“富貴如云”的隱喻存在,是否會多一份更為復雜的人世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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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富貴哥”這個人物,小有傳奇,亦甚是悲情。他年輕時喜歡搖滾,混過樂隊,喜歡上一個女孩,卻要招贅入婿,勉強答應,婚后生下一兒一女,雖說日子有曲折磕絆,卻也過得。誰知天有不測風去,不幸降臨,女兒小小年紀患病,不治而去。“富貴哥”遭此打擊,性情大變,婚姻生活也跟著磨損,最終落得凈身出戶,人到中年,愈發(fā)落魄不濟,患上糖尿病,又無掛病體禁忌,生活飲食無節(jié),在一次冬泳后疾患加重發(fā)作,礙于手頭拮據拖延錯過治療,送至醫(yī)院已是不治,遂凄涼離世。幾行速記般的文字,豈能概說“富貴哥”的人生。文本敘事,在“我”與“富貴哥”的故事交集中呈片段式推進,“富貴哥”這個人物,也就在敘述中積點成線、積線成面獲得豐富,最終猶如靜物畫中的寫實水果,帶著漿汁飽滿的形象躍然文本。在他的身上,既有樂于助人的灑脫情懷和樂施善意(幫“我”搬家、安裝兒童座椅、倒車入位、滅火、打理鄰居群中事物等),當然又不乏人性幽曲和詭詐奸貪(明明是在小區(qū)微信群里發(fā)了五塊錢按紅包,卻詐說發(fā)了50,騙得“我”回了個66;本是樓前空地,私占車位再出租掙黑錢;為了面子,大鬧醫(yī)院,勉強為“我”掙得專家診治岳父的機會等),幾經雜糅曲捻,便活脫出“富貴哥”這樣一個血氣沛盈、靈肉豐腴的小說人物。可它又不是僵化的。小說敘事賦予其具有多重意味的未確定點,繼而使之獲得無限豐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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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小說中最為溫情的一段敘述,來自“我”看到“富貴哥”在公園場地跳交誼舞,這不僅顛覆了“我”對“富貴哥”的認知,也寫出了他人性中至情的一面。在人群中,“他跳得極為投入,好像整個舞場只他一人,不,是兩個人。另一個是他幻想出來的舞伴。他做出摟著舞伴的動作,手臂彎著,腳步輕盈,光頭和鏈子在傍晚的燈光中偶爾閃亮一下,卻反射不出任何有形之物……他像掛了彩燈的云朵,無比輕盈的云朵,在人群中穿插、飄動、旋轉。我想,他心里一定有處他人無法抵達之所,那里繁花與枯葉并存、白雪和污泥同在。”想象一下,一個缺失舞伴的人,能在舞者人眾之中,如此舉止從容,該有多么強大的內心承載與練世豁然。將之與其他進入小說敘事的人物比照(開小吃店的老板、小吃店里懷念父親獨坐獨酌的公司老總、“富貴哥”的前妻),便得到某種類似澄明的解悟。作家仿佛是在敘事中構筑一種沉思活著是如何獲得意義的哲學,又以現實之筆,探尋人在生存世界中被磨損異化的部分,如何艱難地向自身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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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好的文本,總是能在寫作與閱讀之間連理通路,進而實現“閱讀文學作品就是人與自己的存在之根恢復生命攸關的接觸”的諸多可能性。作品能提供什么,這是作家的事。也就是說,作品本身無法預見它能夠獲得闡釋的未來。讀者在閱讀中獲得什么,卻取決于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置入了什么。一切都是對等的,卻又發(fā)生隱匿,這需要一種智力沉潛的敏覺契合。合格的讀者,是在閱讀中不斷發(fā)現作品的有效延伸部分,而不是去簡單完成像另一種形式的寫作休止。換種說法,合格的閱讀是在建構作品,使其獲得從寫作起始綿延而來的一致性,這種一致性卻又不是僵死的完結狀態(tài),它是活體的,隨時等待新的元素加入補充,來無限豐盈擴張作品自身的開放屬性。由此去聯(lián)想,在小說《富貴如云》中,“我”看到妻子與兒子玩一種沙子城堡游戲,沙堡辛苦壘好,卻被兒子一巴掌擊毀。在“我”看來,兒子“在這個游戲里的所有快樂,都集中在沙堡坍塌的那一刻。”而成人世界的快樂,又在哪里?這樣問過,恍如窺見作家辛苦建立的文本沙堡,也在瞬間傾覆坍塌——不留痕跡地生成。
本文為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文學評論專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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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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