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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大觀園里,最讓人矚目留意的,除了瀟湘館的竹影,蘅蕪苑的異香,應該就是稻香村那一帶黃泥矮墻。墻里住著李紈,一個被世人說“完了”的女人。
“桃李春風結子完”——這句判詞像一枚印章,重重扣在她命上。每回看到這里,心里便泛起一層薄薄的悲涼:二十出頭的年紀,丈夫沒了,青春沒了,情愛也沒了,往后那幾十年,不過是枯坐罷了。大觀園里的姐姐妹妹,哪個不是鮮活的?偏她,像一株被移栽到墻角的老梅,明明還開著花,卻再沒人當她是春色。
初讀時,我也是這樣想的。
后來年歲漸長,重新翻到稻香村的段落,忽然覺得不對味了。那“完”字,怎么就不能是完滿的“完”呢?
你看那些被命運眷顧過又狠狠摔碎的人——王熙鳳的燈,亮得刺眼,滅得也倉促;黛玉的淚,一滴一滴,把命都流干了;寶釵呢,周全了所有人,最后孤零零守著空屋子。她們哪一個不是轟轟烈烈地活過,又凄凄慘慘地完了?
偏偏是李紈,從頭到尾安安靜靜的,倒走成了最長最穩的那條路。
這個發現讓我心頭一顫。趕緊翻回書中細細察看,果然,曹公早把答案藏在字縫里了。
李紈不是生來就“槁木死灰”的。她也做過春風得意的少奶奶,丈夫是榮國府的長孫,才華橫溢,前程似錦。那幾年,她大概也笑過、盼過、在枕邊與人說過體己話。可賈珠一病死了,天就塌了。
放在今天,一個年輕女人遭遇這樣的變故,離婚、改嫁,都是尋常。但在那時候,榮國府這樣的門第,寡婦只有一條路可走:安靜地活下去。她若哭哭啼啼,是失態;若爭權奪利,是失德;若放縱自己,是失節;若整日抱怨,是失體。她只有把自己活成一堵墻,沉默、堅固、不言語,才能擋住四面八方的風。
于是她真的活成了一堵墻。
稻香村里的日子,清湯寡水。她不管家,不攬權,不跟任何人結怨。王熙鳳在前面翻云覆雨,她只在后院教兒子讀書。別人看她,覺得這一生算是白活了——年紀輕輕就沒了丈夫,連點熱鬧都不能沾,活著有什么意思?
可李紈心里是清楚的。她比誰都清楚:賈府的繁華是琉璃盞,看著好看,一碰就碎。什么風月情愛,什么權勢富貴,到頭來都是空。她索性連爭都不爭,把全部的心力,都給了賈蘭。
說來心酸,偌大的賈府,那么多子孫,竟只有這個寡婦養出來的孩子,是端正的。寶玉癡、賈環劣,寧榮二府的爺們兒一個賽一個地荒唐。只有賈蘭,安安靜靜地讀書,踏踏實實地長大。那是李紈用半生孤寂換來的,是她拿自己的青春做柴火,一點一點暖出來的。
后來抄家的旨意下來了。賈府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那些曾經爭得頭破血流的人,一個個身陷囹圄、流落街頭。李紈呢?帶著賈蘭,清清白白地從那場大火里走了出來。再后來,賈蘭中了舉,她受了誥封。雖然是“昏慘慘黃泉路近”,但比起那些橫死飄零的人,這難道不算善終?
我合上書,忽然覺得,稻香村里的那堵黃泥矮墻,其實很高。高到擋得住風雨,也高到讓墻外人看不見墻里的梅花,究竟是怎么熬過冬天的。
世人愛談自由,愛談個性,愛說“活出自我”。可李紈那個時代,一個女人哪有“自我”可談?她能做的,不過是在夾縫里活下去,把手里僅有的牌,打到最好。她沒有選擇做自己,但她在沒有選擇里,選了一條最體面、最安穩、最長遠的路。
“完”字,是她的判詞,也是她的答卷。前半生,是命運的完結;后半生,是德行的完滿。
如今再看稻香村,我不再覺得悲涼了。墻里那個人,比墻外所有熱鬧的人,都更懂得如何與命運周旋。她輸了青春,贏了余生。這世上,誰能說輸贏一定寫在開頭呢?
窗外的槐花正落,白撲撲的一地。忽然想起李紈也愛在稻香村里種些瓜果蔬菜。墻里墻外,各有各的活法。她選了最難的那一種,卻走出了最長的那一段路。值不值,也許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在薄命司那么多名字里,只有她,最后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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