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最不缺的就是薄命女子。
但薄命也分三六九等:有人死得轟轟烈烈,有人活得窩窩囊囊。金釧是前者,而襲人,她就是個“命不太好但全靠自己作”的典型。
巧了,她倆都是被攆的丫鬟。
一個被攆之后,第二天就跳了井;另一個被攆之后,哭哭啼啼出了門,轉(zhuǎn)頭嫁了人,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同樣是“被攆”這兩個字,怎么落在不同人身上,一個成了冤魂,一個卻活成了笑話?
一、同樣是“被攆”,起點不一樣
金釧被攆,是因為王夫人撞見寶玉跟她調(diào)笑。
其實誰調(diào)笑誰?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寶玉先撩的。但王夫人選擇性失明,一巴掌扇過去,罵了聲“下作小娼婦”,把人趕了出去。
金釧跪著求,哭著喊,沒用。第二天,井里見了。
襲人被攆,是因為寶玉出家,當然也可能是二寶成婚后,總之寶釵容不下她。
一個沒名沒分的“屋里人”,打發(fā)出去誰也不能多說什么。花家來領人,襲人也就跟著走了。
同樣是“被攆”,一個是被冤枉著趕出去,一個是“體面地請出去”。
金釧是背著臟水走的,襲人是帶著包袱走的。區(qū)別從一開始就寫好了。
照理說,被攆出去的丫鬟,日子都不會好過。金釧證明了這一點。
可襲人偏不,她硬是把“被攆”活成了“改嫁”,好像還改得挺幸福,“桃紅又是一年春”。
不過,這不叫本事,這叫……算了,您自己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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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襲人“三番要死”的表演,堪稱一絕
書里寫襲人出去后,心理活動那叫一個精彩(續(xù)書中我覺得這一點寫得很符合襲人的特性)。
第一次,她沒死。她覺得不能對不起寶玉,應該守節(jié)。但轉(zhuǎn)念一想——我哥對我挺好的,我不能辜負他的好意。算了,不死了。
第二次,她沒死。嫁了蔣玉菡,又想死。但轉(zhuǎn)念一想——新郎對我挺好的,我不能辜負他的溫柔。算了,不死了。
第三次,她沒死。發(fā)現(xiàn)汗巾子,又想死。但轉(zhuǎn)念一想——蔣玉菡是寶玉的朋友,他對寶玉有情有義,我死了反而對不起他。算了,不死了。
好家伙,三次想死,三次“算了”。這哪是想死啊,這是給自己找臺階下呢。每一次“不死的理由”都那么正當,那么“不得已”,仿佛她是個被命運推著走的苦命人。
可誰看不出來呢?她根本不想死。
她要是真有金釧一半的剛烈,第一次被攆出去就該撞墻。她沒撞。
第二次被逼嫁人,上吊的繩子都備好了吧?沒上。
第三次發(fā)現(xiàn)丈夫是“故人”,更不用死了,跟著蔣玉菡過日子,“夫唱婦隨真和合”。
“堪羨優(yōu)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曹公寫得客氣,我給翻譯一下:蔣玉菡娶了這么個“識時務”的媳婦,確實有福;寶玉沒留住她,也確實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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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金釧為什么不活?襲人為什么能活?
金釧為什么不學襲人,出去另嫁一個?
首先她不是襲人,其次大概率沒人會娶她。
頂著“勾引主子”的罪名被攆出去,意味著她這輩子完了。再去當丫鬟?名聲不好,難;嫁人?更難。那時候的女子,名聲決定命運,參考尤三姐。
金釧不僅自己完了,還會連累妹妹玉釧。她沒有退路,沒有選擇,沒有“算了”的余地。
她只能死。死了,才能證明自己不是“下作娼婦”;死了,才能讓王夫人心里發(fā)虛,對玉釧好一點;死了,才能讓寶玉記住她,愧疚一輩子。
她的死,是一種控訴,也是一種反抗。雖然慘烈,但是干凈。
反觀襲人,她永遠有退路。
在賈府,她是“準姨娘”,王夫人親口許的。出去了,她有娘家,有哥哥做主。嫁人了,丈夫?qū)λw貼。發(fā)現(xiàn)是蔣玉菡,還能沾點寶玉的光。
她的人生就像橡皮泥,怎么捏都行,怎么捏都不疼。
你說她愛寶玉?愛。但她的愛是建立在“安全”之上的。寶玉在,她是姨娘;寶玉不在了,她得另找出路。
她哭,她猶豫,她“想死”,無非是做做樣子,讓自己心里好過點:你看,我不是不想守,是實在沒辦法呀!
很多人說襲人“忠”,對寶玉忠心耿耿。
但是細品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她的“忠”不是那么正宗。
她的“忠”是生意,是投資。她對寶玉好,是因為寶玉是她的前途。她巴結(jié)王夫人,是因為王夫人能給她名分。她跟寶釵走得近,是因為寶釵可能是未來的主母。
她所有的“好”,都有價碼。
一旦價碼不對,她立刻止損。賈府敗了,寶玉出家了,寶釵不要她了——她傷心歸傷心,但絕對不死。
因為她算得清賬:活著還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金釧算不清這筆賬嗎?她算得清。但她不愿意算。
因為她要臉,要清白,要一個“人”的尊嚴。她寧愿死,也不愿意頂著臟水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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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釧是尤三姐的前傳,襲人是薛寶釵的翻版
金釧的死,讓人想起尤三姐。都是剛烈女子,都是被冤枉后以死明志。
她們的死,是那個時代最響亮的耳光——你們說我不干凈?我偏要用死證明我干凈。
襲人的活,讓人想起寶釵。都是“隨分從時”,都是“識大體”,都是“沒辦法”。
區(qū)別只在于,寶釵是主子,她是奴才。奴才版的寶釵,更顯可悲,也更顯可笑。
她活下來了,活得挺好,夫唱婦隨,琪官唱曲,她賣笑?不過每每想起她“三番要死”的表演,都忍不住想替金釧啐她一口。
曹公寫襲人的結(jié)局,用了八個字:堪羨優(yōu)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堪羨”,是羨慕蔣玉菡有福氣,娶了個賢妻。“誰知”,是感嘆寶玉沒緣分,留不住她。
多諷刺啊。一個“賢妻”,是靠“算了”活下來的。一個“無緣”,是因為對方壓根沒想跟你“有緣”。
“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作者沒有列完整,但金釧應該是在冊的。畢竟她的死,比很多“冊子”里的人都有分量。她跳井的那一刻,比襲人活一輩子都重。
有些人活著,輕如鴻毛;有些人死了,卻重若泰山。
襲人不懂這個道理。她只懂怎么活,怎么活得好,怎么活得“問心無愧”。她的“問心無愧”,是靠一次次說服自己換來的。
金釧沒說服自己。所以她死了。死得干干凈凈,清清白白。
至于襲人?她繼續(xù)活著。繼續(xù)“隨遇而安”,繼續(xù)“逆來順受”,繼續(xù)在每一次選擇面前“沒辦法”。
說到底,襲人這種人,永遠死不了。因為她們的求生欲,比她們的羞恥心,強太多了。
都是被攆的丫鬟,一個拿命洗清白,一個拿“算了”過日子。
最后誰活成了笑話?您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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