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的一個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重慶南川金佛山麓的薄霧,落在樸蘭村外那片蜿蜒如龍的土坡上時,72歲的村民李正明已經扛著鋤頭站在了坡頂。他指尖劃過隨風搖曳的芭茅草,語氣里帶著與這片土地相守半世紀的熟稔:“這坡上的草,比我孫女兒的脾氣還摸得準——風往東吹,三天后必下雨;草葉卷成筒,那是要發大水的信號。”
李正明口中的“坡”,正是如今在重慶市民間悄然走紅的“樸蘭大提偃”。一條長約3公里、寬50至200米不等的天然土堤,從金佛山余脈的褶皺里順勢而下,像一條蟄伏的巨龍,將樸蘭村與山腳下的梅江河隔開。沒有刻意雕琢的景觀亭,沒有商業化的游樂設施,這里只有漫坡的原生草木、錯落的鄉野人家,以及藏在每一寸泥土里的民生故事。
從“防洪堤”到“精神原鄉”:一位老支書的十年守護
“三十年前,這大提偃可不是現在這模樣。”在樸蘭村村委會的土坯房里,81歲的老支書王德福翻出泛黃的照片。照片里的大提偃布滿溝壑,堤岸坍塌,雨季來臨時,梅江河水倒灌,堤內上千畝農田顆粒無收。“1998年那場洪水,我眼睜睜看著自家的稻田被淹,全村人靠政府救濟糧過了三個月。那時候就想,就算拼上老命,也要把這堤護住。”
1999年,王德福當選村支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帶領村民修復大提偃。沒有工程機械,全村人用鋤頭挖、扁擔挑,歷時三年,將坍塌的堤岸重新加固,在堤內修建了三條排水渠。“那時候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婦女,每天天不亮就上堤,晚上打著煤油燈收工。”王德福指著照片里一位頭戴草帽的婦女,“那是我老伴,她把家里僅有的十斤大米拿出來給大家當午飯,自己天天啃紅薯。”
大提偃修好后,不僅擋住了洪水,更成了村民的“保命堤”。2012年重慶遭遇特大暴雨,梅江河水位超出警戒水位1.2米,鄰村的農田幾乎全部被淹,而樸蘭村依靠大提偃和排水渠,保住了90%的耕地。“那天晚上我在堤上守了一夜,看著河水拍打著堤岸,心里卻踏實得很。”王德福說,“這堤不是石頭堆起來的,是全村人的心血堆起來的。”
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越來越多的游客開始走進樸蘭村。有人建議在大提偃上修建觀景臺、農家樂,王德福卻堅決反對:“這堤是村民的根,不能為了賺錢就破壞它。要搞旅游,就得讓大家看到最真實的樸蘭。”在他的堅持下,樸蘭村只在大提偃周邊修建了簡易的步道,保留了全部的原生植被。“現在年輕人回來創業,都是搞生態種植、鄉村民宿,沒人打大提偃的主意。”王德福笑著說,“這堤比我兒子還親,我得守著它,直到走不動路。”
返鄉青年的“田園實驗”:在大提偃下找回生活的溫度
沿著大提偃的步道往下走,一片綠油油的稻田映入眼簾。稻田里,28歲的張宇正彎著腰插秧,他的妻子林曉雨在田埂上給工人遞礦泉水。張宇是土生土長的樸蘭村人,2020年從重慶一家互聯網公司辭職,回到村里承包了50畝稻田,搞起了生態種植。
“以前在城里上班,每天對著電腦,感覺自己就像個機器人。”張宇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一次回老家,看到大提偃上的芭茅草被風吹得沙沙響,突然就不想走了。我小時候經常在堤上放牛,那時候覺得這坡沒什么特別,現在才明白,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張宇的生態稻田不施化肥、不打農藥,用的是大提偃下的天然泉水。“這泉水是從金佛山滲下來的,富含礦物質,種出來的大米特別香。”他指著稻田里的青蛙說,“我在稻田里養了青蛙和泥鰍,它們能吃害蟲,糞便還能當肥料,形成了一個小生態系統。”
2023年,張宇的“樸蘭大米”通過電商平臺銷往全國,年收入超過30萬元。他還帶動村里12戶村民一起搞生態種植,免費提供技術指導。“現在村里年輕人越來越多,大家都想回來做點事。”林曉雨說,“我們在村口開了一家民宿,取名‘堤岸人家’,很多游客住進來就是為了看大提偃的日出日落。”
在大提偃的另一端,32歲的李萌萌正帶著一群孩子做自然教育。她原本是重慶一家幼兒園的老師,2021年回到樸蘭村,創辦了“樸蘭自然學堂”。“城里的孩子接觸自然太少了,他們不知道水稻是怎么長出來的,不知道芭茅草能編草鞋。”李萌萌手里拿著一根芭茅草,“大提偃就是最好的教室,這里有兩百多種植物,還有各種鳥類和昆蟲。”
每周六,都有幾十名城里的孩子來到樸蘭村,跟著李萌萌在大提偃上認識植物、觀察昆蟲、制作植物標本。“有個孩子第一次看到螢火蟲,興奮得哭了。”李萌萌說,“我想讓孩子們知道,自然不是課本上的圖片,是可以觸摸、可以感受的。”如今,“樸蘭自然學堂”已經成為重慶知名的自然教育基地,每年接待游客超過5000人次。
老手藝的新生:在堤岸之間傳承千年的煙火氣
傍晚時分,大提偃下的樸蘭村漸漸熱鬧起來。65歲的劉桂英坐在自家門口,手里拿著一根竹條,正在編織竹籃。她的孫子趴在旁邊,好奇地看著奶奶的手指上下翻飛。“這手藝是我婆婆傳給我的,已經有一百多年了。”劉桂英拿起一個編好的竹籃,“以前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會編竹器,用來裝糧食、裝菜,現在年輕人都不學了。”
2022年,村里的第一書記趙軍看到劉桂英的竹編手藝,覺得可以把它做成特色產品。他聯系了重慶的一家設計公司,對傳統竹編進行改良,設計出了竹編燈罩、竹編挎包等文創產品。“現在這些竹編產品不僅在網上賣得好,還進了重慶的幾家文創店。”劉桂英笑著說,“上個月我還去重慶參加了非遺展,好多年輕人都問我怎么學竹編。”
如今,劉桂英在村里辦起了竹編培訓班,已經有15名村民跟著她學習竹編。“我想把手藝傳下去,讓更多人知道樸蘭的竹編。”她拿起一根竹條,“這竹條就像大提偃的土堤,看似普通,卻有著韌性,經得起風吹雨打。”
在村頭的老茶館里,78歲的陳世明正坐在竹椅上,用銅壺煮著茶。他的茶館已經開了五十年,是村里老人最喜歡的聚集地。“以前村民干完活,就來茶館喝茶聊天,談莊稼、談收成。”陳世明給客人倒了一杯茶,“現在游客多了,他們也喜歡來茶館坐一坐,聽我講大提偃的故事。”
陳世明的茶館里沒有菜單,只有兩種茶:一種是金佛山的野生老鷹茶,一種是本地的綠茶。“這茶就像樸蘭的人,樸實無華,卻有味道。”他指著墻上的照片,“這是二十年前村里的老人在茶館里喝茶的樣子,現在好多人都不在了,但茶館還在,大提偃還在。”
都市人的“心靈棲息地”:在鄉野間治愈疲憊的靈魂
周末的大提偃上,隨處可見徒步的游客。35歲的張倩是重慶一家醫院的護士,她每周都會開車來樸蘭村,沿著大提偃走一圈。“平時工作壓力太大,每天面對病人,心里總是繃著一根弦。”張倩坐在堤邊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稻田,“來到這里,聽著風吹草葉的聲音,聞著泥土的氣息,整個人都放松了。”
張倩第一次來樸蘭村是在2024年,那時候她剛經歷一場手術,心情低落。“朋友帶我來大提偃,走在堤上,看著周圍的風景,突然就覺得沒什么坎是過不去的。”她說,“現在我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遇到煩心事就來這里走一走,心情很快就好了。”
在大提偃的觀景臺上,一對年輕情侶正在拍照。男生叫王浩,女生叫李娜,他們都是重慶的上班族。“我們是在社交平臺上看到大提偃的照片,特意過來的。”王浩摟著李娜,“這里沒有人山人海,只有安靜的風景,感覺就像回到了小時候的家鄉。”
李娜說,她已經把大提偃設成了手機壁紙:“每天上班累了,看看壁紙,就想起這里的風景,覺得又有動力了。”他們計劃明年結婚,婚后每年都來樸蘭村住幾天。“這里不僅是旅游景點,更是我們的心靈棲息地。”王浩說。
據樸蘭村村委會統計,2025年全村接待游客超過12萬人次,旅游收入達到800萬元,村民人均年收入從2019年的1.2萬元增長到現在的3.8萬元。“大提偃給我們帶來的不僅是收入,更是信心。”現任村支書李軍說,“以前村里年輕人都想出去,現在大家都想回來,因為這里有希望。”
守護與發展:讓大提偃的故事延續下去
夜幕降臨,大提偃上的燈光漸漸亮起,沿著堤岸蜿蜒前行,像一條金色的巨龍。李正明坐在自家門口,看著遠處的燈光,手里拿著一杯茶。“我這輩子都沒離開過樸蘭,沒離開過大提偃。”他說,“看著村里越來越好,心里特別高興。”
在樸蘭村的村委會里,趙軍正在和村干部們討論大提偃的保護規劃。“我們計劃在大提偃周邊建立生態保護區,嚴格限制開發活動,確保原生植被不被破壞。”他指著規劃圖,“同時,我們要進一步挖掘大提偃的文化內涵,把村民的故事、老手藝的故事整理出來,讓更多人了解這片土地。”
重慶師范大學地理科學學院教授王建國認為,樸蘭大提偃的走紅,反映了都市人對自然和鄉愁的渴望。“在快速城市化的進程中,人們越來越渴望找到一個能讓心靈棲息的地方。”王建國說,“樸蘭大提偃的成功之處,在于它沒有刻意商業化,而是保留了最真實的鄉野風貌,讓人們看到了鄉村本來的樣子。”
2026年5月,樸蘭大提偃被評為“重慶市鄉村振興示范基地”。在授牌儀式上,王德福作為老支書代表發言:“大提偃是樸蘭人的根,也是所有熱愛自然的人的根。我們要守護好這片土地,讓它的故事一代一代傳下去。”
當第一縷陽光再次照亮大提偃時,李正明又扛著鋤頭走上了坡頂。風過處,草搖枝顫,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的故事。在這片鄉野秘境里,自然與人文交織,傳統與現代融合,每一寸泥土都充滿了生機與希望。對于樸蘭人來說,大提偃是他們的家;對于都市人來說,大提偃是他們的鄉愁。而對于每一個走進這里的人來說,這里都是一個能讓心靈棲息的地方——在風的低吟中,忘卻塵囂紛擾,沉醉不知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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