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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浙江宣傳）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閱讀體驗？一篇文章辭藻典雅、對仗工整，可讀完之后，總覺得少了點什么，讓人感到牽強刻意。有人說，這就是“AI味”。

在筆者看來，帶有濃厚“AI味”的文章抹去了作者的表達個性，把文字變成了流水線上的標準化產品，雖然工整規范，卻難以讓讀者感受到文字背后的思想與氣質。正因如此，AI寫的文章越是無可挑剔，就越會讓人懷念那種帶著粗糙質感與個人體溫的“毛邊感”。

寫文章如何才能保持這種“毛邊感”呢？

圖源：視覺中國

一

在出版領域，“毛邊”指書籍裝訂后，“三面任其本然，不施切削”，讀者需用裁紙刀將書頁裁開，故而書頁邊緣起毛，帶著手工的粗糙感。借用這個概念來談論寫作，就是主張文字不必像機器切割的精裝書那樣毫無破綻，而應當保留體溫、瑕疵與個性痕跡，讓一種手工的、帶著人味的美感在紙間流淌。

魯迅的文字里常有這樣樸素的“毛邊”，他在《秋夜》的開篇寫道，“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有網友說，如果交給AI來寫，大概會改成“墻外有兩株棗樹”。語法沒問題，邏輯也清晰，可那份孤寂冷清、反反復復的心境便沒了。

還比如，史鐵生在《我與地壇》中寫道：“地壇離我家很近。或者說我家離地壇很近。總之，只好認為這是緣分。”這種贅余的繞彎，恰恰是他與地壇彼此相連、宿命糾纏的心理寫照。

AI之所以無法生成這種“毛邊”，主要在于它的生成邏輯是一種基于巨量語料的概率預測，它追求“最大概率”的詞語組合，輸出統計意義上的最優解。這就意味著它會本能地去掉那些充滿個人特點的語言表達，用平滑的過渡取代思考的抑揚頓挫。正如有人說，AI可以模仿任何一種寫作風格，卻難以真正置身作者所處的存在情境、共鳴時刻。

好文章追求的恰恰是不可預測的真情流露，那些不夠規整的地方，一處跑題的閑筆、一句突然冒出的感嘆、一段沒能接上的遲疑，卻讓我們看到作者的飛揚思緒。可以說，藏在“毛邊”文字里的戲劇感和畫面感是任何AI大模型都無法復刻的。

圖源：“央視新聞”微信公眾號

二

如今，不少人把AI當成了“代寫”，從學生用AI拼湊論文到自媒體用AI批量制造“爆款”，省了力氣，也省了思考。可寫作這件事，最艱難也最珍貴的，恰恰是觀察與思考的過程。

一方面，寫作源于生活的體驗和對現實的洞察，這種洞察本就是“毛邊”的，它可能來自蹲點一線時的觸動，可能來自直面難題時的焦灼，也可能來自百轉千回后的頓悟。正是這些帶著體溫的情緒和判斷，催生了發自肺腑的表達沖動。

另一方面，寫作本身也是思考的過程，需要調取背景知識，進行邏輯整合，在自我構建與自我否定中循環往復，直到真正落筆寫清楚、寫透徹，才算真正理解了所表達的內容，也才算真正理解了自己。面對寫作的艱難，每一次回避其實都讓我們錯失了一次真正理解自己的機會。

有研究顯示，人在使用ChatGPT進行寫作時，大腦活動水平遠低于依靠自身腦力寫作以及使用谷歌搜索信息進行寫作的狀態，與工作記憶和創造力相關的腦區連接強度也會明顯下降。這恰好解釋了為什么依賴AI的寫作者往往難以復述自己剛生成的內容，甚至解釋不了文字的內在邏輯。當我們把探索、試錯和構建邏輯的機會讓渡給算法，本質上是在剝奪思維在不確定性中錘煉的契機。寫作者失去了參與感，文章便喪失了可貴的思維印記。

京劇行業有句話，叫“戲要三分生”。它提醒演員哪怕演再熟的戲，也要拿出初演時的嚴謹，避免程式化或過度炫技，透過角色視角留存一種“剛剛經歷”的新鮮感，讓表演回歸真實。寫作同樣需要這般敬畏與清醒，用文字表達真實的思想、真正的觀點，那“三分生”或許正是寫作中最動人的地方。

圖源：視覺中國

三

何為好文章？標準歷來不一。在筆者看來，文字是思想和靈魂的載體，我們呼喚“毛邊”，實則是在呼吁寫作的回歸。

有網友坦言，我們常常會下意識認為好文章應當是這樣的：辭藻要華麗，修飾要繁復，對仗要齊整，排比要有氣勢。當我們熟練地套用這些“好文章”的模板時，卻漸漸背離了本真的表達。語文教育歸根到底是人的教育，寫作一旦被降格為技術操練，便可能偏離教育的初衷。我們在教會學生遣詞造句的同時，更需要教會他們如何觀察一片葉落的姿態、如何思考一個社會現象背后的因與果、如何從自身出發體會生活細微處的美與痛，甚至需要引導他們學會反思和批判既定的結論，形成獨立的認知。我手寫我心，當一個人有了真切的情感迸發和篤定的態度認知，自然能夠筆下生風。

有人覺得寫出“毛邊”比按套路表達難得多。確實，套路是外在的、可速成的，而“毛邊”卻要求你直面自己的匱乏、困惑與沖動，這很難。然而，真正的癥結或許并不在于難易，而在于我們太在意“怎么寫”，卻很少追問“為什么寫”。一篇文章最核心的東西，從來不是修辭和結構，而是它究竟要回應何種真實的困惑、表達何種無法沉默的態度、闡明何種冒著熱氣的觀點。倘若從一開始就錨定了“為什么寫”，“怎么寫”往往會迎刃而解；反之，若只耽溺于形式的花哨，為寫而寫，文字就容易淪為高級的雜耍，再工整也缺乏回響。動筆時不妨先把自己想說的話、想表達的觀點都寫下來，哪怕亂一點、糙一點，像一塊粗坯，然后再慢慢修理、打磨。需要注意的是，文章的力量，從不在于精巧的鉚合，而在于靈魂的直撲。

當然，我們也不能回避工具的革新。一些文字工作者對AI仍有抵觸，害怕被超越或取代。但在筆者看來，寫作從來離不開工具，古往今來，每一種新工具都在拓展人類表達的邊界，AI亦然。不過，我們也會發現，不同的人即便使用同樣的AI工具，生成的內容卻天差地別，主要是因為使用方式的不同，我們要做的不是讓AI替代思考和寫作，而是讓它提供協助。我們可以與AI分享初步觀點，讓它搜集素材、整合信息，但對其生成的內容，需要進行批判性的追問與個性化的修改，將我們自己的情感、閱歷和判斷融入其中。唯有如此，工具才能延展我們的能力。

無論技術如何發展，寫作者的稀缺價值始終不是寫得“快”和“像”，而是寫得“真”和“活”。提倡“毛邊”不是對技術的抗拒，而是一種態度，珍惜對世界的敏感，保持表達的真實，讓思想的光亮從“毛邊”的縫隙透進來。

本文播音：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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