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秘密刑事立案后,民事案件會不會被駁回起訴或中止審理?(下篇)

【主編簡介】唐青林律師，深耕商業秘密20年。中國人民大學法學碩士，出版三部商業秘密專業著作，辦理多起億元乃至近10億級商業秘密大案，主辦多起案件入選最高法院、最高檢察院典型案例。（商業秘密保護熱線：13910169772）

相較于駁回起訴，中止審理是商業秘密刑事立案后，司法實踐中法院最常采用的處理方式。但需要明確的是，中止審理并非刑事立案后的必然結果，只有符合法定的適用條件，法院才能裁定中止審理，否則不得隨意中止民事案件的審理進程。

（一）中止審理的法定依據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三條第一款第五項明確規定，本案必須以另一案的審理結果為依據，而另一案尚未審結的，人民法院應當中止訴訟。

這一規定明確了中止審理的兩個核心法定要件，二者缺一不可：一是民事案件的審理必須以刑事案件的結果為依據，而非“可以”以其為依據；二是刑事案件尚未審結，不具備參考條件。其中，“必須以另一案的審理結果為依據”，是指民事案件的核心事實認定、法律適用，完全依賴刑事程序的生效判決，不等待刑事結果就無法作出合法、準確的民事裁判，這是法院裁定中止審理的唯一合法前提。

（二）司法實踐中，法院裁定中止審理的主流情形

結合商業秘密案件的審理特點，司法實踐中，法院通常會在以下三類情形下，裁定中止民事案件的審理：

1.民事案件與刑事案件基于完全相同的侵權事實、相同的被告，核心事實認定高度重合，且必須以刑事結果為依據。如果權利人在民事與刑事程序中，主張的商業秘密密點完全一致、起訴的被告完全相同、指控的侵權行為完全重合，且商業秘密的秘密性認定、侵權行為是否成立、損失數額的核算等核心事實，均需要以刑事偵查固定的證據、刑事生效判決的司法認定為依據，民事程序中無法獨立完成事實認定，法院通常會裁定中止審理。

2.案件核心技術事實的司法鑒定，已在刑事程序中啟動。商業秘密案件中的秘密性鑒定、同一性鑒定，是侵權認定的核心證據。如果刑事程序已經委托司法鑒定機構開展相關鑒定，民事案件中重復鑒定不僅會增加當事人的訴訟成本，還可能導致核心商業秘密二次泄密，此時法院通常會中止審理，等待刑事鑒定意見出具、刑事程序對鑒定意見作出司法認定后，再恢復民事審理。

3.民事案件的賠償數額認定，完全依賴刑事程序查明的核心證據。如果權利人主張的賠償數額，完全基于侵權人的違法所得、侵權行為造成的實際損失，而相關的財務賬冊、銀行流水、交易記錄、違法所得核算等核心證據，全部由公安機關在刑事偵查中查封、固定，民事程序中無法完整獲取、無法組織雙方質證，法院會認為賠償數額的認定必須以刑事程序的審理結果為依據，進而裁定中止審理。

（三）即便刑事已立案，民事案件也不應當中止審理的四類例外情形

司法實踐中，很多法院會簡單以“案件已刑事立案”為由，直接裁定中止民事案件的審理，這一做法實際上不符合民事訴訟法的規定。以下四類情形下，即便商業秘密案件已經刑事立案，法院也不應當中止審理，權利人可依法提出異議，推動案件繼續審理：

1.民事案件與刑事案件的被告主體、侵權事實不重合，不屬于同一法律關系。這是最常見的不中止情形。如果刑事程序僅針對實施竊取商業秘密的離職員工、直接責任人員立案，而民事案件起訴的是使用商業秘密的競爭企業、共同侵權主體，二者的責任主體、侵權行為、法律關系均不相同，民事案件審理的是競爭企業的共同侵權、幫助侵權責任，無需以自然人的刑事犯罪結果為唯一依據，法院依法應當分開審理、并行推進，不得裁定中止。即便是前述典型案例中的同一被告，基于合同違約與刑事侵權的不同法律關系，民事合同糾紛的審理也無需以刑事案件結果為依據，不得隨意中止。

2.民事案件的核心事實已經查清，有完整的民事證據支撐，無需依賴刑事程序的審理結果。如果權利人在民事立案前，已經通過公證取證、電子數據固化、申請法院訴前證據保全等方式，完整固定了商業秘密三要件成立、被告侵權行為存在的全部核心證據，即便沒有刑事偵查獲取的材料，也足以完成侵權事實的認定，法院就不得以刑事立案為由中止審理。司法實踐中，最高人民法院多次在裁判中明確，只要民事案件現有證據足以認定案件事實，就應當繼續審理，無需等待刑事程序審結。

3.刑事程序推進緩慢、長期懸而未決，繼續中止將導致權利人損失持續擴大，無法獲得及時救濟。商業秘密刑事案件的偵查、審查起訴周期往往長達數年，很多案件刑事立案后長期沒有進展，而侵權人仍在持續使用涉案商業秘密，權利人的損失不斷擴大。此時，基于知識產權保護的及時性原則，法院應當及時恢復民事案件的審理，不得長期中止。最高人民法院在2023年發布的知識產權司法保護典型案例中明確，對于刑事程序長期未審結，且權利人有證據證明侵權行為持續進行的，民事案件應當及時恢復審理，避免權利人的合法權益長期處于受損狀態。

4.權利人已申請行為保全，需要法院對侵權行為作出快速認定，不得以刑事案件已立案為由，簡單中止審理、擱置行為保全申請。行為保全是商業秘密案件中制止侵權、防止損失擴大的核心手段，也是權利人最核心的維權訴求之一。如果民事案件因刑事立案而中止，權利人的行為保全申請將無法得到審查，侵權行為會持續給權利人造成不可逆的損失。此時，法院應當對行為保全申請進行實質審查，必要時對侵權行為是否成立作出先行認定，不得簡單以刑事立案為由中止審理、擱置行為保全申請。

實務應對策略：刑事立案后，如何避免民事案件被不當駁回或中止，把握維權主動權

在司法實踐中，權利人可通過以下五大實操策略，避免民事案件被不當駁回或中止，牢牢把握維權主動權：

第一，精準設計訴訟方案，嚴格區分刑民程序的被告主體與事實主張。在啟動刑民雙線維權時，優先針對直接實施竊取行為的自然人啟動刑事報案，針對使用商業秘密的法人主體、共同侵權人提起民事訴訟，明確區分不同被告的侵權行為與責任范圍，從根源上避免法院以“同一法律事實”為由駁回起訴或中止審理。同時，在民事起訴狀中，明確區分民事侵權/違約與刑事犯罪的構成要件差異，強調民事案件的獨立審理價值，降低案件被中止的概率。如前述典型案例所示，針對同一被告分別提起合同之訴與刑事侵權報案，能夠有效規避民事案件被駁回的風險。

第二，民事立案前完成核心證據的固定，擺脫對刑事偵查證據的依賴。這是避免民事案件被中止的核心關鍵。在提起民事訴訟前，通過公證取證、電子數據固化、第三方存證、申請法院訴前證據保全等方式，完整固定商業秘密三要件成立、被告侵權行為存在的核心證據，確保民事案件的事實認定，無需依賴刑事程序的偵查結果。即便刑事程序尚未審結，法院也可基于現有民事證據，直接作出侵權認定，無中止審理的必要。

第三，針對法院的中止審理裁定，及時提出異議，依法維護程序權利。如果法院作出中止審理的裁定，權利人應當立即審查裁定是否符合“必須以刑事結果為依據”的法定條件。對于不符合法定情形的不當中止裁定，應當及時向原審法院提交書面異議或向檢察院申請檢察建議。

第四，同步推進刑民程序，推動刑事核心證據的民事轉化。在刑事偵查、審查起訴階段，及時與辦案機關溝通，推動對商業秘密密點、侵權行為、損失數額的司法鑒定，固定相關核心證據；在民事程序中，依法申請法院向公安機關、檢察機關調取刑事卷宗中已固定的相關證據，完成證據的民事轉化與質證，推動民事案件快速審理，避免因證據缺失導致案件長期中止。

第五，優先通過民事程序申請行為保全，快速實現止損核心目標。無論刑事程序是否推進，在民事立案時同步提交行為保全申請，向法院充分說明侵權行為的緊迫性，以及若不立即制止將給權利人造成不可逆的商業損失，推動法院快速作出行為保全裁定，第一時間制止侵權行為。

結語

商業秘密刑事立案后，民事案件原則上不會被駁回起訴，只有在符合法定的例外情形下，才會被法院駁回；而中止審理雖為司法實踐中的常見處理方式，但并非刑事立案后的必然結果，只有當民事案件必須以刑事審理結果為依據時，才符合法定的中止條件。

對于權利人而言，商業秘密刑民交叉維權的核心，從來不是被動等待程序的推進，而是主動設計訴訟方案、提前固定核心證據，把握程序主動權。只有精準把握刑民交叉案件的程序規則，做好刑民程序的協同配合，才能既通過刑事程序懲戒惡意侵權行為，又通過民事程序快速制止侵權、挽回經濟損失，真正實現商業秘密維權的核心目標。

*此處北京云亭律師事務所，為作者完成文章寫作時所在工作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