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長沙，明德學堂。

清廷的大批捕快正在全城搜捕一個叫黃興的人。此人白天是明德中學的體育教員，晚上在實驗室里造炸彈——準備炸死慈禧太后。

消息走漏了。

胡元倓

捕快還沒到，校長胡元倓先到了。他找到負責此案的官員，說了一句話：“黃興做的事我都知道。如果你想升官，抓我就好，我的血可以染紅你的頂子。”

官員愣住了。半晌，回了一句：“此狗官誰愿意做？”

黃興在胡元倓的掩護下逃往日本。七年后，他領導了武昌起義。

辛亥革命成功了。黃興成了民國首任陸軍總長。而掩護他的那個校長，還在長沙一個破舊的校舍里——為下一筆辦學經費發愁。

一、“公倡革命，流血易；我辦學校，磨血難”

胡元倓送走黃興那天，說了這樣一段話：

“公倡革命，乃流血之舉，險而易；我辦學校，乃磨血之舉，穩而難。君取其易，我就其難。”

流血易，磨血難——六個字，說盡了一個教育者一生的宿命。

1903年，胡元倓從日本留學歸來。他在東京親眼看到了明治維新后的日本——一個蕞爾小國，靠教育翻了身。他回到湖南，和幾個朋友湊了兩千塊錢，租了左文襄祠做校舍，創辦了湖南省第一所私立中學——明德學堂。

開學那天，沒幾個人看好他。

但他賭上了一輩子。

二、“胡九叫化”：一個校長的“乞討”人生

辦私學，最難的永遠是錢。

胡元倓排行第九，加上常年四處“乞討”辦學經費，被人起了個外號—— “胡九叫化” 。

有人編排了順口溜嘲笑他：“人生大不幸，遇見胡子靖” 。胡子靖是胡元倓的字。在那些富商豪紳眼里，這人就是個瘟神——一上門就是要錢。

有吝嗇富商一聽說他來了，馬上從后門溜走。胡元倓不惱，下次接著來。

有一回，他到北京找國務總理熊希齡“乞款”。連去三次，熊希齡都避而不見。胡元倓干脆把被褥鋪蓋搬到熊希齡官邸的傳達室里，睡下，絕食。

熊希齡沒辦法，自掏腰包送了他一對金環。胡元倓拿去換了數百塊大洋，轉身又投進了學校。

還有一次更絕——明德中學要建“全國最大之理化實驗室”，缺口一萬多塊大洋。他找到時任上海道臺的湖南同鄉袁樹勛。袁一口回絕。

胡元倓當場跪下了。

腰桿一挺，雙膝落地，當著滿屋子客人的面，磕起響頭來。袁樹勛礙于面子，口頭答應捐一萬。胡元倓“拔地而起”，湊上前說：“我要現款。”

袁樹勛大驚，立刻兌現。

一個校長，為了學校的一磚一瓦，把尊嚴跪進了泥土里。

明德學堂

三、跪完富商跪老師

胡元倓跪過富商，也跪過老師。

明德開辦之初，外語教師奇缺。好不容易請來一位日語教師，人家干了一段時間想走。

胡元倓急了。

他找到這位比自己小13歲的年輕教師，當眾跪下，苦苦哀求對方留下來。

一個校長，跪一個老師。

在今天看來，這畫面幾乎不可想象。但在胡元倓那里——只要能把好老師留下來，跪多少次都行。

為了請名師，他廣聘賢才，請來國學大師劉佐揖、陸鴻逵主講，又請黃興、張繼、陳天華等革命人士為學生宣講民主自由思想。

明德學堂成了新思想的搖籃。但也因此屢遭守舊官紳的誣陷，幾次瀕于危境。胡元倓一次次扛了下來。

四、校長住傳達室，夫人親自掃灶

胡元倓任校長38年，為明德中學籌款數十萬元，修建校舍二十余座。

其中最著名的，是當時“全國中等學校之冠”的四層教學大樓——樂誠堂。

而胡元倓自己住哪？

校門口傳達室旁的三間矮房。家中沒有傭人，一切炊灶洗掃，都由夫人動手。平日吃素，有客來時，便添一碟荷包蛋。

1934年，明德中學在南京教育部評出的十佳中學中排名第一。舉校歡慶。

胡元倓做了什么？

只讓妻子加了一個荷包蛋慶祝。

五、從“叫化子”到“樂誠老人”

胡元倓辦學前26年，在家過年的次數——只有兩次。其余24個春節，他都在外面籌款：“南京三年，上海兩年，蘇州一年，杭州一年，旅途兩年，一在江輪之上，一在火車之上”。

一個本該在家團圓的人，把每一個春節都過成了“乞討日”。

但他從不覺得自己苦。他晚年自號 “樂誠老人” ——以誠為樂，以誠立身。

黃興曾推薦他當教育總長，軍閥譚延闿邀他任教育司長。他都拒絕了。

有人問他為什么不去當官？他說：“吾為校長，以籌措經費、伺候學生、敦請教員為要務。”

當官是“往上走”，辦學是“往下蹲”。他選了后者。

1940年，胡元倓在前往重慶籌款途中突發中風，腦溢血逝世。

七年后，靈柩運回長沙，厚葬于岳麓山。沿途師生自發停課，夾道目送。

如今，岳麓山上胡元倓墓依舊顯眼，山腳下明德中學樂誠堂隱約可見。

明德中學

這所他從零創辦的學校，培養出了17位中國科學院院士。任弼時、周小舟、周谷城、章士釗、歐陽予倩、吳祖光……都是從明德走出來的。

胡元倓一生沒當過大官，沒發過大財。他做過的最大的“官”，是一個私立中學的校長。

但他留下的東西，比絕大多數當官的人都多。

參考來源： 1. 新湖南《胡元倓：叩頭校長昂首拒官》2025年10月13日 2. 中國青年報《胡元倓：叩頭校長昂首拒官》2006年8月16日 3. 新湖南《湖湘群星譜丨胡元倓：他“磨血辦教育”留下千古佳話》2016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