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黃昱寧
文學編輯、譯者、作家
都說長劇式微，可是只要冒出一點話題，就會引發一陣熱議。比方說，像《八千里路云和月》這樣敘述“全景抗戰史”的大制作，前三十集一直走著莊而重之、元氣充沛的正劇之道，最后十集卻被拽進了一團眾說紛紜的迷霧里。霧里看花，花到底長什么樣，其實不重要；霧里揮棒，打到哪里算哪里的快意，也許才是真正的爽點。
因為這個爭議點不需要你對現代史有什么了解，它直接把認知門檻降低。它關乎“愛情”，一個人人都能說上兩句、卻誰也說不清楚的問題。
男主角張云魁，整整四十集顛沛流離，一直忙著抗日救國打鬼子。故事寫得跌宕起伏，張云魁得到全家都死于戰亂的噩耗，一度萬念俱灰，與同病相憐的戰友韓小月漸生情愫，終結連理。然而無巧不成書，他的一家子其實都沒死，太太丁玉嬌與他的勤務兵孟萬福互相支撐著度過艱難歲月，他們也以為張云魁早就戰死了。如此這般，四個人陰差陽錯地都潛伏到了日偽敵后，在用來接頭的“鴻門宴”上意外重逢。觀眾站在上帝視角上，知道丁玉嬌是張云魁的老婆，韓小月則曾經是孟萬福的未婚妻，但劇中人——就像所有的劇中人一樣——照例被蒙在鼓里。
這一出人間修羅場，有相當古典的戲劇結構，觀眾眼看著捂了三十九集的命運的玩笑終于被血淋淋地揭開。其實我很喜歡這一場，從臺詞到現場調度，起承轉合，每一個戲劇節拍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戲演到高潮，孟萬福倏忽間幾乎忘卻了間諜的紀律，掏心掏肺地講述老太爺（張云魁之父）自殺殉國的故事，每一句都往云魁心里插上一刀；相應的，張云魁每聽一句，眼眶便紅一層，直到悄悄抹掉眼里的淚，情不自禁地噴出一口酒。但他是這場接頭宴的控場者啊，他只能調動堅韌的軍人（間諜）本能，把自己從失控邊緣拉回來，繼續執行任務。扮演張云魁的王陽，呈現的是一種難度很高的“內傷式”表演，很克制也很高級。
然而有些觀眾不滿意。當觀眾對破鏡重圓的預期遭到強烈冒犯時，在他們眼中，抗日英雄張云魁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有了“莫須有”的嫌疑。于是，我們看到那些深受偶像劇規訓的信條被直接貼上了彈幕：他不傷心嗎？他不內疚嗎？他為什么不去抱抱她？他是不是從來就沒愛過她？他為什么沒有在第一集就死掉？
在這一刻，被這些觀眾選擇性忽略的，豈止是一場危機四伏的諜戰？更大的背景是一個音信隔絕、不堪回首、甚至連生存都成問題的年代，人與人是亂世中相依為命的浮萍，家家戶戶幾乎都經歷過一定程度上的跨階層婚姻——在這樣的年代里，所謂天長地久的愛情，大多數情況下只能是奢侈品。
不過，我也能理解那些觀眾的憤怒。長劇屏幕前，究竟還有多少雙能夠保持理性、愿意從文學或者歷史的角度來看待故事的眼睛？在公司當了一天的牛馬，回家拿起遙控器，要的是電子榨菜而不是電子人參——后者不僅不好吃，弄不好還會流鼻血。女觀眾自動代入丁玉嬌的立場，計算她在上海苦守寒窯七八年，與大資本家田家泰“發乎情止乎禮”（其實也來不及發生什么，因為田家泰也跟老太爺一樣壯烈殉國），與勤務兵孟萬福則保持著多少有點抽象的親人加戰友的關系。世間萬物，往往不患寡而患不均。婚姻的方程式一旦配不平，愛情的蹺蹺板一旦放空了一頭，路見不平的網友就會“拔鍵（盤）相助”。
“憑什么她守住了，而他沒守住？”這個問題很封建，也很現代（仿佛精確計算了時間成本），直指人性深處最幽暗的部分。這些觀眾把自己想象成了大法官，暗暗主持著一場忠貞競賽，誰先動心誰就輸。
所以歸根結底，問題的核心并不在張云魁。接頭宴之后，四人兩兩相見，由于還頂著掩護身份，缺乏一個能把話說透的情境，再加上臺詞和剪接順序都給得不夠準確，導致敘事重心完全落到了丁玉嬌的“委屈”上。也就是說，在這一部分，鏡頭語言進一步加劇了“愛情蹺蹺板”的不平衡。
從這個角度看，我覺得其實最方便的解決之道，應該是在源頭就讓這兩組關系“配平”，讓丁玉嬌和孟萬福長相廝守的七八年有一個確鑿的落點，也給最后壯烈犧牲的張云魁卸下本不應該存在的道德重負。其實，在與電視劇同步出版的小說《八千里路云和月》（由定稿劇本改編）里，我確實看到了更明確的落點——編劇發“糖”似乎要比后來的成片更早，也更慷慨。在這部小說的結尾，丁玉嬌淚中帶笑地對孟萬福說：“這輩子，如果再有分離，我們先說好一個地方，無論天涯海角，都去那。好不好？”
在文字的世界里，愛情蹺蹺板終于達成了平衡。接著，我們看到，孟萬福上好了門板——“溫暖的金色燈光一點點被攔在門板之后。”
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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