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觀察者網 王一

在達拉斯的一座太陽能工廠里，一面美國國旗高懸在廠房上方。廠房內部，1200名工人與自動化設備協同運轉，每天生產2萬塊太陽能板，約占全美總產量的1/10。這座工廠設計產能為5吉瓦，理論上每年的生產足以滿足100萬戶美國家庭的用電需求。

T1能源公司（T1 Energy）高管羅素·戈爾德（Russell Gold）頗為興奮地對此吹噓道，“永遠不要低估美國的工程與創新能力”。

然而，英國《經濟學人》日前在報道中指出，這座在戈爾德口中象征美國新能源“復興”的工廠，最初并不屬于美國企業，它由中國光伏龍頭企業天合光能于2024年建成，但僅在投產幾天后便迅速被出售。

報道提到，中國企業正在全美“拋售”清潔能源資產。自2025年以來，近90億美元的中國可再生能源在美投資已被取消、暫停或出售給本地投資者，而2022年和2023年這一數字為零。就算在2024年，有中企出售在美清潔能源資產，其規模也很小。

2018年至2026年中國資本對美國新能源領域的投資，灰色為承諾投資額，紅色為暫停或取消的投資額 《經濟學人》制圖

最新一輪拋售是由2025年美國“大而美”稅收與支出法案中一個幾乎未被注意的變化所引發的。根據美國財政部指導意見，2025年12月31日之后開工的項目，若包含所謂來自“受關注外國實體”的重大資助或組件，將無法獲得稅收抵免。受此影響，中企紛紛轉讓在美資產、降低持股比例。

英媒注意到，接手中企資產的大多為本地投資者，這給美國投資者帶來了意外收益。不過，這些交易是否會降低美國新能源領域對中國的依賴，則是另一回事。

中國駐舊金山、紐約總領館前經濟商務參贊、中國國際貿易學會常務理事何偉文對觀察者網表示，近年來，美國將大量與中國相關的產業活動，比如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等，都納入所謂“國家安全”范疇，這是當下中企在美國運營面臨的主要障礙。

但何偉文分析說，美國在新能源產業的許多關鍵環節上，對中國仍然存在較強的依賴，包括設備、原材料和部分關鍵零部件等，使其無法完全與中國“脫鉤”，這恰是中方在面對美方打壓時可以使用的“杠桿”，“我們要用好它”。

逼走中企后，美業界還叫嚷：加更高關稅

《經濟學人》6月28日稱，即便中美關系愈發緊張，美國的清潔能源行業此前仍日益“中國化”。2022年至2024年間，中國企業在美國綠色能源項目上的投資額達到了155億美元，是此前四年的九倍。

上一屆拜登政府向綠色產業提供了豐厚的補貼，推動美國太陽能組件年產能增長一半，2025年達到65吉瓦，其中25吉瓦來自與中國有關聯的生產商。

但如今，這一切都岌岌可危。特朗普的“大而美”稅收與支出法案去年7月通過后，與中國有關聯的企業被禁止獲得相關補貼。相關條款規定，企業每生產1瓦太陽能組件可獲得7美分的稅收抵免，每生產1千瓦時電池可獲得35美元的抵免。以天合光能在達拉斯建設的5吉瓦工廠為例，補貼規模可達每年3.5億美元。

T1能源公司工廠

此外，已在美國運營光伏和電池資產的中國企業，被美方列為所謂“受關注外國實體”，也造成不小的影響。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分析師赫伯特·克勞瑟（Herbert Crowther）表示，美國監管部門對該規則采取了嚴格的解讀，即中資持股不得超過25%，工廠不得依賴中國授權技術，且來自中國供應商的原材料占比不得超過50%，這一比例將在2030年降至15%。

“這些限制對中國投資者造成重大沖擊。”《經濟學人》指出，博威合金4月在提交給上海證券交易所的文件中稱，其北卡羅來納州太陽能工廠在政府補貼撤銷后已變得無利可圖。即便能夠承受失去稅收優惠的企業，也難以與受補貼的美國本土供應商競爭。

由于不確定性加劇，一些光伏安裝商、銀行和保險機構已暫停與相關制造商的業務往來，擔心其稅收抵免最終無法兌現。據稱，美國監管部門甚至預期并希望中國生產商在新規出臺前徹底退出市場。

據報道，隨著法律變化，美國資本接手了大量的這些資產、技術和知識產權。美國康寧公司子公司去年收購了中國光伏龍頭晶澳科技位于亞利桑那州的一座2吉瓦光伏工廠，價格未公開；博威合金5月以2.54億美元的價格出售了其北卡羅來納州新建的3吉瓦工廠，售價比建設成本低了15%。

初嘗甜頭的美國公司順勢炒作中美競爭敘事，試圖游說特朗普政府出臺更多支持性政策。

戈爾德渲染稱，“沙特曾是最大的石油生產國，俄羅斯曾主導天然氣供應，而今天美國是能源超級大國”，但在光伏領域，中國仍是全球最大生產國。他叫嚷道，美國應該對中國多晶硅加征更高關稅，“這樣我們才能在全球競爭中立足”。

天合光能是中國光伏龍頭企業 資料配圖

美國新能源“復興”背后，都是中國技術

為應對美國政策收緊，一些希望繼續在美國市場運營的中企選擇與本地伙伴成立合資公司，或者采取其他靈活方式以符合美國政策規定。

例如，阿特斯去年12月宣布對美國業務進行重組，成立新合資公司CS PowerTech，負責運營美國地區的制造及銷售業務。阿特斯將持有CS PowerTech的75.1%控股權，同時收購“支撐美國業務的特定海外資產”——此舉實則將這些核心資產從其控股的中國上市子公司、總部位于蘇州的阿特斯陽光電力集團旗下剝離。同時，阿特斯表示，“公司正計劃與美國合作伙伴組建更多合資企業，以擴大其在太陽能及電力領域的市場布局”。

美國科律律師事務所的莫娜·達賈尼（Mona Dajani）指出，阿特斯將其美國資產從中國子公司轉回加拿大母公司，本質上等同于與“自己”成立合資企業，“其目標是合規，而非整合”。

另一方面，《經濟學人》分析指出，美國清潔技術企業擔心與中資融合可能引發特朗普政府反制，而中國企業則試圖避免技術外泄給競爭對手，因此大量中企資產被美國金融投資者而非產業投資者收購。

晶科能源將其佛羅里達州2吉瓦工廠75%的股權出售給美國投資機構FH JKV Holdings Limited。克勞瑟認為，這形成了一種“便利婚姻”——美國合作方獲得大部分財務收益，而中方則提供運營能力。

5月，晶科能源曾就此事對21世紀經濟報道回應說，公司并未放棄美國市場，本次交易有利于公司保障在美的長期戰略布局。報道稱，股權收購新設主體FH實際控制人為澳大利亞籍的ZHANG WEI女士。業內人士透露，此人即張唯，是“光伏教父”施正榮的配偶。

英媒指出，在任何行業中，脫離中國供應鏈都極為困難，而在清潔能源領域尤為如此。中國生產全球95%的多晶硅，這是太陽能電池板的核心原料。

一些投資者拒絕透露其替代供應來源，因為獲取非中國產稀缺材料本身已成為競爭優勢；另一些企業則通過變通方法來降低所謂的“與中國的關聯”。但無論如何，中資撤出后，留下的生產線仍全是中國技術，它們生產的光伏組件由中國設計、使用的也是中國設備。

何偉文指出，當前，中國新能源企業在美國面臨的主要障礙并不是經濟障礙，也不是技術障礙，而是政治障礙，即所謂的“國家安全”。

他解釋說，中國新能源技術的發展已經超過了美國，所以美國認為這對其自身構成了“威脅”，來自中國的汽車零部件、港口機械等產品，都被美方隨意扣上“國家安全風險”的帽子，要求替換為其他國家的產品。

“美國泛化國家安全概念，實際上就是為了打壓中國。”何偉文認為，美國對中國制造業強大實力的“擔憂”是一種大趨勢，只要特朗普在任，這種打壓態勢就會持續。

據他介紹，早在美國前總統奧巴馬時期，美國內部就已注意到本國制造業危機，為此感到“憂心”。但自那以來，十幾年過去了，尤其是經特朗普“折騰了許久”，美國制造業實際上“回流”有限，總體上可以說沒有。

何偉文表示，從局部來看，美國制造業會吸引一些新的投資，比如說芯片半導體行業等，但整體來說，美國想重新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制造業國家是“不可能的”。目前，美國制造業部分“回流”，其主要依靠的是行政力量，而非市場機制，比如補貼、指定企業來投資等，“這個是走不遠的”。

“歷史經驗早已證明，美國制造業的比較優勢已經喪失了，已轉移至別的國家。”何偉文直言，美國這幾屆政府強行倒行逆施，僅僅是為了吸引一部分“鐵銹帶”選民，而不是整個國家應該前進的方向，也不符合客觀規律。

“做不到。”何偉文說，美國一方面在安全上限制中國，另一方面在客觀技術上又離不開中國，“所以這也給我們增加了一些‘杠桿’，就是說我們既要認識到美國以‘國家安全’為借口對中國進行打壓的嚴峻性、困難性，也要意識到我們并非沒有‘籌碼’，并且要用好這個‘籌碼’”。

來源|觀察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