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出品 | 網易智能
作者 | 小小
編輯 | 王鳳枝
凌晨4點，8000名 可剛看著同事被裁的人，怎么可能相信這套說法？同一家公司，既能看你怎么工作，也能決定你能不能留下。 更刺眼的是，押下這場AI賭注的高管并不需要為過去的失敗付出同等代價。據《華爾街日報》報道，博斯沃思主導的 但對于坐在電腦前的人來說，這種描述無法消除一個根本性的不安：你無法確切知道什么在被記錄、什么沒有。你在瀏覽器標簽頁之間來回切換時的猶豫，你刪掉重寫的搜索關鍵詞，你在不同方案之間停留的時長，這些連你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思維痕跡，正在被系統捕獲。而你無權退出。 員工在內部通訊中抗議。首席技術官安德魯·博斯沃思(Andrew “Boz” Bosworth)博斯沃思回應了。據多位在場者描述，他沒有解釋，沒有安撫，而是"貶低和責罵"了持不同意見者。要求退出的人，得到的答復是一個字：不。擔心隱私的人，被告知不要在公司設備上查看個人郵件。 一位法務員工形容，這款軟件讓公司上下突然都變成了"隱私狂熱者"。人們開始留意自己在搜索引擎里修改關鍵詞的次數，留意在不同網頁之間跳轉的路徑，留意那些原本完全無意識的數字行為，因為它們不再是私人的，它們正在變成模型的養料。 一位資深員工的話后來被廣泛引用："這些億萬富翁甚至裝不出同情的樣子。社會契約已完全破碎。" 扎克伯格在泄露音頻中試圖劃定邊界：這些數據從未被用于查看人們在做什么，不是為了監視，不是為了績效追蹤。但問題在于，當同一家公司既記錄你所有操作又決定你的去留時，所謂"防火墻"不過是一個技術官僚式的安慰。監控系統與掌控薪酬、晉升和裁員決策的權力架構完全重疊，這個事實本身比任何承諾都更有說服力。 更刺痛的是扎克伯格的另一段表態：Meta更傾向于監控自己的員工而非外部承包商，因為內部員工的智力水平顯著高于外部樣本。 一位網友評論："恭喜，團隊，你們不只是訓練了AI，你們成為了AI。" 你的專業知識、你的工作習慣、你的思維方式，這些東西構成了你的職業價值。現在，公司正在免費提取它們，注入另一個系統。而這個系統的終極目標，是讓你變得不再必要。 02漫長的等待期：三月到五月的人間蒸發 裁員的消息最早在2026年3月就已泄露。約10%的員工將被裁撤，數字是近8000人。但公司數周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員工們在窒息的不確定性中度過了將近兩個月。 人力資源部門給出的唯一官方建議是：確保你在公司內部記錄的個人電子郵件是最新的，然后等待。潛臺詞沒有人聽不懂：如果郵件來了，你需要在公司系統之外有一個聯系方式，因為你的公司郵箱即將失效。 一位在Instagram工作的員工描述了那種氛圍："每個人都只是想，現在就動手吧，我靠。"不確定性比確定的不幸更折磨人。那些負擔得起離開的人反而希望被裁，至少能拿到十六周的遣散費和十八個月的帶薪醫療保險。對他們來說，最好的結果是收到那封郵件。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奢侈。 過去四年，Meta已累計裁員約兩萬五千人。公司連續兩年削減以股票形式支付的年度加薪，2025年在2024年削減10%的基礎上再削減5%。薪酬中位數從2024年的約41.7萬美元下降至2025年的約38.8萬美元。對許多員工來說，薪酬的一半是股票，而公司股價在2026年下跌了約5%。 薪酬在縮水，崗位在消失，監控軟件在后臺安靜地運行。 與此同時，公司第一季度利潤接近270億美元。總支出同比增長35%，達到340億美元，部分用于搶奪頂尖AI人才和計算能力。扎克伯格將全年資本支出預測提高了100億美元，達到1250億至1450億美元。他愿意每年向幾位頂尖AI研究人員支付高達一億美元。 對比很清楚：公司在燒錢，在給少數人開出天文數字的薪酬，而大多數人在等待一封裁員郵件，同時自己的每一次點擊都在被記錄。 03博斯沃思：一個讓憤怒具體化的人 要理解Meta員工為什么憤怒，不能只談制度和數字。憤怒需要一個面孔。在Meta，這個面孔是博斯沃思。 博斯沃思現年44歲，光頭，身高一米八八，在加利福尼亞州薩拉托加的一個家庭馬場長大，10歲學會編程。他在哈佛擔任計算機科學導論的助教時，扎克伯格是他的學生。那門課叫人工智能導論。二十多年后，他是扎克伯格最信任的副手、Meta的首席技術官，以及所有最具爭議性任務的第一執行人。 他的履歷像一部矛盾編年史。主導開發“瀑布流“(News Feed)，推出時引發用戶對隱私的強烈抗議，最終成為社交媒體的標準形態。接手廣告業務時幾乎對此一無所知，幾年后Meta廣告成長為每年兩千億美元的巨頭。 2016年，公司因"不惜一切代價增長"文化受到嚴格審視，他寫了一份內部備忘錄，標題叫《丑陋的一面》。其中一句后來被反復引用："丑陋的真相是，我們深信連接人們的力量，以至于任何能讓我們更頻繁地連接更多人的東西，事實上都是好的。"備忘錄兩年后泄露給媒體，引發軒然大波。博斯沃思回應：那是為了引發討論。 然后是元宇宙。扎克伯格把整個公司的未來押在虛擬現實上，把公司名字從Facebook改成Meta，把博斯沃思擢升為首席技術官，讓他成為元宇宙戰略的公開代言人。據估算，這個項目累計損失超過800億美元。旗艦產品Horizon Worlds故障頻出，難以吸引和留住用戶。五年后，元宇宙仍未起飛。 但博斯沃思沒有被降職，沒有被裁。他得到了下一個賭注，即AI。據報道，如果他在未來五年內幫助公司市值增長500%，將獲得近十億美元的收益。 元宇宙失敗后的繼續掌權，新賭注的巨大潛在回報，這成為員工憤怒最具體的錨點。 有網友精準概括了這種荒誕：Meta在元宇宙上損失了超過800億美元，它失敗了。但負責它的人沒有被裁，沒有降職，而是被交給了下一個賭注。現在，如果AI成功，他將獲得近十億美元。而上周，八千人被裁，用來為這個賭注買單。這些人中的大多數從未接觸過元宇宙。這不是一個AI故事，這是一個風險故事：老板們挑選他們的風險，員工們繼承后果。你沒有押注元宇宙，但你還是在為此買單。 另一位網友更直白：扎克伯格為了打造元宇宙燒掉了800多億美元，他應該是最后一個有資格談論創新的人。 在新職位上，博斯沃思成為AI轉型最激進的推動者。他主導組建了"應用AI工程"組織，強制調崗至少一千名頂尖工程師，拒絕調動者面臨裁員。在硅谷，技術員工通常在重組期間可以選擇調往其他團隊，這種"不做就走"的做法極為罕見，內部人稱之為"征兵"。一位技術人員說，這件事讓他清楚地意識到，Meta不再"把我們視為合作伙伴"。 在追蹤政策實施前一天發出的全公司備忘錄中，博斯沃思描繪了AI智能體主導未來的愿景：人類的角色是"指揮、審查并幫助它們改進"。過去需要數小時的任務現在只需幾分鐘，"很快我們根本不需要參與某些任務了"。 對于坐在電腦前、知道監控軟件正在后臺運行、同時等待裁員郵件的員工來說，這些話不是愿景，是判詞。 04 "每個人都不開心"：利潤新高與士氣新低 如果只看財報，這是Meta歷史上最好的時期之一。廣告業務持續強勁，利潤高企，資本支出創紀錄。扎克伯格公開表示，AI會增強而非取代人類能力。 走進公司內部，是另一番圖景。 一位Instagram員工："每個人都不開心。唯一開心的人，實際上是高管。" 一位政策部門員工："氣氛有點像'受夠了'，對使命缺乏歸屬感、即將裁員、美國員工被用來訓練將取代他們的AI模型，這些情緒全部攪在一起。" 一位法務員工："有很多憤怒和恐懼。看著很沮喪，因為感覺如此沒有必要"，尤其是考慮到廣告業務仍在高歌猛進。 一位長期擔任高管的人士觀察到一條清晰的分界線：薪酬最好、參與AI核心開發的人依然充滿干勁，接觸前沿模型的機會被形容為"一生難得的機會"。而其他部門的人在"瘋狂沖刺"完成項目，"證明為什么自己應該成為被豁免的人"。結果是每個人都筋疲力盡。 一部分人被當作未來的核心，另一部分人被當作需要證明存在價值的多余者。監控軟件不分彼此地記錄著所有人的操作。 在英國，一些員工開始注冊簽名，準備聯合當地科技行業工會。組織者寫道："我們的領導層正在升級他們殘酷和短視的行為。我們需要創造一個激勵因素，讓他們以基本的人性對待我們。"此前不久，谷歌DeepMind在英國的員工剛投票決定成立工會，原因是擔心向美國軍方出售AI。 在美國的辦公室，抗議者貼傳單，要求同事簽署請愿書終止追蹤計劃。請愿書引用了"圍繞工作場所隱私、同意和信任的嚴重關切"，主張任何依賴侵入性、強制性、非自愿數據收集的AI方法都違背了Meta自身宣稱的負責任AI原則。抗議組織者在一份聲明中說：“我們都正面臨著當為了不惜代價地規模化而忽視工人保護、同意和安全時所產生的影響。我們可以共同反擊，確保我們的權利得到保護，我們的產品符合倫理地構建。” 值得注意的是，這套追蹤工具尚未在美國以外部署。幾位員工稱，這是因為其他司法管轄區有更嚴格的隱私規則。歐洲員工可能因GDPR獲得豁免。同一家公司的員工，因所在地法律環境不同，面臨截然不同的待遇：誰可以被監控，誰可以被保護，取決于他們恰好在哪里工作。 05 AI壓力：從"使用工具"到"被工具替代" 監控和裁員是憤怒最直接的來源。但還有一層更彌漫的焦慮籠罩在日常工作中：AI正在改變工作的性質，而改變的方向讓人不安。 Meta員工對AI的使用本身也受到追蹤。他們會收到關于自己AI使用量相對于其他同事群體的數據。據一位與高管交談過的人士透露，副總裁們普遍明白，自己的績效在一定程度上是根據推動部門自動化的程度來評判的。公司的回應是：績效理念沒有變化，員工根據影響力被評估，并被要求"為了自己和組織擁抱AI以提高生產力"。 但員工感受到的是另一種邏輯。他們有壓力去自動發送郵件或起草報告，他們擔心公司正在背離長期以來的工作信條，即不要把行動誤認為進步。現在，使用AI這個"行動"本身正在被當作進步的標志。 一位前員工說："這是引發真正士氣低落的部分。扎克伯格極度執念于這一我們必須經歷的轉型。" 扎克伯格本人上個月在財報電話會議上承認，AI正在改變工作節奏。他說，以前需要數月和數十名員工的項目，現在只需要一兩個人，可能一周內完成。他表示正在"圍繞這些人構建我們公司的下一步演進"。 "這些人"不再包括那些被AI縮減掉的人。以前需要數十人的項目現在只需一兩個人，剩下的幾十個人去哪里？他們在等待裁員郵件，同時操作數據正在被記錄，用來訓練下一代更強大的AI。 回到5月20日。 這一天之所以成為象征，不是因為監控直接導致了本輪裁員。從時間線看，裁員決策在3月就已泄露，早于監控計劃的4月正式上線。本輪裁員的直接驅動因素更可能是組織重組、成本優化和業務線收縮。但正是時間上的高度重疊，將三個節點，即監控、訓練、裁員，捆綁在一起，讓原本分散在不同時段的不安濃縮在同一個時刻引爆。 一個工程師上午還在電腦前工作。每一次點擊、每一次修改、每一次判斷都在被系統捕獲。下午他收到裁員郵件，監控軟件仍在后臺運行。他前一天留下的搜索記錄、代碼片段、決策路徑，比他本人更長久地留在公司系統里，成為AI的教材。他不可能知道這些數據將來會被用來訓練替代哪個崗位的模型。但他知道的是，自己被要求參與了一個最終指向淘汰自己的工作流程，然后在參與的中途被請出了門。 Meta并非孤例。微軟和xAI在利用內部員工或承包商的活動數據訓練模型。OpenAI的承包商Handshake AI要求員工上傳真實工作任務用于評估AI系統。Block、Coinbase和Cloudflare裁減了數千名員工，將AI列為核心催化劑。整個行業在做同一件事，即用人的數據訓練替代人的系統。Meta只是把鏈條的三個節點壓縮在了同一天曝光。 有網友將這種不適上升為對AI發展方向的根本性質疑：AI本應創造新市場、新產業，幫助人類從事更好的工作。但用員工的數據訓練AI以便最終取代這些員工，在直覺上就是錯誤的。生產力是好的，創新是好的，但如果AI只是成為一種將人類排除在外的工具，整個行業正在構建的就是錯誤的未來。 結語：一種預演 Meta的故事不只是一家公司的內部管理爭議。它是一種預演。 你的角色被描述為"指揮、審查并幫助AI智能體改進"，但你先要用自己每一天的工作習慣去喂養那個正在學習替代你的系統。你的每一次猶豫、每一次刪除重寫、每一次權衡都變成訓練數據。搞砸了八百億美元項目的人非但沒走，還能獲得下一次下注的機會和近十億美元的潛在回報。而你正在等待一封裁員郵件。 這種體驗引發的不只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背叛感。 背叛感的核心在于：員工被要求為自己的職業淘汰做出貢獻。即使本輪裁員并非AI直接替代的結果，即使真正的替代可能在一年或三年之后才發生，邏輯鏈條的方向已經足夠清晰。 監控是為了訓練，訓練是為了替代，替代意味著裁員。三個節點可以分散在不同時間，但在Meta，它們撞在了同一天。 這不是一個技術問題。這是一個人被當成什么的問題。
本文來源：網易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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