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琳·加西亞來到中前場，打出一記凌厲的雙反。網帶對面的艾瑪·拉杜卡努定在球場中央，眼看著球在自己面前落地，彈出邊線。

這場2022年的溫布爾登錦標賽女單次輪的較量，最終以法國人的兩個6比3勝出而結束。她像往常一樣做出了飛機起飛的慶祝動作，而19歲的英國姑娘只能收拾好她的球包，在主場觀眾的注視下離場，價值8000英鎊的珍珠耳環在轉播信號的特寫鏡頭下不斷搖曳。

同樣搖曳的，還有她剛剛開始的職業生涯。

①

寵兒

位于教堂路的全英俱樂部是職業網球的頂級殿堂，其中央球場可以容納15000名觀眾。

在當地時間6月29日的傍晚，這片球場座無虛席。當現場主持人高喊著“Emma Raducanu”的名字介紹入場球員時，人們幾乎是在一瞬間把所有的能量都傾瀉到這片種滿了黑麥草的綠地中央。

英國有很多“艾瑪”，從著名演員、作家艾瑪·湯普森到《哈利·波特》中赫敏的扮演者艾瑪·沃特森，從幫達爾文修改《物種起源》的妻子艾瑪·韋奇伍德到愛丁堡大學人工智能教授艾瑪·哈特……她們都是足以被寫入史冊的人物，但卻沒有哪一個像艾瑪·拉杜卡努這樣受到全英國的寵愛。

除了15000人的歡呼和吶喊，還有鋪天蓋地的頭版報道以及線上的球迷討論。

在首輪擊敗范·烏伊凡克之后，《每日郵報》說“現在艾瑪是中央球場的少年女王”，《泰晤士報》說“拉杜卡努進入閃耀模式”。“快樂起跳，拉杜卡努迎接挑戰，”《衛報》寫道。“拉杜卡努大喊著，兩盤直落對手晉級，”這是《獨立報》的大標題。“RADUCANU CAN DO”，《星報體育》開始玩兒起了諧音梗，《鏡報》也有同樣的創意：“EMMAZING”。

人們之所以如此愛她，除了青春無敵的外表，還有她童話般的成長故事，以及這個故事背后所依托的多元文化。

去年夏天，2002年11月13日出生的拉杜卡努還是一個高三學生。剛剛完成期末考試的她排名WTA第366位，依靠著英國網協給與的一張外卡出現在溫布爾登的全英俱樂部。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位18歲少女直接闖入16強，掀起了平淡已久的英國女子網球新風暴。兩個月后在紐約，她以資格賽球員的身份連贏10場，以未失一盤的戰績捧起女單冠軍獎杯，成為公開賽年代首位奪得大滿貫冠軍的資格賽選手，也是2004溫網17歲的瑪利亞·莎拉波娃之后最年輕的大滿貫得主。

除此之外，她還是44年來首位奪得大滿貫女單冠軍的英國選手——上一次是弗吉尼亞·韋德在1977年的溫網捧起玫瑰露水盤。同時，她也是1968年韋德之后53年來首位在紐約捧杯的英國女子球員。

那一天，76歲的名宿也在現場見證這場同胞小將創造奇跡的時刻。當現場主持人在頒獎儀式上提到她的時候，她雀躍地和拉杜卡努揮手致意。

“我們要帶它回家。”奪冠之后的第二天，年輕的英國姑娘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張自己一手持英國國旗一手抱著獎杯的照片。

在2021年英國足球隊于歐洲杯決賽不敵意大利之后，這場勝利重新點燃了英國體育的魂。女王伊麗莎白二世說她“年紀輕輕就取得了非凡的成就”，首相、威廉王子和凱特王妃、體育明星、名人、普通民眾也紛紛在社交媒體上祝賀這位新科的網球天后。

而她“倫敦、多倫多、沈陽、布加勒斯特”的身份，引發了和冠軍一樣的討論熱度。

“她的勝利說明了英國真實的多元性。”

英格蘭體育董事會成員克里斯·格蘭特表示,“一個女孩，她母親是中國人，父親來自羅馬尼亞，出生在加拿大，兩歲時來到倫敦的布羅姆利，這在這個國家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們應該為此而感到驕傲。”

②

質疑

和童話故事里的天真、浪漫、熱血相對應的，是現實世界里紛至沓來的誘惑。

美網結束后的一周，她就接受《Vogue》首席執行官安娜·溫圖爾的邀請，出席了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舉行的Met Gala。從體育通往時尚的大門就此打開，耐克、威爾遜、迪奧、蒂芙尼、依云、英國航空、保時捷、沃達豐、匯豐銀行等頂級贊助商也紛紛地遞上了自己的支票。

據《每日郵報》統計和預測，英國姑娘有希望在未來10年里成為歷史上收入最高的女性運動員，其職業生涯的總收入將會在3至10億美元。事實上，《福布斯》雜志公布的數據顯示，今年3月末在世界第一的位置上突然退役的3屆大滿貫冠軍得主阿什莉·巴蒂上賽季只收入690萬美元，而這只是拉杜卡努2到3家贊助商的費用。

年輕的英國姑娘變成了一棵巨大的搖錢樹。

盡管她在多個場合尤其是在賽事當中不斷強調自己并未因為商業活動而失去對網球的專注，但在她社交媒體上所發Po出的內容以及贊助商們發出的宣傳照里，人們還是可以看到穿著曳地的希臘式長裙出現在秀場，或者身著帥氣的機長制服坐進飛機的駕駛室里。

今年的溫網開賽之前，她發布了一則和沃達豐的合作廣告。

在片中，她先是對著屏幕露出青春無敵的微笑，然后跑向遠處底線，一記發球直接奔向所有的觀看者。結合那句廣告語“Feel the connection”，評論里很多人都抓住了這個瞬間：“艾瑪，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你在最喜歡的場地上比賽了，草地。”

不過，考慮到溫網開始之前她在本賽季8勝11負還有3次退賽的戰績單，也有人給出了不同的評論。

“在大滿貫開始之前專注于贊助商活動……看起來你準備得不錯。加油，艾瑪！”“看到你在努力履行對贊助商的責任真的很棒，但我更希望看到你在賽場上贏球。”

贏球，這是球迷們對她的訴求。不過，對于去年溫網前從未贏過任何一場WTA賽事、2022年才正式開始自己首個完整賽季的拉杜卡努來說，想要實現這一點并不像她應對高中考試那么容易。除了商業活動過多，人們開始逐漸懷疑體能儲備、抗壓能力、對于職業賽事的理解程度能否支撐她走得更遠。

與此同時，她和她的家人在對于教練的態度上也迎來一些詬病的聲音——從去年溫網到今年溫網，她已經更換了從穆雷岳父奈吉爾·希爾斯、到帶她獲得美網的安德魯·理查森、英國網協教練托本·貝爾茨以及伊恩·貝茨、前教練瓊·奧多諾格休等5名教練，也和63歲的意大利教練里卡多·皮亞蒂在紅土賽季合作過，最近幾個月則是處于沒有專職教練的情況之中。

頻繁更換教練的結果，是讓很多名宿、專家們都直呼看不懂。

在和加西亞的比賽當中，ESPN解說、有著“金牌教練”之稱的布拉德·吉爾伯特忍不住點評道：“她的正手猶豫不決，下蹲的擊球方式也不適合她。在更換了那么多教練之后，看上去不同的執教思路都在影響著她。”

3比6、3比6，拉杜卡努輸掉了這場2022年溫網女單次輪的較量。實際上，自從去年美網奪冠之后，她已經在連續3項的大滿貫賽事中都止步第二輪：澳網1比2不敵科維尼奇，法網1比2輸給薩斯諾維奇，溫網0比2被加西亞淘汰出局。而在巡回賽中，她也還沒有闖入任何一項賽事的4強。

和一年前在溫網、美網耀世而出相比，如今19歲的英國姑娘更像是身處于一座“暮光之城”，那座城里包括突如其來的榮耀、金錢、名望和期待，以及它們所帶來的巨大的責任和和壓力。

③

前路

不過，她拒絕承認壓力。

輸給加西亞后，她走進溫布爾登的主新聞發布廳，面前擺放著溫網贊助用水也是她的個人贊助商。

在迎接一連串的“拷問”前，她應新聞官要求率先對比賽進行了復盤。“不管在什么比賽中輸球，感覺都很艱難。卡洛琳打出了非常好的網球，但這個結果對我來說也算OK，能夠回到這里、回到中央球場，在這么多人面前打球，我會繼續努力。”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輕輕地搖晃著身下的座椅，兩只手一直交叉相握。

這讓她左手手腕上的兩條手鏈以及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更加明顯了，它們和她的耳環以及同系列項鏈交相輝映。那是經紀公司為她帶來的蒂凡尼珠寶，光是維多利亞款的珍珠白金耳環就要8000英鎊，同款的項鏈價值4125英鎊，手鏈則要19800英鎊。

“沒有壓力，就像，為什么會有壓力？我才19歲，已經贏得了一個大滿貫。接下來回到紐約，那將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我已經在大球場里有過很好的體驗了，在聚光燈下和不同的人打過比賽。”

在最后面對中國媒體采訪的時候，她又用帶著東北味兒的中文回答了同一個問題，答案也是一模一樣。“我已經贏了一個大美網，我在這里打，在家里玩兒得特別開心，像一個小孩兒，沒有壓力。”

她笑著說自己不介意任何結果。因為每一件事對她來說都是學習的過程，她會擁抱所有的時刻——無論它們帶來的是快樂還是難過。

聯想到她之前的種種決定，這種微笑和堅定當中似乎隱藏著一些“固執”的因素。而她也的確表示過自己就是個固執的人，不會因為別人的看法而去改變自己。

她說這些都來自于父母給予自己的培養，他們沒有讓體育和生活本身割裂開來，而是把她塑造成為一個獨立的年輕人。“我的媽媽可能有一點點傳統，所以她帶我練習的運動都比較古典和平衡。而我爸爸總是帶我出去‘瘋’，我常常是卡丁車俱樂部里唯一的女孩。不過，他總是說我們就是要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要去管別人到底怎么看我們。”

從在溫布爾登耀世而出的那一天，到在溫布爾登早早出局的這一天，這一年里她的確展現出了和別的球員不一樣的東西。至于未來，或許她還會走出一條更不一樣的路。

據溫網開始前《每日郵報》對她的奶奶尼古麗娜·拉杜卡努進行的采訪，你會發現即便美網奪冠，她也都沒有放棄過進入大學學習的想法。

“我知道一直以來她都想去大學學習經濟，只要她有時間就一定會這樣做。劍橋大學已經向她發出了通知書，他們說歡迎她任何時候入校。我當然希望她能夠繼續接受教育，但這同時也是她自己的愿望。她會兼顧網球和大學，但前提是她要足夠堅韌。”

“因為錢總是來來去去，但良好的教育永遠不會拋棄你，它會讓你終生受益。”在采訪的結尾，奶奶補充道。

所以，不管童話還是現實，決定都是自己做的，路也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面對不同的結果，當事人只管笑就對了。

就像她在2022年6月18日吃的那塊幸運餅干上寫的那樣，“你的所有麻煩都會消失，幸運會在你的頭頂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