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五四之后，年輕的知識女性出現了一次集體逃離。

有的是逃婚，有的是求學，還有的純粹就是為了擺脫家庭的掌控。

比如當時的蕭紅丁玲白薇，都離開了生活的小鎮小城，去異鄉尋找新出路。

有句話很火，叫：鄉愁是屬于男人的奧德賽，而逃離才是女人的史詩。

在封建時代，對男人而言，故鄉有田產，有資源，有人脈。是不折不扣的安樂窩。

而對女人而言，故鄉是一座牢籠，只有無盡無窮的規訓和束縛。

走出去，人生才會有新風景。

呂碧城就是這股風潮的領先者。

呂碧城，與蕭紅、張愛玲、石評梅三人一起被譽為“民國四大才女”。

此外，她還有眾多頭銜，她是中國新聞史上第一位女編輯，中國第一位女權運動提倡者，中國第一位女校長，中國第一位參政議政的女官員，首創了“中國動物保護會”。

在完成財富積累之后，她又完成了環球旅行的夢想。

可以說，她就是傳奇本身，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過了一生。

在女子地位并不高的舊中國，呂碧城是如何突破重重限制，活的如此璀璨奪目，瀟灑適意的呢？

■01

魯迅有一句話：“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嗎，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

呂碧城在12歲那年，就真切地體會到這個世界的參差之態。

呂碧城一出生，拿到手的就是一副王炸好牌。

她家世顯赫，父親曾做過山西學政，母親同樣是出身于名門望族。呂碧城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一個妹妹。

難得的是，父母都是十分開明的人，非常注重孩子的教育問題，對孩子也是鼓勵式教育。呂家的孩子，個個都飽讀詩書，才華橫溢。

呂碧城12歲時，曾寫下這樣的一首詞：

“綠蟻浮春，玉龍回雪，誰識隱娘微旨？夜雨談兵，東風說劍，沖天美人虹起。把無限時恨，都消樽里。君未知？是天生粉荊脂聶，試凌波微步寒生易水。浸把木蘭花，談認作等閑紅紫。遼海功名，恨不到青閨兒女，剩一腔毫興，寫進丹青閑寄。”

呂鳳歧看完心情大悅，把這首詞拿去給自己的好友樊增祥欣賞，樊增祥看完后，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所有的一切，在12歲那年，戛然而止。

呂碧城兩個哥哥，在她10歲之前，就先后去世。她12歲那年，父親又因病去世。

呂父尸骨未寒，呂氏族人便惡狠狠地闖進了呂家，以呂家沒有男丁為由，讓母女幾個把房產田契全都交出來，按照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吃絕戶”。

呂碧城的母親不服，被族人囚禁了起來。

當時年僅12歲的呂碧城還遠在北京，得知母親和妹妹的危險處境，她二話不說，提筆給父親的好友樊增祥寫了封信。

樊增祥看到信后，立即親自下令嚴辦此事，大批官兵趕到旌德縣，匪徒們驚慌失措，立馬把呂夫人和呂四小姐給放了。

那些親戚，見識到了呂碧城的厲害，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讓呂碧城沒有想到的是，更大的暴擊還在后面。

親戚們對她寫信救母的舉動，竟充滿了非議，首當其沖的，就是她未來的婆家。

原來，呂碧城9歲的時候，父母為她定下了一門娃娃親。對方姓汪，在當地有權有勢，跟呂家也算門當戶對。

呂碧城寫信救母之后，對方卻以呂碧城太厲害，不好管教為由，提出退婚。

退婚在當時，可是一件大事。退婚等于說，女方私德有問題。在那個時代，對女方來說，是奇恥大辱。

12歲的呂碧城，已經嘗遍了世態炎涼，這也引發了她對女性權益的思考，鑄就了她倔強通透的性格底色。

最終，母親帶著姐妹幾個，去投奔了自己的哥哥。

呂碧城的舅舅嚴鳳笙，在塘沽擔任鹽運使，也算家境優渥。母女幾人在舅舅的庇護下，也算是衣食無憂。

1904年初，她聽聞天津女學堂開辦，準備前去報名學習。誰知舅舅卻對她破口大罵：“你因為到處拋頭露面，都被退婚了，還想要到處亂跑，簡直不成體統！呆在我家，缺你吃穿了嗎？”

甚至開始逼婚：“你還不找個人嫁了，出去拋頭露面算怎么回事？”

說起來，舅舅也不算壞，他愿意收留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并盡力供養她們，足以見的他的善良。但是，他的格局就那么大，這是兩代人的博弈，也是封建思想和女性思潮之間的較量。

至此，呂碧城也意識到，她之前只是幸運，有一個思想特別開明，且特別寵愛欣賞她的父親。

但實際上，在那個時代，大部分女性生活的空間，依舊是逼仄的，狹窄的。女性的棱角和才華，甚至是會被打壓的。

看清了這點，呂碧城決定離開這個壓抑的環境，去尋找屬于自己的新天地。

她帶著母親給的盤纏，匆匆逃離家中，上了火車，前往天津。

■02

到了天津，呂碧城又開始利用自己的人脈了。呂碧城舅舅官府中，一位秘書的夫人在《大公報》報館里工作，她給這個夫人寫了封信，詢問是否能在報館某份差事。

當時天津《大公報》的創始人兼主筆英斂之，和這位夫人是朋友。他看到呂碧城寫的信，拊掌叫好。

就這樣，呂碧城成了《大公報》的專欄作者兼編輯。

呂碧城就成了中國首位女編輯，她在副刊上寫詩詞，寫雜文，針對當時社會上的熱點事件，針砭時弊，入木三分。

她還寫了一篇《敬告中國女同胞》，呼吁女子應該與男子同時接受教育，學習有用的文化知識，這才是興國之道。

她說自強之道須以開女智與女權為根本。

如果女性不能接受教育，被男人打壓和壓迫，只能仰人鼻息，就好比一個人被捆上一只手臂，是不可能強國的。

這篇文章引發了轟動，英斂之稱贊她；“能辟新理想，思破舊錮弊，欲救二萬萬女同胞出之幽閉羈絆黑暗地獄。”

此后，《大公報》的副刊成了呂碧城的私家花園，她和無數文人志士在此詩詞唱和。

無數女學生，把她視為偶像；許多有志之士，都以結識她為榮。

在當時天津的整個社交界，曾有過“絳帷獨擁人爭羨，到處咸推呂碧城”的一大景觀。

秋瑾也成了她的粉絲，并把“碧城”這個筆名送給她。

秋瑾舍身取義的時候，也是呂碧城冒著危險給她安葬，還用英文寫了一篇《女俠秋瑾傳》發表在報紙上，這是最早的girls help girls了。

英斂之是一個很強勢的人，兩人一起做事，呂碧城總是處處被管控。甚至連呂碧城的交友和穿著打扮也被批評。呂碧城心中十分不快。

正好，袁世凱要在天津籌辦女校，呂碧城因極力提倡女子教育，加上國文功底深厚，被邀請擔任國文教師和校監，成為近代史上首位女校長。

現在很多年輕女孩，都在討論一個詞，叫“穿衣自由”，其實，呂碧城早就在為女孩們爭取穿衣自由了。

呂碧城是個美人，又熱衷打扮，她在學校里，燙著波浪卷發，穿著時髦的洋裝，顯得十分惹眼。

有人就看不慣了，不久，英斂之就在《大公報》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批評呂碧城和女校的女老師打扮得太招搖：

“不東不西，不中不外，招搖過市，有損于師德。”

呂碧城呢，她選擇了正面剛，直接發表文章辯論。后來，她甚至不再與英斂之來往。

因為與英斂之的絕交，她也被詬病忘恩負義。其實現在看起來，英斂之確實爹味有點重，管得有點多，呂碧城只是捍衛自己的邊界感而已。

在那個時代，女的稍微有點個性，就被身邊男人視為冒犯。

但呂碧城真的是一個非常追求自我的人，我的地盤我做主，這也別想干涉我。

誰束縛她，她就會果斷選擇離開，哪怕是她的貴人和上司，也不例外。

然而，呂碧城先后擔任校長及總統府秘書，但后來，她發現對方只是想利用她的名氣，對婦女權利并不關心，自己在這里，也很難實現一腔抱負。

對政治心灰意冷的呂碧城，直接辭職南下。

當發現原來的圈子不屬于自己，她果斷跳出來，去新的天地披荊斬棘。

■03

作為有顏有才有名氣的黃金剩女，她的感情狀況，也讓很多人關心。

但她并不是單身主義者，她的感情生活，并非一片空白。她只說：生平可稱心的男人并不多。

她的男閨蜜其實還挺多，而且個個非富即貴，但她一個也沒有動心。

袁世凱的兒子袁克文對她獻過殷勤。

袁公子詩詞書畫樣樣精通，不僅經常與呂碧城詩詞唱和，還利用自己的權勢，暗中幫了她很多忙。

被一位有權有勢有才華的人追求，可不就是現實版的霸道總裁愛上我。

可呂碧城卻曬然一笑：袁屬公子哥，只許在歡場中偎紅依翠耳。

為何，因為袁克文理想的伴侶是：“甘于做妾、甘于淡泊、不可不羈、不可無禮”。

呂碧城知道：對方只是把自己視為一株凌霄花，并沒有看成是一個獨立的女性。

朋友好奇，問起到底怎樣的男子，才會令她心動？

她說，我的目的不在于錢多少和出身如何，而在于文學上的地位，以及雙方是否聊得來。可惜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幸好手頭略有積蓄，就與文學自娛自樂吧。

她不僅單身，還拒絕大家對她的惡意揣測。吳宓寫了一篇文，有幾句話，大意說她才貌雙全，卻孤單一人，所以寫的詩詞字里行間充滿了愛而不得的幽怨。

對于這種“直男癌”評價，呂碧城勃然大怒，把他大罵一頓，說他無聊淺薄，還跟他絕交了。

她后來還說：“時光荏苒所遇皆無愜意者，獨立之志所以堅決焉。”意思是說：“一直沒遇到我的靈魂伴侶，我也不愿意將就，所以還是單身算了。”

某乎上有個提問：“人類為什么這么這么地渴望愛情？”

回答是這樣的:

有時候，人們夸大愛情的功效，似乎是為了接受自己的軟弱。

沒有愛情的人生不完整？不，沒有自我的人生，才是一片空白。

■04

呂碧城后來干脆不談戀愛，專心搞錢去了。

三十歲時，她看出外貿是塊大蛋糕，直接做起了外貿生意，賺的缽滿盆滿。

后來又研究起了股票，并在金融投資方面大展拳腳。

這是個奇人，不管把她丟到哪個領域，她都能打出一片新世界。

一時間，她成了“上海灘最有錢的女富豪”。

她在家里搞起了豪華聚會，請來各界朋友，飲酒作對，詩詞唱和，簡直是女版的蓋茨比。

許多社交名媛，以能成為呂碧城的座上賓為榮。

她喜歡穿洋裝，她的很多衣服是在國外找人定制的，風格前衛，款式大膽。

《南社叢談》說呂碧城“有比紅樓夢里的史湘云，開海上摩登風氣之先”。

她后來還成了上海灘頭號時尚Icon，穿搭風格引得無數名媛模仿。

她后來又開啟環球游，去國外著名網紅景點打卡，把所見所思寫成一本書，在國內雜志上連載，盡全力把西方文明的精華部分，引入中國。

她還關心慈善公益事業，每當全國各地發生災害，她會第一時間捐款，一出手就是十萬巨款。

她還是中國第一位動物保護主義者。

1943年1月24日，呂碧城辭世，享年60歲。臨終前，她把所有資產捐給寺廟。

死后，她留遺言不留骨灰，把自己的骨灰和面粉做成小丸，拋入海中供魚兒食用。

這樣的安葬方式，在當時看來，非常奇葩。但呂碧城永遠都是這樣的特立獨行。

為什么說呂碧城是女權的先驅？

她懂得捍衛自我，捍衛自己的家族財產，捍衛自己的受教育權力，捍衛自己的穿衣自由，捍衛自己的單身自由。

她熱愛權力，積極地追求各種權力，包括經濟權力，政治權力，和文化權力，這種對權力的熱愛，伴隨她的一生。

她不幻想，不做夢，而是一直在切切實實地提升自己，寫文章，學做生意，學炒股，包括后來學英文和德文，每個領域都經營的有聲有色。

她能深刻地理解女性的真實處境，積極為女性謀劃，為女性爭取權益。把“女性互助”踐行到底。

在那個風雨激蕩的年代，她的特立獨行和她留下的思想瑰寶，鼓舞了后來一代又一代的優秀女性。

這世界風吹雨打，關關難過，但沒關系，你的智慧和勇氣，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相信自己，成就自己，你就是自己的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