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云的沙棗樹

二十年前的春天蒙古族小姑娘敖云出生了。她是父親蘇德的第四個孩子，是盼了快十年才盼來的女兒，一出生就贏得了父親的全部疼愛，月子里抱著不撒手，決不允許三個淘氣又粗糙的哥哥們靠近她的小木床，他們只好躲在門背后偷偷看一向嚴厲又暴躁的父親在妹妹面前變成了小綿羊。

敖云人生的第一步是父親牽著她的手邁出的，那是她出生后的第二個春天，荒蕪孤寂的戈壁上開出一小朵一小朵粉白色的蒿子花，怯生生地躲在牧草叢中不敢抬起細嫩的脖子。敖云拿自己的下巴指指蒿子花，示意父親她要到那里去。父親立馬抱起她，她卻扭股糖一樣在父親懷里動，小腳一探一探，試圖夠到黃土地。已經有了三個毛頭小子的父親馬上懂了她的意思，嘗試著把她放在地上，老鷹護食一樣張開雙臂在她周圍保護著她。

半個巴掌大小的腳丫邁出了人生第一步，左手牽著父親寬厚的大掌，右手握著一根小羊鞭，頭頂母親給扎的揪揪在風中一顫一顫，紅色的頭繩搖搖欲墜，像一只紅蝴蝶落在了敖云頭上。敖云顫顫巍巍地走，父親心驚膽戰地追，兩個人一前一后抵達花海，噗嗤一聲，敖云臉朝地栽進了花堆里。父親的驚叫和敖云撕心裂肺的哭聲幾乎同時響起，哥哥們也大驚小怪地擁上來，搶著扶起嬌氣的妹妹，卻不小心踩到彼此的腳，于是干脆躺在地上相互撓癢癢，早忘了自己撲上來的初衷。幾個人跌作一團，在漫天的春光里哈哈大笑。

為了紀念敖云的降生，父親蘇德做了他這輩子最柔軟的事情：種樹。他要種一棵樹，一棵只屬于敖云的樹，將來自己不在了樹還可以繼續陪著敖云。關于樹的種類他斟酌了很久，梭梭耐旱卻不易長高，無法為敖云遮風擋雨，仙人球滿身都是刺不美觀，胡楊要經歷幾十年才能長高，且多空心，容易剝落，想來想去還是沙棗樹合適。春天栽苗，夏天發芽，經歷至多五個春秋就能結果，果實圓潤可愛、顏色討喜，就像敖云的臉蛋一樣惹人喜愛。樹苗是問鄰居討的，那個高壯的男人隨意從自家門口的沙棗樹上折下一根樹枝遞給蘇德，告訴他這樹好活，插進土里勤澆水就能扎根發芽。

三個兒子溜著墻根看父親鬼鬼祟祟的行動，看他在房子四周不停地轉圈，手里拎著一根樹枝嘴里念念有詞，在這里挖個坑比劃比劃，在那里挖個坑比劃比劃，卻都不滿意，最終選定了屋西角的一處空地。父親虔誠地種下樹苗，每日親自澆水，若出遠門便交代兒子們照料，每天放牧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樹苗的長勢。母親抱怨父親是十足的女兒奴，只有女兒是他的命，別人在他眼里都是草。父親依舊我行我素，樹苗也很爭氣地生根發芽，漸漸有了為敖云遮風擋雨的趨勢。

第五年頭上沙棗樹結了果。哥哥們和敖云也都長大了，他們一起在樹下摘沙棗、打沙棗、同母親做沙棗饃饃，沙棗核掉在土里又長出新的樹苗，十幾年后屋西角衍生出一片小小的茂密的沙棗林，父親遮風擋雨的夢想實現了。大哥二哥三哥相繼娶了媳婦，家里大大小小添了六七口人，幾間空蕩蕩的堂屋里填滿了歡笑聲，敖云坐在當中笑得最開懷。

長大后的敖云有一張典型的蒙古族面龐，圓潤的臉龐上有一對單眼皮的細長眼，皮膚淺黃，頭發黑直，鼻梁不高，笑起來有一對淺淺的酒窩。十八歲的敖云是戈壁上最受歡迎的女孩子，父親雖疼愛她卻也沒有把她教養成一個刁蠻任性、好吃懶做的嬌小姐，反而一再告訴她，牧民的本分是辛勤勞作，只有靠自己雙手打下的基業才算真的牢靠。敖云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她勤勞能干，心腸柔軟又樂于助人，更有一把清亮悠長的好嗓子，是戈壁上人見人愛的百靈鳥。

和沙棗樹一起種下的還有綿長的希望。敖云家有大大小小十來間羊圈，大多就地取材，有用板結的羊糞塊壘起來的，有用野外干枯的梭梭枝干和霸王根堆起來的，有用廢舊鐵絲圍起來的，還有幾間是全家人用黃土混合著稻草壘起來的，材料不同的羊圈散布在房子的四周，形成戈壁上常見的人家模樣。敖云家里勞動力多，草場面積大，圈養、散養的牛羊、駱駝和馬加起來有兩三千只，是當地的大戶。

在青草、梭梭、霸王和稻草圍成的院墻內，牛羊放聲高歌，敖云爬在院墻上看母羊哺乳、羊羔吃奶，看好斗的山羊用長長的角相互攻擊，長著彎曲盤旋羊角的綿羊怒氣沖沖地挑釁伙伴，奶黃色的沙漠蜜蜂在黃土壘成的院墻上鉆出一個個小小的孔洞，在里面筑巢產卵、養兒育女，為靜謐的戈壁增添一點綿密的溫柔時光。春天野風溫柔，一切都在朝著盛大發展，牧草一層一層的綠了，去冬出生的羔羊也逐漸長大了，敖云在放牧的途中總是心不在焉，表現得比那些三心二意的山羊還要注意力不集中。

她的目光總是被一些毛絨絨的東西吸引，路邊發芽的酸蒡，拖著長尾巴的小蜥蜴，黑黝黝的蜣螂，以及一叢一叢開放的馬蘭花，它們全部閃爍著溫潤的光，讓敖云無法專心致志地走，往往羊群已經走出去很遠了她還蹲在一叢蒿草邊看蜣螂打洞。于是大呼小叫地追趕而去，羊群聽到她的聲音紛紛躲避開來，躲避與追逐間戈壁上慢慢升騰起一股白色的煙塵，嗆得敖云睜不開眼。走累了就不追了，索性躺在牧草間看天，天色柔和，水藍色的天幕上飄著幾朵白云，看得越久就越覺得天比水還要深，水深尚有底，天卻不知道到底有多高。

氣溫逐日上升，敖云脫掉厚重的春衣換上輕薄的夏衫，但避免被曬傷她還是穿著長褲長袖、戴著大檐帽，遮住青春的面龐和身體。熱浪滾滾，比秋收時的麥浪還要火熱，敖云的汗水掉在地上，蒸騰出樸素的味道，生活寂寥毫無新意，唯有敖云活潑可愛，她的面孔散發著清香，且逐漸走向成熟，蕩漾出女人的迷人風韻。每每飲羊打水時敖云都會久久盯著自己在井水中晃動、變形的臉龐，清澈的水倒映出她如花的容顏，一種全新的、此前不曾被她察覺到的情緒開始在心中流淌，那股情緒熱熱的，燙燙的，澆得她心神不寧。女性的意識空前覺醒，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一樣仔細觀察過自己，山丘在她身上起伏，小河在她身上流淌，春水在她眼睛里蕩漾，她一走近，春天就落了滿身。

戈壁之上，房屋安睡牛羊成群，可惜除了她自己沒有人懂得她的內心世界，愛她的父親不懂，整日忙碌的母親不懂，哺育教養孩子的嫂子們不懂，她像懷揣一個秘密一樣懷揣青春年華，在斷斷續續的小路上緩慢跋涉。戈壁一望無際，偶爾裸露出的焦黃色順著地勢綿延起伏，敖云的目光也起起伏伏，她的目光停留在戈壁的盡頭，在那里一輪清冷的月亮高懸在昏黃的天幕上，照出大地模糊的輪廓。天空結了冰，白日里壯闊雄偉的丘陵凝成了線，在數千年數萬年的光陰里靜默如水。敖云忽然又覺得，好像同戈壁的古老安詳相比自己的那點變化又算不上什么了，畢竟戈壁已經經歷過太多次春天了。

敖云從戈壁腹地采回一把刺玫花，小小的玫紅色的花朵在她手掌中擠擠挨挨，親熱地互相擁抱，星星的眼睛一樣細碎閃光。她貪婪地湊近嗅聞花香，一股淡淡的清香霎時盈滿鼻端，這股味道褪盡了浮華，只留下原始的淡雅堅毅的味道，那是廣袤戈壁給予她的最樸實的東西。她是在花堆里長大的孩子，從小與各種花兒接觸，但每一個春天她都會重新被這些不會說話的生命感動。它們從焦渴的黃土地下努力地探出頭，將身體最脆弱的部分奉獻給戈壁，隨便它拿去自己身體的任意部分，被雪壓，被霜打，被牛羊啃食，被寒風掠奪，但從不放棄希望，年復一年地向上生長、向外延伸，把最美好的部分留在戈壁上，留在敖云的手心里。

敖云去了沙棗樹那里，它的根系探到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但仍需要人為澆水才能結出果子。敖云提著水桶的腳步掀起輕微的塵土，落在沙棗樹灰色的枝干上，一仰頭，一樹細碎的綠色果實迎面而來，墜滿整個枝頭，密密匝匝地遮住火辣辣的陽光。細碎的陰影落在敖云臉上，照出她臉上幼嫩的絨毛，希望與期待滿滿當當，敖云似乎已經聞到了沙棗的甜味，想象到了沙棗花清甜的香味，想象到了秋天果實燈籠般罩在頭頂的盛景，想著那紅彤彤的景象，她突然就喜悅了。

父親不僅為她種下了一顆沙棗樹，更為她栽下了一片希望之林。在遙遠的戈壁深處，在與世隔絕的地方還有這樣一片沙棗樹，它自漠色中長出，孕育出紅色的飽滿的果實，空曠的天和地在一瞬間被征服，一切干枯、孤寂與荒蕪突然間有了意義，它們卯足了勁延伸、擴張、積蓄力量，為的就是這一刻的綻放和鮮活。敖云想起了甜柿子，一種經歷過風霜后口感更甜更綿密的水果，那么與甜柿子相比，沙棗則是更加艱苦的存在，除了風霜外還有另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此刻，敖云和沙棗樹成為戈壁上的獨特坐標，敖云臉上的細微表情和樹上的每一個沙棗都闡述著什么，敖云捕捉到了這些信息，又像是沒有捕捉到，那些感受轉瞬即逝。但念頭一旦產生就難以消除，很長一段時間內敖云的腦海中都縈繞著這些信息，她把它們拆解、細化、整合，像和面那樣細致認真，幾乎用盡她全部的力量。樂觀如敖云，但她還是覺得生活其實是苦澀的，她身邊所有人，她的父親母親、哥哥和嫂子們都在惡劣的生存條件中苦苦掙扎著，在血與淚中找到生活的希望，即使有其他的謀生方式，但他們還是在這里堅守著，好像竭盡一生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留下來。

現在，她有點理解母親總在每年第一波沙棗成熟后趕著做沙棗饃饃的用意所在了，苦日子過久了總需要一些甜味來提醒自己朝前看，但那股甜味里還帶著些微微的酸澀，好像苦已經長進了戈壁人的生命中。她在樹下微微出神，樹葉的清香吸引來一群小蜜蜂，它們在綠色的果實間穿梭尋覓，翅膀震蕩的聲音將思緒拉回到眼前來。樹結了果子，敖云卻在想花的事情，每年花開的時候她都會采一大把插在自己房間一角的木桶里，香味很淡，聞著甜絲絲的，讓人有忍不住舔一口的沖動，她身上始終縈繞不去的羊膻味、奶香味和動物糞便味被稍稍遮蓋，那是沙棗花給予她的一點體面。

敖云沒經歷過真正意義上的世俗生活，她所看到的已是世界上最純真善良的存在，無爭斗，無內心計較，無長短多少，親人們都把自己最好的東西拼命給她，敖云從沒問過他們為什么，但她想那一定就是真心了。就像沙棗樹一樣，脫去枝枝葉葉只留下最珍貴的果子和種子。世人汲汲營營，卻還沒有一棵樹聰明，他們總是在乎太多東西，反而丟掉了真心，到頭來身邊無一人可語，也不相信任何人。鉆營得久了就忘記了生命中孤獨的含義。

夜里，敖云獨自和衣睡下，戈壁風大，起夜小解時要到很遠的地方去，穿衣睡覺最方便。她捏著被角聽睡在一門之隔的父親的呼嚕聲，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人在火熱的炕上躺著，思緒卻在戈壁灘上打轉。戈壁灘究竟有多大呢，敖云自己也不知道，每當她以為翻過眼前這座小山就能到頭時就會發現，戈壁還是那樣，在小山之后，在她以前不曾看到和涉足的地方戈壁仍好好地鋪成開去。站在山巔之上能夠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在那里也有羊群、牧人和水井，也有裊裊升起的炊煙和像她一樣的女孩兒，生活在哪里都是一個面貌，都是一樣的寧靜、平淡、安詳。

原來世界并不是靠山或者水來區分的，而是靠腳步區分的，所有雙腳能夠抵達的地方都叫做這里，雙腳到不了的地方都叫做那里。這里和那里的風景也許完全不同，也許大致相同，但無論風景如何變日子還是一樣的過，辛苦、艱辛、風霜，該少的一樣也不會少，但同樣的，喜悅、幸福、滿足也不會缺。敖云在想，日夜是從哪里開始的呢，戈壁上的路到底有沒有盡頭呢，她不知道。每一次日夜交替的時候她已經走在了放牧的路上，她的日夜交替是從戈壁上那條斷斷續續的小路開始的。在她出發的時候另一些人也在路上，他們在他鄉在家鄉，全都埋頭趕路，顧不上路兩旁的風景和變化，敖云和他們一樣深陷于當下的生活和腳下的路，無法自拔。

戈壁開闊，河谷相連，一條小路連通四面八方，天色逶迤蒼茫，土色連綿不絕，人生從日出時起在日暮時落，走在地平線上的人永遠不會失去目標。第二天清晨，敖云照舊去放羊，那是個無比豐盈的早晨，她手中的皮鞭一抽一抽，把日頭抽得越來越高，日頭下她和羊群一起朝戈壁深處進發。奶茶是出門時灌的，在日頭還不太熱的時候飽飽地喝一頓，清晨母親早起熬茶的暖意頓時融化在嘴里。羊群露珠一樣在戈壁上滾，風兒靜靜徘徊，被攔腰截斷的牧草上滲出綠色的汁液，天光溫暖緩緩照在敖云身上，仿佛父親慈愛的目光，透出陣陣暖意。

季節已經到了初秋，枝頭的沙棗脫去了青澀，逐漸走向成熟，季節欣然膨脹，牧草枯黃后戈壁空間陡然開闊，哪里都一望無際，哪里都廣袤無垠。一同膨脹的還有母羊的肚腹，五個月的妊娠期里它們焦躁不安，日復一日滾圓的身體使它們行動不便，大部隊覓食的時候它們只能勉強跟在隊伍的最后，撿那些被遺漏的牧草啃食。后來，敖云干脆不讓它們出門了，圈養在羊圈里用玉米粒和玉米秸稈投喂，直到順利分娩。敖云不懂得生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她天性柔軟，對萬物含有強烈地悲憫之心，這些說不出話、逆來順受的牲靈令她憐憫，激起她內心深處強烈的保護欲。

她一日幾頓地投喂它們，同它們臉貼臉、鼻挨鼻，讓彼此溫潤的呼吸打濕對方，她凝視它們溫順的眸子，試圖從里面找到些什么。在那里，她看到自己蘋果一般的臉龐，看到臉龐上尚未脫去的稚氣，她的眼睛深深的，靜若深潭，最深密的幽靜從里面散發出來，在心田里沁出芳香的花蜜。沙漠蜜蜂又開始成群結隊地在土墻上打洞了，不絕于耳的嗡嗡聲讓她心煩意亂，塵囂漸歇，秋意在母羊的肚子里日漸飽脹，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寒冬到來，在某個夜晚呱呱墜地。

沙棗樹再次不負眾望，結出滿樹果實，敖云對著那一樹滿滿當當的嫣紅怔愣出神，那顏色幾乎填滿了她的呼吸，讓她的肺腑間充盈著一股沙棗的清香，難以自拔。亮如燈籠的枝頭下她眺望極遠處的景色，太陽漸漸失去攻擊性，慢慢向地平線騰挪，消失在沙丘后，其色如橙，冰冷的沙丘柔軟又明艷，像大地溫柔靜謐的呼吸，一起一伏，比任何一個敖云所見過的十五的夜晚還要稠密。她沉靜在自己的呼吸中，與沙棗樹一同在漸暗的天地間站成一道剪影，等明黃色的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地陷入完全的黑暗，她才噓出一口氣，向屋內走去。

屋外，沙棗樹依舊立在那里，用一樹明亮照亮敖云的路，那是她父親的期盼，也是她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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