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Toni的福

來源丨知音真實故事

ID丨zsgszx118

近日，演員“雪姨”王琳與海外留學兒子的視頻通話，引發親子關系中“窒息式母愛”與“邊界之爭”的爭議。

在英國工作的雅思老師@Toni的福，工作間隙就常接到留學生家長的“陪讀委托”——從深夜送藥到代寫郵件，從購物跑腿到心理安撫，這些看似貼心的委托背后，藏著母子間令人窒息的捆綁與掙扎……

01.

那些年我在英國留學的日子還算順利，語言上沒什么障礙，自理能力還可以。

畢業后，我選擇留在英國當雅思老師，因此接觸到越來越多的留學生和他們的家長。

熟悉了以后，一些家長偶爾會額外付費給我，拜托我關照孩子在異國的生活。

他們的需求各式各樣：有的擔心孩子在陌生的環境中難以適應，托我跑腿或給孩子一些生活建議；有的為了緩解孩子參加語言考試的壓力，需要我進行輔導；還有的純粹是想找個熟悉英國的人陪孩子聊聊，以緩解他們的孤單。

隨著接觸的家長越來越多，情況也開始變得復雜起來。

一年春天，姚女士通過我的課程主頁聯系了我，打算讓她兒子跟我學口語，但最終沒能和我學成。

一天晚上，姚女士突然在我的工作主頁打了一個語音電話過來，當時我正在外面和朋友聚會，沒有接到這個電話。

回到家，我才看到她發來的一大串文字留言，大意是拜托我去看看她的兒子。

那時姚同學才來英國不到兩個月，無法適應，有輕生的傾向。

姚女士找到了我，她表示愿意支付我兩千元人民幣，去她兒子的宿舍樓下轉一圈就行。

國內的反詐宣傳做得深入人心，看到姚女士的留言，我想，最壞的可能是和我對話這個人根本不是家長，而是一些居住在英國的詐騙分子。

他們偽裝成家長，把這些人約出來見面，騙財或騙色。

我警惕起來，打算回絕姚女士的請求。但當我再次閱讀那些留言時，腦海中又不禁浮現出一些關于中國留學生在英國失蹤或去世的報道。

那段時間確實發生了留學生失蹤的事件，或是因為學習壓力過大導致輕生的悲劇，這不算罕見的新聞。

就在這時，天使般的室友挺身而出,說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得到室友的支持后，我把自己的微信號發給了姚女士，讓她把兒子的照片發給我。

她很迅速地添加我為好友，發了照片，并直接轉了兩千元過來。那個地址離我有二十多分鐘的車程，的確是大學的宿舍樓。

我和室友立馬打車，一路上內心忐忑，結果壓根沒有遇到這位姚同學。

那天，我們在他宿舍樓下坐了很久，做好了隨時呼叫救護車和報警的準備，直到姚女士告訴我，他現在在宿舍里，情緒緩和一些，我們才打車回家。

那時候已是英國的凌晨，估計這位母親在國內也一夜未眠，擔心孩子是否會有生命危險。

想到這里，我決定還是把這筆報酬給她轉回去，但她沒有收，說以后可能還會麻煩到我：“孩子一個人在英國，我放心不下。”

姚女士告訴我，兒子從小自理能力就很差，事事需要父母打點，長大后，稍有不順心，就以結束自己的生命為要挾。

去年，他被診斷出了輕度抑郁。現在他來了英國，舉目無親，也沒交上朋友，一遇到什么事，除了給母親打電話軟硬兼施地求助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02.

過了不到一個星期，一天晚上七八點，姚女士給我發了一條信息：“老師，請問您能幫我買個質量好些的保溫杯給他送過去嗎？他不知道可以去哪買，網上的又全是英文，孩子看不懂不敢下單。這是給您的辛苦費，五百元，保溫杯的價格另算。”

當時我正好在連鎖百貨公司買毛線，就順手買了一個保溫杯。我讓姚女士把姚同學的微信發給我，以便到了之后聯系。

她說：“好的，但是可以不告訴兒子我付費的事情嗎？我告訴他，您是我朋友的女兒，也在英國念書和工作。我的孩子自尊心很強，如果他知道我給您付費，可能不會接受幫助。”

看到這句話，我下意識地有些反感，但考慮到姚同學可能存在的特殊心理情況，我還是勉強答應了。

送保溫杯那天，我第一次見到姚同學。我到他宿舍樓下等了很久，他才慢慢出來。他的 頭發亂糟糟的，臉色很不好，看上去好像生病了。拿了保溫杯，他連一句謝謝也沒說，轉身就走了。過了很久，他在微信上給我發：“謝謝姐姐。”

從那天姚同學的狀態看，我知道那肯定不是我最后一次為他服務。

果然，隨后的一段時間，姚女士在微信上拜托我替她兒子去完成各種各樣的任務：注冊和預約醫院，去商場超市買各種東西給他送過去，幫他回復教授的郵件，向學校請假……每次姚女士都會付錢給我，有時五百，有時一千。

辦這些事情沒什么難度，但姚女士聯系我的時間點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一開始，我只會在傍晚或吃晚餐的時候接到姚女士的電話，一周后電話時間就變成了半夜十二點、兩點，再往后在我工作的時候，手機也會響起一連串鈴聲。我在凌晨五點給姚同學送過胃藥，有時需要一天去見他兩次。

每次聯系的時候，她會先打幾次電話，如果我沒有接，她就陸續發來很多條長達五六十秒的語音。哪怕是把微信語音轉文字，我都能感受到她當時的絕望。

而這些絕望、迫切、焦躁、恐懼的情緒和信息都指向同一個訴求：立即去幫助她的兒子解決生活中他無法勝任的難題。

我馬上坐進奔往那棟大學宿舍樓的出租車，就是能讓她好轉的靈丹妙藥。

03.

在姚女士連續一個多月、每周不分晝夜至少三次的委托下，每天還要工作的我終于垮了。不僅是身體累，還有心態上的疲憊和崩潰。

我真的有太多問題想要問她了：你不睡覺的嗎？姚同學已經二十多歲了，你時刻等著他打電話向遠在中國的你求救，然后再打電話給我，付高額費用讓我去解決一些瑣碎小事。有沒有可能，你倆需要的是一個家庭心理醫生？

這些話我最終沒能說出口，只能說我那時候真的很需要錢。

不過，這不是長久之計，鏡子里映出的黑眼圈、廚房里空的咖啡罐和書桌上被塞滿的煙灰缸都在提醒我，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做不到隨時待命。

筋疲力盡的我打算找姚女士談談，要么結束所有委托，要么界定我的工作范疇和職責。

在找姚女士談話之前，我在紙上寫下了自己對這段雇傭關系的要求：

1、每個月付兩千鎊（約2萬人民幣），購物和打車的費用另外結算。

2、姚同學得知道我是被雇傭來照顧和幫助他的， 不然頂著一個虛假“朋友”身份，讓我覺得不舒服。

3、每周只有兩次線上和兩次線下的委托額度。

除了第二條要求，其他的姚女士都很快答應了。

“這樣的話，還是停止合作吧。”我說，“我不想一直頂著別人的身份來照顧姚同學。”

“老師，您聽我說老師，我們沒有在騙他，我們是在幫助他！您明白嗎？只是我的兒子自尊心很強，如果他知道您收費的話，就不會再接受幫助。

到時候，他打電話向我求助、尋死，我又能怎么辦呢？我們在英國不認識別人了，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說著說著，姚女士都帶著哭腔了。

這真的太夸張了。

我完全理解一些留學生會因為抑郁或者別的原因難以畢業，但這對母子制造出的混亂好像遠遠超過了在外留學這件事本身的難度，讓我一度覺得他們之間有某種讓雙方都失去獨立性的共生關系。

好像需要有一些混亂場景和過度反應，他們的生活才能維持下去。

但還是那句話，我需要錢。在掛電話之前，我硬著頭皮接下了這個委托。

總之，我每周在姚同學的生活里出現四次，替他發郵件、訂餐、退貨、逛街，甚至改論文，但依然沒有深入交流過。

我真的有太多問題想問他，但每次見面時，這些問題都像卡在喉嚨里，問不出口。就是那段時間，我發現自己一直在找一個和他成為真正的朋友的機會。

這樣我就可以向他提出一系列問題，沒準還能幫助他站起來，離開那段極致相互依賴的母子關系。

我居然開始想去修復他了。這就是我最大的問題。

04.

“你不是來修復任何人的，因為每個人都必須從內心找到自己的力量和解決方案。承擔這種責任會模糊 你自己的界限和需求。”

幾年前，一位黑人女性心理咨詢師在我經歷了類似事件崩潰后，如此告誡我。

我用這段話提醒和說服自己。在這段雇傭關系中，我應該不帶入個人情感，保持專業。

直到那天，我原本是要去幫助他修改文獻綜述的，在姚女士的聲淚俱下中，我才知道他們剛剛又爆發了爭執。像往常一樣，我走到宿舍樓下，找了個地方坐著，等姚同學出來帶我去自習室。

這次等了半小時也沒有看到他。我給他打電話，每隔五分鐘打一次，但都無人接聽。

這種感覺真的很糟糕，我決定上去看看。恰好宿舍的門沒有關，這門一直有問題，上不了鎖。

敲了一下門，里面沒有任何聲音，我的心立馬涼了半截。我當即推開門，迎接我的是一片黑暗和一股衣物未晾干的味道。

“姚同學，你在嗎？”我嘗試走進去，好像踩到了什么東西，便在門口摸索著尋找開關，打開了燈。

看清楚房間內的情形后，我倒吸了一口氣。

這里幾乎沒有能夠下腳的地方，百分之九十五的地板都被衣物、外賣盒子和奢侈品包裝袋占據，連行李箱都塞滿了垃圾。

桌面上全是吃剩的食物，還有一些未拆封的物品，一切就這樣凌亂地被擱置在不屬于它們的地方，而姚同學正低著頭坐在床邊。

呼，還活著。

我在一片狼藉中摸索著走過去，小心地坐在他身邊： “你還好嗎？”

他沒有回答。

我一邊深呼吸，一邊提醒自己保持專業，然后再次問他：“發生了什么？”

他沒有說話，把手機解鎖，遞給了我。

我翻看了一下那個聊天記錄頁面，語音條、文字、未接電話，密密麻麻：

“你現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回信！我和你爸爸都病了！”

“我已經安排趙叔叔的女兒過來協助咱們了， 別怕。”

“兒子，這個書是肯定要讀的。咱們一起努力。一切媽媽都給你安排好了。”

“靠自己你能做什么？你算個什么東西？！拜托你搞清楚，沒有我們給你鋪路，像你這樣的人只能去討 飯吃！”

“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知道嗎？你花了我們多少錢？你又能掙多少？別他媽一天到晚就講想回來的話，回來能干什么！沒能力就沒有資格和我說這些！”

聊天框上方的備注是——媽媽。

05.

我讀不下去了，把手機還給他，和他一起陷入沉默。

這次，居然是他先開口：“我想，離開。”

“我明白，有什么可以幫到你的嗎？”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說什么。

“我，不想要你的幫助。”說完，他又趕緊解釋，“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又不說話了，我問他：“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去哪兒都行。”

“就快畢業了，實在撐不到那天了嗎？”

“嗯。”

“是想回國、回家了嗎？”

“我只是，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姐姐，怎么辦呢？”他的聲音逐漸沙啞。

我也不知道怎么辦，又好像知道怎么辦。但我能怎么辦呢？建議他去一個他媽媽找不到的地方嗎？

我突然意識到，我正在進行一場期待已久、和他成為朋友以后的對話，但是這場對話不可以再進行下去了。

因為我早已選擇在這個混亂的局面中扮演一個不該扮演的角色—允許他的母親通過我，操控他的生活。

除了姚同學自己，沒有人可以把他從那個壓抑的深淵里拉出來，而我也還沒有準備好在此刻走進他的生活，我沒有那么強大，我們不是朋友，我沒有那么多時間，我是被雇傭來照顧他的。

06.

“我……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但就剩幾個月了，熬過這段時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有點兒力量，但這種例行公事的話術像要在狂風中點燃蠟燭一樣徒勞。

“那幾個月以后呢？”他的眼淚從 臉上掉下來，落到膝蓋上。他的雙手局促地在兩膝之間擠壓和揉搓著彼此，像是在焦灼地等待一個能夠讓他獲得解脫的指示，但我真的給不了他一個滿意的解答。

他不是我的朋友，這些忙我幫不上。他需要我，不，是姚女士需要我。她給我開出越來越高的報酬，用金錢綁住了我的時間和精力，甚至道德底線。但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對不起。”我站了起來，對他說，“姚同學，聽我說。”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的樣子好像生病了，就像我第一次遇見他那樣。

“我相信你可以走出這一切，所有的困境都會過去的。”我頓了一下，“我知道你和父母的關系有點兒復雜，但或許你可以找一位心理醫生溝通一下，我可能不會再來這里了。”

我開始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朝門口走去。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幫助，可以直接聯系我，不用通過你媽媽。”我最后看向姚同學，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但他只是坐在床邊，麻木地看著我。

我最后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拉開那扇始終無法上鎖的門，走了出去。

宿舍外的冷風撲面而來，我站在街邊深吸了一口氣， 掏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給姚女士：“從今天起，我不再繼續做這份工作了。

我想我已經盡了全力幫助您的孩子，但有些事情是外人無法解決的。請您理解，也感謝您的信任，祝愿您的孩子一切順利。”

我按下發送鍵，心里突然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但隨即又釋然了。

在姚女士向我發出任何可能的回復之前，我把她的微信加入了黑名單。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再聯系過。

本文節選自《我不擅長的生活》。

育兒不慌張，阿呆爸來幫忙，伴你和孩子一起成長。▼

逼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