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政委、郭于瑋、何帆(魯政委系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
貨幣政策,貸款利率
2025年以來,個人住房貸款利率保持在3.10%左右,企業貸款利率下行速度也有所放緩。貸款利率下行似乎觸碰到了“玻璃底”。那么,當前貸款利率和銀行經營成本的關系如何?后續政策如何應對?
從銀行貸款定價成本加成的視角,銀行貸款的經營成本主要包括資金成本、信用成本(即壞賬損失)和管理成本(如網點、人力和科技系統等)等。如果銀行貸款利率不能覆蓋上述各項成本,銀行新發放貸款將造成虧損,并對資本金形成侵蝕,影響銀行體系支持實體經濟的能力。
從資金成本來看,我國銀行業定期存款比例繼續處于較高水平、存款重定價周期較長,在央行加大利率政策執行的推動下,2025年存款成本下降速度相對加快。2025年上半年,上市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的平均存款成本為1.65%,較2024年下降26bp。
從信用成本來看,2025年以來,銀行個人貸款不良率處于上升過程中,企業貸款不良率有所下行。2025年6月末,個人住房貸款和企業貸款的信用成本率分別為43bp和75bp。
從管理成本來看,我國銀行業管理成本已經處于歷史較低水平。2025年上半年,上市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業務及管理費/平均生息資產”年化均值約為71bp,與上年同期持平。
總體而言,三重因素共同構筑了當前貸款利率的“玻璃底”,人民銀行加強利率執行的效果顯現,但貸款利率繼續貼近經營成本下限,銀行利潤空間壓縮較為極致。根據上述測算,2025年6月末,個人住房貸款和企業貸款的經營成本分別為2.79%和3.11%。2024年12月,房貸利率降至3.09%,和成本出現倒掛,人民銀行加強房貸利率定價監管;2025年以來,隨著存款成本下行,房貸利率和經營成本之間由倒掛到轉正,企業貸款利率則跟隨存款利率下行,快速追平成本。2025年9月,個人住房貸款和企業貸款利率分別為3.06%和3.14%。
從政策應對來看,可以從多個方面共同發力:一是繼續非對稱下調存款利率,推動負債結構改善和負債成本下降。繼續推動存款利率相較于貸款利率更大幅度下調,同時對 3 年期及以上存款利率加大下調幅度,為貸款利率下調打開空間。二是緩解居民部門償債壓力,降低個人貸款信用風險成本。在人民銀行推出個人修復信用政策的同時,建議對符合條件的個人推出無還本續貸政策或財政救助政策。三是加大對股份制銀行的資本補充力度,增強商業銀行的信用擴張能力和抗風險能力。考慮到國有大行和區域性銀行已經分別進行了資本補充,建議對股份制銀行加大資本補充。
2025年9月,個人住房貸款加權平均利率3.06%,企業貸款加權平均利率3.14%,二者水平較為接近。2025年以來,個人住房貸款利率保持在3.10%左右,企業貸款利率下行速度也有所放緩。
貸款利率下行似乎觸碰到了“玻璃底”。在11月11日發布的《2025年第三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人民銀行再次強調,“按照經營成本合理確定貸款利率”;11月14日,人民銀行表示[1],“約束金融行業‘內卷式競爭’,保持合理的盈利空間”。那么,當前貸款利率和銀行經營成本的關系如何?后續政策如何應對?
一、銀行貸款利率的保本線在哪里?
從銀行貸款定價成本加成的視角,銀行貸款的經營成本不僅包括資金成本,還包括信用成本(即壞賬損失)和管理成本(如網點、人力和科技系統等)等。如果銀行貸款利率不能覆蓋上述各項成本,銀行新發放貸款將造成虧損,并對資本金形成侵蝕,影響銀行體系信用擴張和支持實體經濟的能力。
粗略來看,2025年6月末,銀行凈息差為1.42%,已經低于不良貸款率(1.49%)。下面,我們從資金成本、信用成本和管理成本等維度,分別測算銀行個人住房貸款和企業貸款的經營成本。
從資金成本來看,在央行加大利率政策執行的推動下,2025年存款成本下降速度相對加快。2025年上半年,上市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的平均存款成本為1.65%,平均定存成本為2.29%,較2024年分別下降26bp和30bp。2025年上半年,存款成本下降速度較2024年加快,其中,下行幅度較大的主要是企業活期存款、企業定期存款和個人定期存款,均達到30bp左右,個人活期存款下降10bp。主要原因包括:一是定期存款利率的更大幅度下調和到期重定價,2024年下半年至2025年上半年,1年期、2年期、3年期和5年期定存掛牌利率分別累計下調50bp、60bp、70bp和70bp,銀行1年期以內定存在全部定存中占比超過60%,2022年至2023年吸收的2年及以上存款也迎來到期;二是企業存款定價加強自律,引入了“利率調整兜底條款”;三是銀行縮短定期存款期限。
從存款結構來看,2025年以來,企業定存占比保持穩定、居民定存占比仍小幅上升,定期存款的期限小幅縮短。從金融機構整體的存款結構來看,2025年9月,非金融企業和住戶存款中定期存款占比為73%,和上年末持平;其中,企業定存占比73%,和2024年末持平,居民定存占比74%,較2024年末繼續上升1個百分點。從上市銀行披露的存款期限結構來看,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定存期限都有所縮短,二者結構變化較一致,1年至5年存款在全部存款中占比下降0.5%-1%左右,1年以內存款在全部存款中占比上升1%左右。
從信用成本來看,2025年以來,銀行個人貸款不良率處于上升過程中,企業貸款不良率有所下行。我們采用上市銀行披露的分貸款類型不良貸款率,考慮個人住房貸款和企業貸款的不良率差異,并考慮一定的回收率計算信用損失。盡管不良貸款率是存量概念,考慮到我國銀行業的不良貸款處置周轉較快,在我們測算銀行信用成本過程中,不良率仍有較強的參考性。2024年末銀行業不良貸款余額3.3萬億元,和2023年末持平,據銀登中心,2024年銀行業全年處置不良資產3.8萬億元,即2024年新生成不良規模大約為3.8萬億元。從不良貸款最終形成壞賬損失的角度,不良貸款中有一定比例仍可以回收,已計提的撥備存在超額計提的部分(即撥備覆蓋率通常大于100%);基于這一關系,撥貸比>不良貸款率>銀行當期的信用成本率(信用減值損失/貸款總額)。例如,2025年6月末,上市國有大行和股份行的平均不良貸款率為1.25%,平均撥貸比為2.73%,平均信用成本率為0.93%(年化水平)。為了得到分貸款類型的信用成本,我們可以通過“不良貸款率*(1-回收率)”粗略地估算分類型的銀行貸款信用成本。按這種方法,2025年6月末個人住房貸款[2]和企業貸款的信用成本率分別為43bp和75bp。
從管理成本來看,我國銀行業在“業務及管理費”中納入了員工薪酬、折舊和攤銷費用等管理成本,該指標已經處于歷史較低水平。我們以“業務及管理費/平均生息資產”衡量管理成本。2025年上半年,上市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業務及管理費/平均生息資產”大致在50bp-110bp左右(年化水平),均值約為71bp,與上年同期持平。這一水平已經處于歷史較低水平,2023年至2024年該指標大體保持穩定。
由于人民銀行按季度披露企業貸款和個人住房貸款的利率,我們下面僅估算這兩類貸款的經營成本,并將貸款利率和經營成本比較。
2024年12月以來,房貸利率降至成本線附近;2025年以來,房貸和經營成本之間由倒掛到轉正,企業貸款利率則跟隨存款利率下行,快速追平成本。人民銀行在2024年11月發布的《2024年第三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提示“極少數銀行為搶占市場份額,還出現以顯著低于保本點的利率水平發放房貸的情況”。基于我們的估算,2024年12月末,個人住房貸款確實出現了貸款利率和成本倒掛的情況,個人住房貸款利率為3.09%,低于經營成本5bp左右;而企業貸款利率倒掛的情況更為嚴重,2023年12月末就開始出現倒掛,到2024年12月末,企業貸款利率3.34%,和經營成本倒掛20bp左右。在2025年上半年存款成本下行加快后,個人住房貸款利率和經營成本之間關系得以回正,但企業貸款利率繼續下行,快速追平了成本。2025年6月末,企業貸款成本下行至3.11%,較2024年末下行了43bp,但2025年9月末企業貸款利率繼續下行至3.14%,較2024年末下行了20bp,很快追平了成本線,貸款利率下行幅度也超過了LPR下行幅度。
從前述分析可知,由于負債成本的下行存在滯后性,銀行貸款尤其是個人貸款的不良率仍在上升,銀行管理成本已經處于歷史較低水平,這三重因素共同構筑了當前貸款利率的“玻璃底”,而貸款利率持續處于最近經營成本附近,甚至出現階段性倒掛。這也是人民銀行2024年以來進一步加強存款和貸款定價利率自律的重要原因。上述利率自律政策收到了較好的效果,2025年以來,銀行凈息差收窄的速度較2024年放緩。2024年全年,凈息差收窄了17bp;2025年上半年,銀行凈息差為1.43%,較2024年末收窄10bp,根據上市銀行和股份行披露的數據來看,2025年9月末,銀行平均凈息差持平于2025年6月末。
二、如何打破銀行貸款利率的“玻璃底”?
為了促進社會綜合融資成本下行,未來貸款利率可能需要進一步下行。那么,政策如何在支持實體經濟增長與保持金融業自身健康性之間取得平衡?
一是繼續非對稱下調存款利率,推動負債期限結構改善和負債成本下降。2024年下半年以來,存款利率和貸款利率非對稱下調對穩息差的效果較好,2025年銀行凈息差下降速度放緩。有必要繼續推動存款利率相較于貸款利率更大幅度下調,同時對3年期及以上存款利率加大下調幅度,為貸款利率下調打開空間。《2025年第三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指出,不同期限定存利率之間通常也會聯動調整,并維持合理的期限利差。從存款掛牌利率和國債利率的期限結構比較來看,存款利率曲線仍顯得更加陡峭,存款利率3Y-2Y期限利差仍有一定壓縮空間,未來仍有必要對3年及以上存款利率進行更大幅度下調。
二是緩解居民部門償債壓力,降低個人貸款信用風險成本。2025年6月末,個人貸款不良率已經超過企業貸款,且仍處于上升過程中。因而,在信用風險上升的背景下,個人住房貸款利率的下行更為緩慢。在人民銀行推出個人修復信用政策的同時,建議參考中小微企業無還本續貸政策經驗,對短期內無力償還貸款、符合一定條件的個人,允許其申請個人消費貸款的無還本續貸。參考國際經驗,對于因失業、不可抗力等因素導致房貸收入比偏高的個人或家庭,在一定范圍內推出財政救助政策,如由AMC收購房貸并將房貸轉為租賃,給予利息補貼等。
三是加大對股份制銀行的資本補充力度,增強商業銀行的信用擴張能力和抗風險能力。前期國有大行和區域銀行的資本補充已經分別出臺政策,而進入國內系統重要性銀行名單的股份制銀行同樣面臨較高的資本監管壓力和較嚴格的利率風險監管指標,需要加大對其資本補充的支持。
參考文獻:
1.楊威和姚源致,個人住房抵押貸款不良資產支持證券回收情況探析,債券,2025年5月刊
注:
[1]財聯社,央行:約束金融行業“內卷式競爭”,保持合理的盈利空間,2025/11/14[2025/11/14]
https://mp.weixin.qq.com/s/Bp2Bkh5lbaDoj4p-gooBRw
[2]根據楊威和姚源致(2025)的計算,在2019年及之前發行的房貸NPL產品,平均累計回收率較高且較為相近,10期(5年)平均累計回收率均高于60%;隨后年份所發產品的平均累計回收率呈持續下降趨勢,2020年和2021年所發產品6期(3年)平均累計回收率在46%左右。2022年以來,房貸NPL產品的回收進度則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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