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kiki
一個周三工作日下午,位于南京一家博士眼鏡門店內,三三兩兩的年輕人正帶著雙11搶購來的AI眼鏡,咨詢配鏡價格,一邊的銷售人員熟練地介紹流程,驗光、挑選鏡片,這些和傳統眼鏡配鏡流程一致。
另一邊的柜臺內則擺放著XREAL、Rokid樂奇等品牌的智能眼鏡,供來往的消費者試戴和購買。
這樣的景象正發生在線下傳統眼鏡店內。
今年10月以來,AI、AR眼鏡迎來了密集新品發布期,據「硅基研究室」不完全統計,包括百度、阿里、雷鳥創新、Rokid樂奇、影目科技等諸多國內廠商均已發布新品。今年雙11期間,各大電商平臺的戰報中,智能眼鏡更是成為增長亮點。
天貓數據稱,今年雙11期間,平臺智能眼鏡品類成交額同比暴漲2500%。11月11日當天,京東發布的3C數碼品類戰報也顯示,平臺智能眼鏡成交額同比飆升346%。
飆升的銷售數據之下,為智能眼鏡廠商「打工」的眼鏡制造商和零售商也迎來了一波飛升。
背靠小米的「國產鏡片第一股」明月鏡片(301101.SZ)在其三季度財報中特別寫道,截至今年9月30日,公司累計合作的小米AI眼鏡業務收入為651萬元,智能眼鏡的毛利率高達78.6%,明顯高于公司近60%的毛利水平。
另一家鏡片廠商康耐特光學(02276.HK),自去年12月宣布歌爾入股后,股價就開啟上行通道,2025年11月17日更是創下上市以來的最高股價,從去年12月底至今康耐特光學股價最大漲幅已超117%。
過去幾年來,「高毛利、低凈利」疊加低集中度的市場,卡在高端轉型路上的國產眼鏡廠商日子一直不太好過。
比起自建品牌和研發的高投入,為「小米們」打工,既能收獲高毛利業務,又能順勢提高品牌聲量,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但給「小米們」打工,不是一勞永逸的選擇。
一方面,智能眼鏡中,明月眼鏡們占據的價值量太少了。說到底,這依舊是一個賣制造、賣服務的生意。
另一方面,「小米們」的選擇也太多了,這之中不光有巨頭依視路陸遜梯卡(Essilor Luxottica),還有為大量中小眼鏡店為價格敏感型用戶提供「平替選擇」。
1、兩月拿下七百萬,智能眼鏡帶火傳統眼鏡廠商
智能眼鏡廠商的「百鏡大戰」帶火賣鏡片的,并非是一場偶然。
全球最大的眼鏡和鏡片生產商是依視路陸遜梯卡就受益于和Meta的智能眼鏡合作,創下了公司有史以來的最好季度業績,其中智能眼鏡產品為銷售額增長貢獻了超4個百分點,在業績會上,高管還表示已提前加快了智能眼鏡的產能擴張計劃。
今年7月,Meta還用約30億歐元的價格,收購了依視路陸遜梯卡3%的股權,
回到國內,被資本看好的智能眼鏡,也順勢拉動「明月鏡片們」相關業務的高增和股價的上漲。
據康耐特光學最新業績披露,其目前已陸續收到包括開發費用、小額初試訂單和國內個別重點專案的量產訂單在內的款項,截止2025年8月31日,公司XR業務已累計收入約1000萬元,包括2025年上半年確認收入的300萬元。
照這樣計算,短短兩個月內,康耐特光學的XR業務就斬獲700萬營收,遠超上半年增長。
前端智能眼鏡廠商們的「百鏡大戰」硝煙彌漫,怎么「賣鏡片的」火了?原因也并不復雜。
第一,智能眼鏡需要解決基礎的近視配鏡問題。
隨著智能眼鏡的銷售放量,近視人群對配鏡需求逐漸增多。
當前AI眼鏡鏡片主要采用兩種主流方式,一是通過磁吸卡扣等方式將定制的處方鏡片直接吸附或架設在鏡架上,二是和傳統線下驗光配鏡類似,消費者可以將AI眼鏡的鏡框和鏡片需求交給驗光機構,機構送視光中心或鏡片企業進行定制和安裝。
自帶配鏡服務的傳統眼鏡廠商,如博士眼鏡、明月鏡片等,因此成為了消費者線下配鏡和消費的入口,傳統眼鏡廠商主要可以從中獲得相關的鏡片驗配收入和銷售分成。
第二,智能眼鏡的消費電子屬性,讓「線下能高效供應鏡片」的眼鏡廠商吃到了紅利。
「輕量化、長續航和高性能」被稱為智能眼鏡行業的「不可能三角」,一方面,用戶對智能眼鏡的「輕量化」需求決定了配鏡過程中往往需要高折射率的超薄鏡片;
另一方面,隨著智能眼鏡走向時尚化,用戶對鏡框設計、鏡片功能(如變色、防藍光鏡片)等個性化需求也逐漸增多,因此線下本就能高效供應鏡片、鏡框選擇的眼鏡廠商自然也成了消費鏈路中關鍵環節。
「硅基研究室」線下走訪博士、小米等門店也發現,線下購買智能眼鏡產品后,店員也會根據消費者需求建議前往相關授權門店完成配鏡服務。
據小米店員介紹,小米已和全國超400家合作眼鏡門店達成了合作。
第三,背靠智能眼鏡廠商,對傳統眼鏡廠商而言,智能眼鏡業務呈現高利潤率。
對傳統眼鏡廠商而言,智能眼鏡是一個典型的高利潤業務。
其一,背靠智能眼鏡廠商的明星光環,「明月鏡片們」不必像自建品牌一樣,需要花費大筆的銷售費用,線下的渠道體系也可以最大化復用。
其二,智能眼鏡配鏡所需要的高折射率和定制鏡片,本身毛利也相對較高。
這也是為什么,明月鏡片智能眼鏡業務毛利率高達78.6%的原因所在。
但是,高毛利和高成長性的智能眼鏡業務,看似是一門好生意,但對傳統眼鏡廠商而言,可能是表面風光的新增長曲線。
2、Meat也要給巨頭打工
國產智能眼鏡的明星創企集體擁抱傳統眼鏡廠商,有一個重要拐點:
Ray-Ban Meta的火爆。
去年9月,在Meta傳出入股依視路陸遜梯卡的消息后,雷鳥創新也宣布和博士眼鏡成立合資公司。
雷鳥創新聯合創始人張昊晨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這樣動情稱贊自己的合作伙伴:
“一個只有AI強或者只有3C經驗的團隊,一定做不好眼鏡。一副AI眼鏡擺在華為店,效果和影響力也絕對不如擺在博士眼鏡店這樣的傳統渠道。”
這并不是智能眼鏡廠商們第一次稱贊自己的搭子,上一個這么說的是,是Meta CEO 馬克·扎克伯格。
去年9月,扎克伯格在發布新款AR眼鏡后,就毫不掩飾自己對依視路陸遜梯卡的看好:“我認為他們將從世界首屈一指的眼鏡公司發展成為世界最主要的科技公司之一。”
彼時智能眼鏡的戰場上,Meta和眼鏡巨頭的合作,給大多數國內廠商留下的啟示是:
智能眼鏡不是先研究怎么把技術和功能加到眼鏡上,而是先拿一副現成的時尚單品Ray-Ban眼鏡,再把智能技術裝進去。
國內廠商也亦步亦趨,摸著Meta和依視路陸遜梯卡過河,試圖復刻這一已被驗證的路徑。
但截至目前,Ray-Ban Meta保持的「百萬級全球出貨量記錄」至今無人能超越,甚至是推出新產品的Meta自己。
我們復盤Ray-Ban Meta爆火時,發現一個怪現象:
科技圈大多花費巨大的精力在分析Meta自身的AI技術沉淀上:比如將內置的Meta AI功能巧妙將語音助手、實時翻譯、拍照視頻錄制等功能縫合在眼鏡內;比如輕量化和現有技術框架下,找到了量產與性能間的最佳平衡點。
但容易忽視的是,依視路陸遜梯卡在其中的貢獻。
Ray-Ban Meta賣火了,很大程度是這家全球眼鏡巨頭的功勞。
依視路陸遜梯卡是一家典型的并購型全球巨頭。誕生在1972年法國的依視路,是由創立于1849年的玻璃鏡片制造商依視(Essel)和創立于1931年的樹脂鏡片制造商視路(Silor)兩個眼鏡品牌合并而成。
全球最大的太陽眼鏡公司陸遜梯卡則成立于1961年,旗下擁有諸多品牌和零售渠道,如雷朋(Ray-Ban)、Sunglasses Hut,Pearle Vision等。
除此以外,它還負責制造和銷售Armani、Burberry、Chanel等奢侈品品牌的眼鏡。
一個是光學技術巨頭,另一個是眼鏡零售巨頭,2017年,陸遜梯卡和依視路正式宣布達成合并協議,一個「巨無霸」就此落地。
自帶研發、設計、生產和制造能力的依視路陸遜梯卡,早就通過垂直整合,業務已覆蓋了眼鏡產業上下游。
因此,Meta找來的不僅僅是一個智能眼鏡的合作搭子,而是一個全能的「金主爸爸」。
首先,是精準的定價。
Ray-Ban非智能眼鏡款定價為199美金,增加智能功能后,價格僅增加了100美金至299美金,由此大幅度降低了用戶的試錯門檻。
據wellsenn XR的數據,依視路陸遜梯卡作為鏡框鏡架、OEM/ODM供應商,在一部Ray-Ban Meta價值量約為31美元,占比達18.90%。
對比RayBan一二代智能眼鏡產品的BOM成本差別其實不大,RayBan Stories(首款合作產品)BOM成本約155.7美元,Ray-Ban Meta的BOM成本約174美元,成本差異主要來自于主板芯片。
這說明,Meta充分借力了依視路陸遜梯卡的眼鏡生產制造能力,雙方在供應鏈整合上發揮出的協同效應,沒有將產品迭代的成本大幅轉嫁給消費者。
其次,精準定價背后,是依視路陸遜梯卡充分調用了其品牌、渠道和銷售能力給予支持。
據機構Counterpoint的跟蹤調查,依視路陸遜梯卡持續通過擴充款式種類和推動零售銷售來支持Ray-Ban Meta的銷售,包括線上和線下Ray-Ban商店、Sunglass Hut和LensCrafters都占據了該款產品銷售額的很大一部分。
公開資料顯示,依視路陸遜梯卡在全球150個國家擁有超20萬名員工、650個生產基地和18000家門店。
用戶對產品的功能關注度也印證了人們對Ray-Ban Meta的「AI含金量」其實并沒有那么關注。
wellsenn XR的用戶調研數據顯示,關注度最高的前三功能為影像(43%)、音頻(34%)和外觀(10%)。
VR陀螺基于Reddit海外論壇的調研也顯示,網友分享基于Ray-Ban Meta所拍攝的照片、視頻的帖子數量占比超過了60%,遠超于其他類型的使用場景,主動愿意分享AI相關使用場景的用戶并不算多。
從這一點來看,Ray-Ban Meta的爆火其實和AI無關。
它精準借力了眼鏡巨頭的能力,找到了自己在音頻、拍照等日常生活和社交場景的PMF,智能眼鏡所帶來的「隨手一拍」和「第一視角記錄」體驗,讓人們覺得使用起來比手機、運動相機等更便捷高效。
但另一個問題也隨之產生,國內玩家可以復刻Ray-BanMeta成功的路徑嗎?
答案的關鍵有兩頭——
一頭在眼鏡端,我們能不能誕生中國的「依視路陸遜梯卡」?一頭在眼鏡廠商端,能否找到支撐產品落地的關鍵場景?
3、表面風光的新曲線
科技博主「電丸科技AK」近期一則《不再接受任何智能眼鏡產品的商單》引發了行業的討論:
“國內大部分的同行做得都是廣告宣傳片”“技術路線、眼鏡功能和實際應用場景,大多數國內廠商都錯得離譜,都是變形的。”“資金、人員配置都是不足的”。AK在視頻中這樣說道。
據行業媒體XR Vision數據,電商平臺AI眼鏡退貨率約為在30%~50%左右,一面是瘋狂的新品發布,另一面卻是產品未達用戶預期帶來的高退貨率。
真格基金投資合伙人,貓眼電影創始人徐梧在其社交媒體上提到:
“AI眼鏡這輪泡沫,最快會在未來六個月內破掉”。
這引發了行業對「當前智能眼鏡是否存在泡沫」的討論,這也是傳統眼鏡廠商們更關注的問題:
智能眼鏡之于傳統眼鏡廠商,是否只是一個表面風光的「新曲線」?
和Meta心甘情愿給依視路陸遜梯卡「打工」不同,國內傳統眼鏡廠商還尚未完成高端化和品牌化的轉型,距離成為中國的「依視路陸遜梯卡」還有很長的時間。
這背后,是歷史基因、行業屬性和技術困境共同決定的。
首先,是國產眼鏡廠商「重制造」的歷史基因使然。
博士、明月鏡片等傳統眼鏡廠商的創業經歷十分相似:背靠產業帶起家、創始人大多非技術出身、缺乏品牌思維。
上世紀八十年代,明月鏡片創始人謝公晚借丹陽眼鏡產業帶的制造優勢,一路從眼鏡零售商轉型為集鏡片、原料、成鏡、鏡架等自主研發企業。
同一時期,博士眼鏡創始人、現任董事長劉曉,也辭掉了政府機關的工作,和做驗光師的妻子范勤,在深圳租下一間30平方米的店鋪,開始做眼鏡生意。
康耐特光學創始人費錚翔是為數不多的技術派代表,他畢業于浙江大學化學系,后在中國科學院有機化學研究所獲得博士學位,研究領域是對口的光學樹脂材料,但康耐特光學早期以ODM業務起家,為豪雅等國際品牌提供代工服務,自有品牌知名度較低。
盡管明月鏡片、康耐特光學目前均在發力自有品牌建設,明月鏡片更是已完成戰略1.0時代從「制造的明月」變到「品牌的明月」的跨越,但在高端市場上,國際品牌如依視路、HOYA和蔡司在功能性鏡片、漸進多焦和品牌溢價方面具備強勢地位。
其次,國內眼鏡「大賽道、小企業」的行業生態,讓傳統眼鏡廠商的競爭十分吃力。
原料、設備、鏡片/鏡架制造、銷售終端,是眼鏡產業鏈的4個環節。
其中,中國絕大多數的鏡片企業都集中在中游和下游的生產制造和銷售環節。
據康耐特光學招股說明書,2020年中國約有1450家制造商,多數定位于中低端市場。而以明月鏡片發家的江蘇丹陽市為例,就有超1000家鏡片企業。
缺乏產品設計和品牌力的低端品牌只能通過價格優勢來獲取市場份額,不愿向下「卷價格」的明月鏡片們選擇向上卷中高端,早在2019年明月鏡片就公開表示不參與價格戰,試圖搶占「依視路們」的高端蛋糕。
轉型是需要代價的。
一方面,需要研發、營銷和渠道建設上花錢,另一方面,還要直面和巨頭的競爭中,實現量價齊升。
轉型所帶來的陣痛是,主營業務的增速放緩。以明月鏡片為例,營收占比近八成的鏡片業務,收入增速從2023年約24%下滑至2024年約7%的個位數增長。
再者,解決原料端卡脖子,還需較長的時間。
技術迭代下,鏡片逐步向高折射率與低色散系數平衡發展的方向進化。康耐特光學自2010年收購日本朝日光學后,布局高折射率鏡片,2018年在江蘇基地投產1.74高折鏡片。明月鏡片也形成了1.71、1.74等高折射率鏡片布局。
但生產高折射率鏡片所用的樹脂單體等原材料生產技術依舊被韓國KOC、日本三井等日韓廠商掌握。
通常,原材料供應商只提供實驗室條件下取得的交聯固化的聚合樣本及其反應環境指標,并不具備或提供如何實現大規模工業化生產的工藝技術。
明月鏡片們通過工藝技術創新,雖部分產品已實現自產自銷,國內原料廠商也在縮短差距,但實現真正原料端的國產替代,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現階段,比起給依視路陸遜梯卡打工的Meta,傳統眼鏡廠商只能靠著給小米們打工,講出智能眼鏡的新故事,這是一個新探索,但難以成為拉動未來持續增長的主力曲線。
對尚處在從早期市場過渡到大眾市場的智能眼鏡,其技術方案仍尚未收斂,傳統眼鏡廠商只能跟著前端品牌商走,既難有品牌的定價權,也難有芯片等高價值鏈環節的供應鏈議價權。
畢竟,無法復制的Ray-Ban Meta的案例已經說明了,技術固然重要,但自己成為大哥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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