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夏天，我在租房網(wǎng)站上掛了一條合租信息。

兩室一廳，我住主臥，次臥出租。

價格實在，地段也行，離地鐵站走路十分鐘。

當(dāng)天就接了十幾個電話。

大部分是年輕姑娘，聲音挺甜，可一聽說房東是男的，立馬就掛了。

我有點無奈。

我就是想找個人分擔(dān)房租，沒別的意思。

第三天下午，有人來看房。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敲代碼。

打開門，外面站著個穿白襯衫黑褲子的姑娘，齊肩短發(fā)，素面朝天，背個雙肩包。

“你好，來看房的?！彼Z氣禮貌。

“請進(jìn)?！?/p>

我?guī)D(zhuǎn)了轉(zhuǎn)。

她走進(jìn)次臥，看了看窗戶，又拉開柜子摸了摸，最后到客廳看了眼廚房。

“房子挺干凈?！彼f，“租金怎么算？”

“一個月一千八，水電平攤。”

“行?！彼λ?，“我叫沈清詞，在附近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上班?！?/p>

“陸尋，程序員。”

簡單聊了幾句，合租的事就算定下了。

沈清詞當(dāng)場付了押金和首月租金，說周末搬進(jìn)來。

“對了，”臨走前她補(bǔ)充道，“我工作忙，常加班，應(yīng)該不會吵到你?！?/p>

“我也老加班?！蔽倚α诵Α?/p>

“那正好?！?/p>

沈清詞走后，我松了口氣。

這姑娘看著靠譜，干脆利落，不矯情。

周六上午，她搬來了。

東西不多，兩個行李箱，幾個紙箱。

我?guī)椭嵘蠘?，她道了謝，就關(guān)上門收拾去了。

我回屋繼續(xù)干活。

那天晚上，我出來倒水，看見茶幾上放了一袋水果。

“給你的，”沈清詞從房里探出頭，“謝謝幫忙。”

“客氣了?！?/p>

她點點頭，又縮了回去。

頭一個月，我倆幾乎沒打照面。

我項目趕，常熬到半夜。

沈清詞也差不多，有時凌晨才回來。

偶爾在客廳碰見，打個招呼就各自回屋。

房租水電，她每月準(zhǔn)時轉(zhuǎn)，從不拖欠。

我覺得這室友真是省心。

第二個月，她問我：“你平時點外賣么？”

“嗯，基本靠外賣活著?！?/p>

“那下次一起點吧，能湊滿減。”

“成?！?/p>

從那以后，我倆偶爾會拼單。

沈清詞口味淡，我愛吃辣的，點餐時會互相遷就著點。

第三個月，我加班到凌晨兩點才回。

開門，客廳燈還亮著。

我以為她忘了關(guān)，走過去卻看見茶幾上有張字條：冰箱里有粥，餓了熱一下。

我愣了下，打開冰箱，真有一碗粥。

熱了吃，是皮蛋瘦肉粥，我喜歡的口味。

第二天早上，我留了張條：謝了，粥很好喝。

沈清詞回道：不客氣。

我們之間的對話，大多靠這些紙條。

第四個月，我電腦壞了。

抱著去修，師傅說得放兩天。

我有點急，項目正緊，沒電腦不行。

回家正發(fā)愁，沈清詞下班回來了。

“怎么了？”她問。

“電腦壞了，得修兩天。”

“那你工作怎么辦？”

“只能去網(wǎng)吧湊合了?！?/p>

她想了想：“我有臺舊筆記本，你先用著？”

“方便么？”

“沒事，我平時也用不上?！?/p>

那兩天，我靠她那臺舊電腦趕完了活兒。

取回電腦后，我還她時，順手帶了一小束花。

“謝了，救我一命?！?/p>

沈清詞看著花，笑了：“這么嚴(yán)重？”

“真的，”我說，“沒你的電腦，我項目就黃了?！?/p>

“那請我吃頓飯吧?！?/p>

“行，想吃什么？”

“火鍋?！?/p>

那是我們頭一回單獨吃飯。

火鍋店鬧哄哄的，我倆坐在角落。

我點了鴛鴦鍋，一邊辣一邊清湯。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沈清詞問。

“猜的，”我說，“看你外賣都點清淡的。”

“觀察挺細(xì)?！?/p>

“合租嘛，總得注意點室友習(xí)慣。”

我們邊吃邊聊，聊工作，聊生活，聊老家在哪兒。

我發(fā)現(xiàn)沈清詞其實挺能聊，只是平時話少。

吃完飯，一塊兒散步回去。

夜里的街道很靜，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謝謝今晚這頓?！鄙蚯逶~說。

“該謝的是我，”我說，“你先幫的我?！?/p>

“那扯平了?！?/p>

“嗯，扯平了?！?/p>

到家，各自回屋。

我躺在床上，想起晚上的火鍋，不自覺地笑了笑。

01、

第一年快結(jié)束時，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沈清詞的存在。

她很安靜，從不大聲說話或制造噪音。作息規(guī)律，周末偶爾會下廚，飯菜的香味會飄到客廳來。

有一次我忍不住說：“你做的菜聞著真香?！?/p>

沈清詞笑了：“想吃嗎？”

“那多不好意思。”

“沒事，正好做多了，一起吃吧?！?/p>

那是我第一次吃她做的飯。

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兩碗米飯。簡單，但吃著舒服。

“好吃?！蔽覍嵲拰嵳f。

“喜歡就好。”

從那以后，她偶爾會多做一份。

我也沒客氣，每次都吃得干干凈凈。

過年前，我倆各自回老家。

我媽問我：“你那個室友人怎么樣？”

“挺好，挺安靜?！?/p>

“是女孩吧？”我媽眼睛亮了。

“是，但我們就是普通室友?！?/p>

“考慮考慮嘛，近水樓臺?！?/p>

我搖頭：“媽，別瞎想。人家就是合租，沒那意思?！?/p>

“那你呢？你有沒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對人家有沒有想法？”

“沒有?！蔽艺f，“就是室友關(guān)系?！?/p>

“可惜了?！蔽覌寚@氣，“你都二十八了，該想想終身大事了?！?/p>

年后回城，我在電梯里碰到沈清詞。

“新年快樂?！彼f。

“新年快樂?！?/p>

我們一起上樓，各自進(jìn)屋。

第二年，日子照舊。

我工作越來越忙，項目一個接一個。

沈清詞也升了職，開始帶團(tuán)隊，更見不到人了。

我倆碰面的次數(shù)反而少了。

有時候一整周，都靠便簽交流。

偶爾我凌晨回家，看見她房間燈還亮著。我知道她也在加班。

三月的一個晚上，我九點多到家。

推開門，看見客廳里坐著個陌生男人。

男人穿著西裝，三十出頭的樣子，正和沈清詞說著話。

“你回來了?！鄙蚯逶~站起來，“這是我同事，張經(jīng)理?！?/p>

“你好。”我點點頭。

“你好?！睆埥?jīng)理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沈清詞的室友？”

“嗯。”

“挺好。”張經(jīng)理笑了笑，對沈清詞說，“那我不打擾了，明天公司聊?！?/p>

“好?！?/p>

張經(jīng)理走后，我問：“同事？”

“嗯，來談點工作的事?！鄙蚯逶~說。

“哦。”

我回屋后，心里莫名有點堵。

過了幾天，我又在樓下看見那個張經(jīng)理。

這次他手里拿著束花，站在那兒等。

我躲到一邊，看著沈清詞下樓。

張經(jīng)理把花遞過去，說了幾句。

沈清詞搖搖頭，把花推了回去。

張經(jīng)理臉色有點尷尬，但還是笑著說了什么，然后走了。

沈清詞轉(zhuǎn)身上樓，在電梯里碰上我。

“剛回來？”她問。

“嗯?！蔽铱粗哪槪皠偛拍侨恕?/p>

“我同事?！彼届o地說，“追了我一個月了?！?/p>

“你拒絕了？”

“嗯。”

“為什么？”

她看著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p>

“他條件應(yīng)該不錯吧？”

“條件好不代表合適。”她說，“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明白?！?/p>

電梯到了，我們一起走出來。

走到門口，沈清詞忽然問：“你呢？你媽還催你相親嗎？”

“催，天天催?！蔽覈@氣。

“那你去見過嗎？”

“不想去，但她總嘮叨?！?/p>

“那就去見見。”她說，“萬一碰到合適的呢?！?/p>

我看著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蔽覔u搖頭，“進(jìn)屋吧?！?/p>

第二年夏天，我還是去相親了。

第一個姑娘，見面就問工資多少，有沒有車房。

我老實說了，她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p>

第二個姑娘，長得挺好看，但一直低頭玩手機(jī)，沒正眼瞧過我。

我試著找話題，她嗯嗯哦哦地應(yīng)付。

吃完飯，各走各路。

第三個姑娘，話特別多，從頭到尾都在抱怨工作、同事、生活。

我全程聽著，一句嘴也插不上。

回到家，累得不行。

沈清詞正在客廳看電視。

“怎么樣？”她問。

“別提了。”我癱在沙發(fā)上，“一個比一個離譜。”

“是嗎？”她笑了，“說來聽聽。”

我把經(jīng)歷講了一遍。

沈清詞笑得停不下來：“你這運氣也是沒誰了?！?/p>

“可不嘛。”我嘆氣，“相親太折磨人了?！?/p>

“那你想要什么樣的？”沈清詞問。

我想了想：“相處舒服的，能聊到一塊兒的，不用費勁討好的?！?/p>

“那確實不好找?！?/p>

“是啊?！蔽铱粗膫?cè)臉，“你呢？你喜歡什么樣的？”

沈清詞愣了一下：“我？”

“嗯?！?/p>

“我也說不好?！彼皖^想了想，“可能就是……相處起來很自然的那種吧。”

“自然？”

“嗯，不用裝，不用刻意，就像……”她頓了頓，“就像認(rèn)識很久的老朋友一樣?！?/p>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晚躺在床上，我想起她的話。

像老朋友一樣。

我們算嗎？

大概算吧。

但好像又不止是朋友。

我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

瞎想什么呢，就是室友而已。

第二年中秋，我倆都沒回家。

沈清詞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吃飯了?！彼梦业拈T。

我走出來，看見滿桌的菜。

“這么豐盛？”

“反正沒事干?！彼f，“一個人吃太冷清了。”

“那我可不客氣了?！?/p>

我們坐下來，邊吃邊聊。

“你家在哪兒？”我問。

“南方一個小城?！彼f，“特別小，你肯定沒聽過?！?/p>

“怎么想到來這兒？”

“想出來闖闖。”她看著窗外，“家里太小了，想看看外面什么樣。”

“后悔嗎？”

“不后悔?！彼D(zhuǎn)回頭，“雖然累，但值得。你呢？為什么搬出來??？”

“想獨立點?！蔽艺f，“老住家里，感覺長不大?！?/p>

“你爸媽同意？”

“開始不同意，后來習(xí)慣了?！?/p>

“那他們肯定挺想你?！?/p>

“還行吧。”我笑了，“每周都回去吃飯?！?/p>

“真好?！彼Z氣里有點羨慕。

“你呢？多久回一次家？”

“半年吧?！彼f，“太遠(yuǎn)了，來回一趟挺麻煩?！?/p>

“那你爸媽肯定特別想你?！?/p>

“是啊?！彼α诵?，“所以他們老催我回去。”

“那你考慮過回去嗎？”

“考慮過。”她說，“但還沒下定決心。”

那晚我們聊了很久，聊工作，聊以后想做什么，聊家里的事，聊以后怎么打算。

我發(fā)現(xiàn)沈清詞其實挺有主見的。

她不是那種只會埋怨的人，她會認(rèn)真去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02、

第三年春天，我被家里催婚催得實在受不了了。

我媽隔兩天就打一次電話：“你都二十九了，該找個人了。”

“我忙，沒時間?！?/p>

“再忙也得成家?！彼_始念叨，“你看看你表弟，比你小好幾歲，孩子都會跑了?！?/p>

“那是他?！?/p>

“你也得抓緊。”我媽不由分說，“我給你約了個姑娘，周末必須去見?！?/p>

“媽……”

“別說了，一定要去。”

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yīng)。

相親那天，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廳。

姑娘遲到了二十分鐘。

“不好意思啊，路上太堵了。”她坐下來，從包里掏出鏡子補(bǔ)口紅。

我等她補(bǔ)完，才開口：“你好，我是陸尋?！?/p>

“知道。”她收起鏡子，“我叫唐果。”

“喝點什么？”

“大杯拿鐵，謝謝?！?/p>

我叫來服務(wù)員點了單。

“你做什么的？”她問。

“程序員。”

“哦?！彼呐d趣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一個月賺多少？”

“稅后一萬五左右?！?/p>

“才一萬五？”她皺了皺眉，“在這城市夠用嗎？”

“還行，我花銷不大?！?/p>

“有車嗎？”

“沒。”

“房呢？”

“租的?！?/p>

她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那你有什么計劃？什么時候買房買車？”

“暫時沒具體打算?！蔽艺f，“我覺得先攢錢比較實際?！?/p>

“攢到什么時候？”她語氣有些不耐煩，“都快三十了還不買房，以后怎么結(jié)婚？”

我有點尷尬：“這……看情況吧。”

“我看算了。”她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p>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連咖啡都沒等。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苦笑著搖搖頭。

服務(wù)員端著兩杯咖啡過來，看了看對面空著的座位，對我投來一個同情的眼神。

我把咖啡喝完，回了家。

沈清詞正在客廳看電視。

“怎么了？”她看我臉色不對，“相親不順利？”

“別提了?！蔽野c在沙發(fā)上，“人家嫌我窮?！?/p>

“是嗎？”她關(guān)掉電視，“喝點？”

“好?！?/p>

她拿來兩瓶啤酒，遞給我一瓶。

“相親真有那么難受？”她問。

“嗯?！蔽夜嗔艘豢?，“感覺像應(yīng)付差事，根本不是談戀愛該有的樣子?！?/p>

“那你想要什么樣子的？”

“就是……”我琢磨了一下，“能像朋友那樣聊聊天，吃吃飯，不用刻意裝樣子。”

“那可不容易找?！?/p>

“是啊?！蔽覈@氣，“現(xiàn)在的相親，像在談生意。”

“可能對方也是被家里逼的。”沈清詞說，“都不容易?！?/p>

“你家里不催你？”

“催啊?！彼埠攘艘豢冢拔覌屔洗未螂娫?，說要給我安排相親?！?/p>

“你去嗎？”

“不想去?！?/p>

“為什么？”

“不想湊合?！彼f，“要是只為結(jié)婚而結(jié)婚，那有什么意思？”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一暖。

原來有人和我想得一樣。

“你說得對?！蔽遗e起酒瓶，“為不湊合，干一杯?！?/p>

“干杯?！?/p>

兩個瓶子輕輕碰了一下。

那晚我們聊了很久，聊相親遇見的各種怪人，聊父母給的壓力，聊對結(jié)婚這件事的看法。

我發(fā)現(xiàn)，和沈清詞說話真的很放松。

她不會評判你，不會講大道理，只是安靜地聽，偶爾說說自己的想法。

喝到半途，我有點上臉了。

“其實我挺羨慕那些談戀愛的。”我說，“有人陪，有人惦記，有人關(guān)心你今天好不好。”

“會有的?！鄙蚯逶~輕聲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人不錯?！?/p>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燈光下，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

“謝謝?！蔽艺f，“你也是?！?/p>

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xù)喝酒。

03、

第四年春天，房東說要漲房租。

我跟沈清詞商量：“漲五百，你覺得呢？”

“有點多。”她說，“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找房子太折騰了?！蔽艺f，“而且這兒位置好，離咱倆公司都近?！?/p>

“那續(xù)租吧。”沈清詞說，“反正也住慣了?！?/p>

我們又簽了一年合同。

那天晚上，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已經(jīng)合租三年了。

三年，我從二十八到三十，她從二十五到二十七。

時間過得真快。

第四年夏天，我們公司團(tuán)建，可以帶家屬，我就叫了沈清詞。

“反正你周末也沒安排，一起去玩玩吧?！蔽艺f。

“合適嗎？我又不是你們公司的。”

“沒事，就說是我家屬。”

團(tuán)建在郊區(qū)，有燒烤，有游戲，晚上還有篝火。

同事們看見沈清詞，都以為是我女朋友。

“什么時候在一起的？藏得挺深啊?！?/p>

“不是，她是我室友?！蔽医忉尅?/p>

“室友？”同事擠眉弄眼，“都住一塊兒了還不是？誰信啊?！?/p>

“真就是室友?！?/p>

“行行行，懂了。”同事拍拍我，“不想公開是吧，不問不問?！?/p>

我無奈地?fù)u頭。

沈清詞在旁邊抿嘴笑，沒說話。

晚上篝火晚會，大家圍坐著喝酒聊天。

有人起哄：“陸尋，介紹介紹嫂子唄?！?/p>

沈清詞臉有點紅：“我不是……”

“害什么羞，都老夫老妻了?！?/p>

我趕緊打圓場：“真是合租的，別亂開玩笑。”

“合租三年，手都沒拉過？”同事不信，“陸尋，你不行啊?！?/p>

我臉也熱了：“別鬧了?！?/p>

回程的車上，沈清詞說：“你同事挺有意思的。”

“太能鬧了?！蔽覈@氣，“讓你被誤會了?！?/p>

“沒事。”她笑了笑，“反正解釋不清?！?/p>

“嗯?！?/p>

車窗外夜色沉沉。

我悄悄看了她一眼，她側(cè)臉對著窗外，被路燈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我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真和她在一起，好像也不錯。

但這念頭也就閃了一下，我沒敢往下想。

第四年秋天，我三十歲了。

生日那天加班到很晚，到家時發(fā)現(xiàn)客廳燈還亮著。

沈清詞坐在沙發(fā)上，茶幾上擺著一個小蛋糕。

“生日快樂?！彼f。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去年填表時瞥見的。”她笑了笑，“許個愿吧?！?/p>

我坐下來，閉上眼睛。

心里默念：希望日子一直像現(xiàn)在這樣，平平靜靜的。

吹完蠟燭，沈清詞切了蛋糕。

我們邊吃邊聊。

“三十歲，什么感覺？”她問。

“沒啥特別感覺?！蔽艺f，“就是家里催婚催得更急了。”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

“不知道?！蔽覔u頭，“遇到合適的再說?！?/p>

“什么樣算合適？”

我想了想：“就是能一塊兒吃飯、看電視、過日子的人。不用刻意討好，不用裝，相處起來舒服的那種?！?/p>

沈清詞看著我，眼神有點復(fù)雜。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她低下頭，“希望你早點找到。”

“嗯?！?/p>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起她剛才的眼神。

那一瞬間，她好像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咽回去了。

第四年冬天，我連著加了一個月班。

項目趕，天天熬到凌晨。

沈清詞也忙，升職后壓力更大。

我倆幾乎碰不上面。

有時我凌晨回來，看見她房間燈還亮著。想敲門問聲好，又怕打擾她。

有時她深夜到家，看我房間燈亮著。大概也想說句什么，但覺得太晚了不合適。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好像活在兩個時空。

十二月初，項目總算結(jié)束了。

那天我下班特別早，六點就到家了。

推開門，聞到飯菜香。

沈清詞在廚房忙活，聽見聲音回過頭。

“今天這么早？”

“項目結(jié)束了?！蔽艺f，“你做飯？”

“嗯，今天正好不忙?！彼f，“一起吃嗎？”

“好?！?/p>

我洗了手，坐在客廳等。

不一會兒，她端出三菜一湯。

“這么豐盛?！蔽艺f。

“好久沒做，手生了?！?/p>

我們坐下來吃飯。

我嘗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

“好吃?！?/p>

“是嗎？”她笑了，“那多吃點?！?/p>

吃到一半，沈清詞突然放下筷子。

“陸尋?！?/p>

“嗯？”

“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抬起頭，看她表情有點嚴(yán)肅。

“什么事？”

她吸了口氣：“我可能要搬走了?！?/p>

我手里的筷子頓在半空：“為什么？”

“我打算辭職?！?/p>

“辭職？”我皺眉，“你們公司不是挺好？你不是剛升職嗎？”

“嗯?！彼拖骂^，“但我想回老家了?！?/p>

“回老家？”

“我爸媽年紀(jì)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彼f，“他們希望我回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工作呢？老家工資比這兒低不少吧?！?/p>

“知道?！彼f，“但錢夠用就行，我想多陪陪他們?！?/p>

“什么時候走？”

“下周提離職，月底搬?！?/p>

“這么快？”

沈清詞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也沒說話。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那頓飯，我們吃了很久。

吃完后，沈清詞收拾碗筷，我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沈清詞要走了。

這個念頭像塊石頭壓在心里，悶得喘不過氣。

接下來幾天，屋子里的氣氛變得有點怪。

沈清詞開始收拾東西，房間里的東西越來越少。

我看著那些打包的紙箱，心里不是滋味。

想說點什么，又不知從何說起。

周五是沈清詞最后一天上班。

我下班時去超市買了菜和酒。

回到家，她還沒回來。

我系上圍裙開始做飯，切菜炒菜，手忙腳亂。

我很少下廚，但今天想親自做一頓。

七點多，沈清詞回來了。

“你在做飯？”她有點意外。

“嗯?！蔽艺f，“最后一頓了，我來?！?/p>

“你會做？”

“試試唄?！?/p>

沈清詞笑了，放下包走到廚房門口看我。

“要幫忙嗎？”

“不用，你歇著。”

半小時后，我端出幾個菜。

賣相一般，但味道還行。

沈清詞夾了一筷子：“還可以?！?/p>

“湊合吃吧。”我打開啤酒，倒了兩杯。

我們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四年了?！蔽艺f。

“是啊，真快?！?/p>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彼α?，“你開門時，一臉沒睡醒的樣子?！?/p>

“哪有?！蔽乙残Γ笆悄闾?jīng)了，像來視察的?！?/p>

“我那會兒緊張得要命?！鄙蚯逶~說，“第一次和男的合租，怕遇到壞人?！?/p>

“那現(xiàn)在呢？我是壞人嗎？”

“不是?！彼粗?，“你是個好人?！?/p>

我喝了口酒：“以后回老家，還會聯(lián)系嗎？”

“會啊，都是朋友了?！?/p>

“只是朋友嗎？”我忽然問。

沈清詞愣了一下：“那你覺得是什么？”

我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算了，不說了。

我們繼續(xù)喝酒，聊這四年的零零碎碎。

酒喝了不少，我有點暈。

沈清詞也喝得臉頰泛紅。

“陸尋?！彼鋈婚_口。

“嗯？”

“我跟你說件事?！?/p>

“你說?！?/p>

沈清詞張了張嘴，最后說：“我媽給我安排了相親?！?/p>

我手一抖：“什么時候？”

“回去就見?！?/p>

“你答應(yīng)了？”

“年紀(jì)到了，總得考慮。”沈清詞說，“我也快三十了，不想讓我媽一直操心?！?/p>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想象她和別人在一起的樣子，胸口悶得發(fā)疼。

“你喜歡他嗎？”我問。

“都沒見過，哪知道喜不喜歡?！彼粗?，“見了再說吧?！?/p>

我又灌了一杯酒。

客廳里的空氣越來越沉。

沈清詞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酒杯。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心里亂成一團(tuán)。

想說點什么，卻不知怎么開口。

沉默了很久。

“別走了?！蔽曳畔戮票?，借著酒勁說，“不如直接嫁給我得了?！?/p>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沈清詞怔怔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開玩笑的，我喝多了?！蔽覍擂蔚財[擺手。

沈清詞沒說話，忽然站起身，走向陽臺。

我以為她生氣了，正想道歉。

卻看見她從陽臺儲物柜里，費力地拖出一個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砰地砸在客廳地板上。

“嫁妝都齊了?！彼曇艉芷届o。

我嘴巴張得老大，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手腳發(fā)軟地走過去。

“這……這是什么？”我聲音都在抖。

沈清詞蹲下來，慢慢掀開了箱子蓋。

04、

箱子里，最上面是套紅色的床品。

綢緞面料，繡著龍鳳，針腳細(xì)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挑的。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床品下面，壓著一沓照片。

沈清詞拿起最上面一張，遞給我。

照片上，我正坐在沙發(fā)上打游戲，表情專注，嘴角還帶著笑。

“這……什么時候拍的？”我聲音發(fā)顫。

“去年夏天。”她語氣很平，“你在客廳打游戲，我從門縫里偷偷拍的?！?/p>

我拿起第二張。

我在廚房做飯，手忙腳亂的樣子，圍裙系得歪七扭八。

“這張呢？”

“今年春節(jié)，你頭一次下廚，差點把廚房點了?！彼α诵Γ拔艺九赃吙粗?，覺得特逗?！?/p>

我的手抖得幾乎捏不住照片。

“你什么時候……”我話都說不全了。

“從第一年就開始了?！鄙蚯逶~說，“開始只是覺得，該留點生活的痕跡。后來……”

她停住，沒往下說。

我數(shù)了數(shù)，足有一百多張。

四年的日子，被她一點一點收在這里。

沈清詞沒回答，繼續(xù)從箱子里往外拿東西。

一對情侶杯，紅色的，上面印著兩只傻笑的熊。

“這是……”

“去年你生日買的。”沈清詞說，“本來想送你，怕你覺得怪，就沒送。想著……等以后咱們在一起了再用?！?/p>

“為什么買情侶杯？”我問了個傻問題。

沈清詞看著我，沒說話，眼眶有點紅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她又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是塊手表。

銀色表盤，黑色皮帶，簡潔大方。

“這是你說過喜歡的那款。”她說，“限量版，我搶了三個月才搶到。那陣子每晚十點守著電腦刷，失敗了好多次。”

我想起來了。

去年夏天路過商場，我對著櫥窗隨口說了句“這表不錯”。

就這么一句，她居然記住了。

還搶了三個月。

我看著那些，眼眶突然熱了。

“你留著這些干什么……”聲音哽住了。

沈清詞沒應(yīng)聲，又從箱底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粉色的，封面上貼著我們的合照。

她翻開第一頁，遞給我。

上面寫著：2020年8月15日，晴。今天遇見個人，叫陸尋。他開門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好看的。

我接過本子，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2020年8月22日，陰。他今天幫我搬東西，人不錯。我想，跟他合租應(yīng)該還行。

第三頁：2020年9月3日，雨。他說喜歡吃皮蛋瘦肉粥，我記下了。不知道為什么，想記住他說的每句話。

我的眼淚止不住。

2021年1月1日：新年。許了個愿，希望能一直和他住一起。

2021年2月14日：情人節(jié)。他去相親了，我在家待了一天。沒資格不高興，但就是難受。

2021年3月8日：他又相親失敗了，回來很喪。想告訴他不用去相親，我就在這兒。但不敢說。怕說了，連室友都做不成。

2021年5月15日：買了套紅色床品。售貨員問是不是要結(jié)婚，我說是。她祝我新婚快樂。我笑著說謝謝，腦子里全是他。

2021年7月30日：開始存錢。每月存三分之一工資。準(zhǔn)備嫁妝。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開口，但我得先準(zhǔn)備好。

2021年9月12日：他說，想要個能一起過日子的人。我想說我可以。我愿意和他一塊兒吃飯、看電視、過日子。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2021年12月31日：今年最后一天。等了他一整年，他還是沒說。明年會不一樣嗎？

2022年4月30日：續(xù)租了。還能和他住一年，高興，也怕。怕明年他還不說，我怎么辦？

2022年7月16日：團(tuán)建，大家都以為我們是情侶。他急著解釋，我心涼了半截。原來他真的只當(dāng)我是室友。

2022年10月20日：等了兩年了。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2023年1月1日：新年。最后一年。今年他再不說，我就回老家。

2023年6月10日：開始收拾東西。這些年攢的，都裝好。如果他開口，就給他看。如果不開口，就帶走當(dāng)紀(jì)念。

2023年11月20日：嫁妝備齊了。床品、杯子、手表、相冊。他喜歡的東西，我都準(zhǔn)備了。想著他如果開口，我立馬就能嫁。

2023年12月15日：最后一天上班。決定了，今晚他再不說，我就真走了。等了他三年，1095天。到頭了。

看到這兒，我已經(jīng)淚流滿面。

我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沈清詞。

她也在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

“你……從什么時候……”我嗓子哽得說不出話。

“第一年?！彼曇舭l(fā)顫，“那天晚上你加班回來，吃我留的粥。你說‘有你真好’。就那一句，我就知道我完了。”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聲音里全是懊惱。

“我怕?！鄙蚯逶~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我怕你不喜歡我，怕說了連朋友都沒得做，怕最后連見你都難。所以我就等，等你先開口?！?/p>

“那為什么要準(zhǔn)備這些東西？”

“因為我想，要是哪天你開口了，我就能立刻答應(yīng)。”沈清詞抹了把臉，“我不想讓你等，不想讓你覺得我還得考慮。所以我什么都提前備好了。嫁妝，照片，所有東西。只要你一句話，我就能嫁。”

“那你為什么還要走？”我抓住她的手。

“因為我等了三年?！彼蕹雎晛?，“整整三年，1095天。你一個字都沒說。我快三十了，陸尋，我等不起了。你要是心里沒我，我就得放手?！?/p>

“我……”

“今晚是最后的機(jī)會?！鄙蚯逶~看著我，眼睛里有絕望，也有最后一點微光，“你剛才那句‘嫁給我’，是喝多了胡說，還是真的？”

“要是胡說，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來?！?/p>

“要是真的……”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要是真的，我這輩子就跟你了?！?/p>

我站起身，一把將她緊緊摟進(jìn)懷里。

“不是胡說?！蔽衣曇艉軉?，但很肯定，“我是認(rèn)真的。”

沈清詞整個人一顫，在我懷里哭得更厲害了。

“我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你的?！蔽业吐曊f，“可能是你第一次給我留粥，可能是你陪我喝酒聊天，可能就是每天看見你，心里就踏實。我就是個慫包，不敢說?！?/p>

“為什么不敢？”

“怕你拒絕，怕把現(xiàn)在這點好都弄沒了，怕最后連你的人都見不著?！蔽野阉龘У酶o，“直到今天你說要走，我才真慌了。我才知道，沒了你，我受不了。”

“你知道我等得多苦嗎？”沈清詞捶著我胸口，“1095天，每一天都在猜，你會不會說，你到底喜不喜歡我。我每晚都求，求第二天你能開這個口?！?/p>

“對不起?！蔽矣H了親她的額頭，“讓你等這么久?！?/p>

“你個傻子?！鄙蚯逶~哭著又笑了，“我嫁妝都準(zhǔn)備了三年，你才來說喜歡我?！?/p>

“那現(xiàn)在……還來得及嗎？”

沈清詞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你說呢？”

我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一刻，四年的模糊不清，四年的懸著心，四年的憋著不說，全化開了。

客廳里靜得很，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很久，我們才分開。

沈清詞臉紅透了，低著頭不敢看我。

“那我明天……還辭職嗎？”她小聲問。

“辭什么職?！蔽逸p輕捏了捏她的臉，“工作是你的事，你自己定。但不管你辭不辭，都得在這兒，在我旁邊?！?/p>

“那相親呢？”

“相什么親?！蔽矣钟H了她一下，“你已經(jīng)有主了?！?/p>

“誰??？”

“我啊?！?/p>

沈清詞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你知道嗎，我差點以為我白等了。”她說，“我差點就真的放棄了?！?/p>

“沒白等。”我緊緊抱住她，“從來沒有。你等的那個人，一直就在這兒。是我太笨，讓你等了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