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一篇匿名文章在BBS流傳，宣稱我們所見的網絡內容大多由AI機器人生成，真正的人類使用者早已成為少數：這就是“死亡互聯網理論”（Dead Internet Theory）。

當時多數人將它視為部分陰謀論網友的無稽之談。然而到了2026年初的今天，所有數據都指向同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這個理論，基本上快要（或已經）成為事實了。

我們對這樣的畫面早就見怪不怪了：數千臺手機的主板被拆下，整齊排列在專用機架上，全自動化地在社交平臺上發布點贊、留言、轉發等假互動。這就是所謂的“手機農場”（Phone Farm）：一座座工業規模的假流量制造工廠。盡管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但它仍然把人們隱約感受到的“網絡越來越假”這件事，從抽象的統計數字變成了具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其實手機農場在國內早就是一種成熟的產業，許多所謂的流量公司就擁有數萬個這類只有手機主板的設備，搭配假賬號在各種直播平臺沖人氣、留言或是收錢后充當各種立場互斗的水軍，甚至這些假賬號已經進化到日常會發文、發照片，會跟其他AI賬號營造日常生活感來逃避平臺清理。

這類AI機器人大量充斥在社交平臺，整日在各種社群上寫了一堆看似有道理但內容卻很空泛的賬號，許多都是通過AI在經營假人設。

數據佐證：機器人數量已超越人類

手機農場影片只是冰山一角。根據數據安全廠商英孚華（Imperva）發布的2025 Bad Bot Report，全球網絡流量中的機器人占比首次突破50%門檻，達到51%——而僅僅三年前，這個數字還只有42%。換句話說，當你瀏覽網頁時，你在統計學上可能已經是少數派。

更令人警覺的是機器人活動的加速趨勢。根據AI內容服務商Toll Bit的2025年第四季報告，每31次人類訪問就伴隨1次AI機器人訪問；而在同年年初，這個比例還是1:200。同期，人類網站訪客數量下降了5%。

社交平臺的情況同樣嚴峻。研究顯示，X（前Twitter）上約64%的賬號可能是機器人；LinkedIn上的長文有54%是AI生成的。SEO工具商Ahrefs分析了90萬個新發布的網頁后發現，其中74.2%含有AI生成的內容。哥本哈根未來研究所（Copenhagen Institute for Futures Studies）甚至預測，到2030年，99%的網絡內容將由AI生成。

流量結構的轉變：從訓練爬蟲到RAG機器人

機器人流量的組成也正在發生質變。根據TheRegister的報道，2025年第二季到第四季之間，傳統的AI訓練爬蟲流量下降了15%。這并非因為AI公司停止了數據收集，而是流量轉向了新的形態：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機器人流量同期暴增33%，AI搜索索引器流量更增加了59%。

RAG機器人是ChatGPT、Gemini等AI助手用來即時搜索網頁、提取信息以回答使用者問題的工具。其中，OpenAI的ChatGPT-UserRAG機器人平均每頁爬取次數是第二名Meta的5倍，堪稱最積極的網絡閱讀者：只不過它讀完之后不會點進你的網站，而是直接把答案喂給使用者。這正在改變人們的搜索習慣。數據顯示，37%的活躍AI用戶現在從ChatGPT或Gemini開始搜索，而非Google。搜索引擎不再是通往網站的大門，而是被AI中間人取代（所以當初ChaGPT橫空出世時Google立刻拉起紅色警報）。

媒體業與出版業的生存危機

這場流量結構的劇變，對依賴網絡流量維生的出版業與媒體業而言無異于滅頂之災。Google導流到出版商與新聞網站的流量，在2024年11月至2025年11月間全球下降了33%。即便使用者通過AI應用獲得了來源鏈接，實際點擊率也從0.8%暴跌至0.27%，畢竟AI已經把答案說完了，誰還需要點進原文？

零點擊搜索讓使用者在搜索結果頁就獲得答案、不再點擊任何鏈接的比例從56%跳升至69%。當Google AI Overview功能出現時，搜索結果的點擊率從15%直接腰斬至8%。據預測，搜索引擎的整體使用量到2026年底還會再降25%。

AI的自食惡果：模型崩潰

然而，機器人流量超越人類還不是最深層的危機。真正的隱憂在于一個正在形成的惡性循環：AI生成的內容正在反過來污染AI自身的訓練數據。目前估計有30%至40%的活躍網頁內容是合成生成的。當AI模型越來越多地使用這些AI生成的內容來訓練下一代模型時，研究者發現了一個被稱為模型崩潰（model collapse）的現象：每一代模型的統計偏差會累積放大，就像反復影印一份文件，每一次都會比上一次更模糊、更失真。

2024至2025年被部分研究者稱為垃圾時代（Slop Era），這段時間大量涌入網絡的低品質AI生成內容，已經污染了目前所有正在開發中的模型訓練資料。更令人擔憂的是，即便是2023年以前被視為“干凈”的資料集，也已經不可逆轉地被合成內容滲透。AI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

人類的退守：開放網絡的終結？

面對被機器人和合成內容淹沒的開放網絡，人類正在做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撤退。

付費墻和封閉社群正在興起，越來越多人轉向私人訂閱、付費電子報、企業內網等有門檻的空間，只因為那里更有可能遇到真正的人類。

語言學家Adam Aleksic指出：“死亡互聯網理論曾是邊緣陰謀論，但它看起來越來越真實了?！倍萍冀绲挠^察更為尖銳：在AI發布之前，互聯網就已經病入膏肓了。AI只是加速了一個早已存在的趨勢，當平臺算法優先推送能最大化互動的內容，真實性從來就不是首要考量。

結語

死亡互聯網理論最諷刺的地方在于：是人類與既得利益者自己動手把自己變成了少數派。每一個自動化工具、每一個追求效率的決定、每一個用AI生成內容來節省時間的選擇，都在不知不覺中把真正的人類聲音推向邊緣。人們追求的效率，最終成了淹沒自己的洪水。

但比起機器人流量超越人類，AI訓練資料被AI生成內容污染的自食惡果循環才是更深層的危機。當AI不斷從自己的產出中學習，它不是在變得更聰明，而是在加速退化。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一場關于知識品質的存亡之戰。對普通使用者而言，現在能做的或許有限，但并非無能為力：培養辨識AI生成內容的能力，對過于完美或千篇一律的內容保持懷疑，支持值得信賴的獨立媒體，如：簡明科學指南（囧）。在一個機器人占多數的網絡上，選擇閱讀什么、信任什么，本身就是一種反抗。至于我們這類自媒體人，老實說在AI面前能做的不多，只能努力求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