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數百名市民游客劃行槳板，貨船不斷鳴笛示警，一些槳板幾乎與貨運船舶擦身而過。

這個危險的場面發生在廣西南寧。7月2日，據央廣網報道，中央安全生產考核巡查組第三組（以下簡稱“考核巡查組”）在廣西南寧邕江暗訪，發現不少槳板、機動沖浪板進入主航道，有人甚至從船頭幾米處穿行。隨行安全專家研判，邕江水上運動無序發展已形成重大安全隱患，“事故發生具有高度可能性，再不治理遲早出大事”。

類似險情也在多地上演。5月16日，重慶嘉陵江，7人攜帶3塊槳板下水，因貨船經過掀起浪涌翻板，1人溺亡。次日，江蘇無錫太湖，兩名玩家被風浪吹離岸邊，漂流后報警獲救。6月，長沙橘子洲，一名玩家駕駛電動槳板誤入通航航道，險些與過往船舶相撞。

頻發事故的背后，是近年來快速升溫的槳板熱潮。槳板源于夏威夷沖浪，一塊充氣板、一支長槳，普通人即可以低成本走近江河湖泊。近兩年，北京亮馬河、廣州珠江、杭州錢塘江、武漢漢江等全國多地水域，都出現槳板、皮劃艇等熱潮，一些熱門區域甚至出現了“下餃子”的景象。但與此同時，當越來越多人進入開放水域，槳板安全也成為各地共同面對的問題。

數百名市民游客在南寧邕江劃行槳板 圖/視頻截圖

租賃價格卷到了9塊9

邕江是廣西南寧市最大的河流，穿城而過，市區段已成為市民戶外休閑的熱門去處。

羅蒙定是南寧市皮劃艇運動協會秘書長，也是當地最早組織槳板活動的戶外運動從業者之一。他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提到，邕江的槳板熱始于2022年前后，伴隨露營、飛盤等戶外運動流，槳板也迅速進入大眾視野。最初主要由地方冬泳協會、皮劃艇協會等組織發起，有教練帶隊，進行安全講解和線路規劃，參與者也會接受基礎的培訓。

近一年來，在短視頻傳播和社交平臺“種草”的推動下，槳板熱度攀升，邕江江邊涌現出大量的臨時租賃點。

羅蒙定注意到，從停車管理員到在校大學生，不少沒有水上運動背景的人，也會開車到江邊，擺攤出租槳板。價格從幾十元到9塊9，也有人以“免費體驗”引流。據他觀察，在邕江一段約10公里的岸線邊，今年夏天出現了數百個租賃點，有人薄利多銷，還有一些靠租賃賺不到錢，主要靠短視頻引流吸粉。

低價之下，最先被擠壓的是安全成本。一位在南寧從事槳板、皮劃艇等水上運動的戶外機構負責人介紹，他們在景區組織活動時，通常會要求槳板等器材的市場價在1000元以上，救生衣也需在百元以上。市面上不少低價槳板，多用的是膠水黏合工藝，“太便宜的槳板，很難用好膠水，夏天容易出現爆板、泄氣等問題”。他說，尤其是許多業余愛好者不愿穿救生衣，一旦板子爆了，能不能在開放水域獨自游兩三百米，這些都是風險。

《中國新聞周刊》在咨詢南寧另一家戶外機構時，對方表示，玩槳板門檻不高，“穿上救生衣就可以下水”。 但事實上，行業對槳板技能培訓是有一定規范的。2022年，國家體育總局印發《全國沖浪（槳板）項目專業技能培訓管理辦法（試行）》，要求由持證教練員對社會愛好者開展技能教學和培訓。

羅蒙定提到，在南寧，一名認證教練日薪大約在300元到1000元不等，一人帶10名左右學員。但當租賃價格低至9.9元，即便湊齊10人，收入也不足百元，根本無法覆蓋教練、救援等基本的安全成本。

根據央廣網報道，邕江無序水上活動的重要推手，便是沿岸無資質的租賃點。多家俱樂部攤位以幾十元低價出租槳板等器材，僅口頭叮囑“別往江中間去”“穿上救生衣”，便放任下水。問及安全責任，有經營者直言：“我們只租運動裝備，不承擔安全責任。”

槳板熱度攀升，邕江江邊涌現出大量的臨時租賃點 圖/視頻截圖

開放水域不等于游泳池

羅蒙定記得一次驚險的場景。6月初，南寧市暴雨雷鳴，但邕江岸邊仍有一些租賃者，為了拍攝短視頻引流，組織游客下水體驗槳板。相關短視頻顯示，至少幾十人在雨中歡呼劃行。“水上運動明令禁止在打雷時下水。”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當時有專業教練不斷勸說上岸，但收效甚微，很多人意識不到危險。

更現實的沖突發生在水面本身。很多開放水域不只是水上樂園，還承擔通航、行洪等多重功能。以嘉陵江、邕江為例，既是市民休閑水域，也是內河航道。此次邕江槳板熱潮引發關注，一個重要原因是大量槳板進入主航道，影響正常通行秩序。

但不少參與者并不清楚水域規則。上述戶外機構負責人提到，不少人分不清航道，即便岸邊設置了標識，也看不懂其含義，還是需要有經驗的俱樂部或教練提醒。

根據考核巡查組在邕江的調研發現，參與者中新手占比很高，普遍缺乏水文認知，動作生疏，安全防護嚴重缺失。比如，很多人未規范穿戴救生衣，有的穿日常衣物下水，必備的安全腳繩也形同虛設。有家長帶年幼孩子登板，徒手攙扶，還有人在岸邊飲酒后直接下水。

有家長帶著孩子登板戲水 圖/央廣網

在羅蒙定看來，這些風險應當被提前納入訓練。下水之前，他們培訓學員的第一課是“讀水”，也就是水域安全評估，包括判斷風向、流速、水文和天氣變化，識別航道、上下游及安全活動區域，據此再規劃路線和時間。每次活動前，教練還會提前查詢，主動避開主航道和船舶通行高峰。

在開放水域，有時即便穿了救生衣，也不是萬無一失。在一些流速快的河道，如果人被沖向樹木、灌木等障礙物，水流可能會抵消救生衣的浮力，導致溺水。但這些經驗，對多數體驗者來說幾乎是空白，低價租賃方也未必真正了解。

6月中下旬以來，邕江沿岸一度火熱的槳板活動被暫時收緊。有從業者表示，隨著大眾親水需求持續增加，相關管理難以簡單“一刀切”，需要在安全與開放之間尋找平衡。

事實上，隨著濱水空間開放和水上運動升溫，多地都在面對相似的管理難題。但監管涉及體育、海事、市場監管、應急等多個部門，邊界仍然需要探索。

據相關從業者介紹，浙江較早在水上運動管理上建立相關制度。今年5月，浙江省體育局在答復相關省政協提案時提到，《浙江省水上交通安全管理條例》規定，漂流、游樂等水上活動的竹筏、橡皮艇、摩托艇等不得超出劃定水域范圍；相關水域范圍由海事、交通運輸等部門劃定，經營單位需在邊界設置明顯標志。

7月2日，針對中央安全生產考核巡查組指出的邕江水域通航安全和群眾性水上運動管理問題，南寧市組織海事、體育、應急、市政園林、交通、公安、市場監管等部門，對邕江沿線水域開展聯合排查，并就發現的安全隱患現場推進整改。

記者：楊智杰

編輯：閔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