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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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一年的時間，版納種了將近萬畝榴蓮。

帶著投資千萬畝的資金和野心，省外資本和企業密集來到云南考察。

最近幾個月，財哥聽到類似的表述不止一次。淹沒在戰爭和龍蝦的熱潮里，這不是什么大新聞，但毫無疑問，它更貼近云南的產業和消費日常。

而且，這熟悉的句式組合，像極了前幾年的藍莓、陽光玫瑰。大家或許和財哥一樣，都關心幾個問題：

國產榴蓮走到哪一步了？

云南榴蓮什么情況？

品質怎么樣？

賺不賺錢？

我們采訪了幾位深度參與國產榴蓮種植的業內人士，讓他們來講述海南的教訓，和云南的現狀。

從海南到版納，最早的一批人已經種了近十年，他們親歷了國產榴蓮從0到1的艱辛，也見證了資本的狂熱和進進出出。以下是他們共同的講述，為閱讀連貫，均以第一人稱“我”來表達。

1

“水果獵人楊曉洋”是國內知名的植物學家、科普博主和作家，也是我們海南基地的顧問。

水果獵人來源于國際上一個私密的小圈子，叫Fruit hunter，一般是對植物物種感興趣的人，進入一些科研學者尚未涉足的地方，尋找、采集老品種和特殊品種，種到自己的私家花園，招待圈內朋友，以彰顯個性。

留學期間，出于興趣愛好，我和曉洋以及幾個關系好的朋友經常在東南亞采風，一到周末就跑到馬來西亞、印尼的深山老林找榴蓮。

幾年下來，吃了上千款榴蓮，也積累了不少品種知識和資源。

2017年回國后，就把一些榴蓮品種帶過來做選育，從這個角度說，我們起步可能比目前商業化種植的絕大部分人都要早。

事實上，國內嘗試種榴蓮比這早得多。1958年，中科院華南植物園就首次從東南亞引種榴蓮實生苗，在廣州進行適應性栽培試驗，海南也有不少農戶用榴蓮種子種出了樹苗。

問題在于，實生苗結果慢，而榴蓮本就是保花保果非常難的水果，農戶的自發零星種植基本是種下去就不管了，生死全憑運氣，一直沒有成功的掛果案例。

因此，長期以來，國內外各科研院所、學院、專家的主流觀點都是，國內不適合種榴蓮。

拐點在2019年。

當年，海南保亭縣三道鎮引種的44株、樹齡5年多的榴蓮景觀樹，首次實現規模化掛果，打破了“海南不能種榴蓮、種了不結果”的普遍認知。次年，海南省科技廳將榴蓮列為重點資助對象，2021年，保亭把榴蓮列為“保亭柒鮮”重點培育產業之一。

從那之后，就有一撥人在海南開始小批量規模化種植，我們的莊園也是那個時候起步的。

更大的推力來自于2022年。背景之一是檳榔黃葉病導致大規模減產，海南農業的支柱產業受到重創，需要尋找替代經濟作物。

同時，為大力發展熱帶經濟，海南省委、省政府組織專家編寫了《熱帶優異果蔬資源開發利用規劃(2022-2030)》，把榴蓮作為特色產業之一重點推進，把榴蓮列為熱帶特色高效農業重點支持的17大產業之一。

緊接著，時任海南省委書記找到曉洋，邀請他在2022年第8期海南自貿港大講堂上作了專題分享，還舉行了高規格的閉門會，讓他作為海南熱帶優異果蔬專家委員會特聘顧問。

大致奠定了海南榴蓮發展的兩個關鍵詞：

種業芯片，農文旅融合的熱帶果蔬園。

民間認知的突破和政策的層層傳導下，海南榴蓮種植規模持續擴大，2024年官方數據已達5萬畝，實際上我們預估現在應該有七八萬畝，很多十幾、幾十畝的零散種植不好統計。

2

為什么之前國內種不出榴蓮？

核心原因有兩個：種苗和管理。

比如，你家的華僑親戚從海外帶了幾個榴蓮回來，吃完后隨手把種子種在院里，生根發芽了，這就叫實生苗。

它的優勢是自然生長形成的根系發達，適合長期定植，成本低廉。

缺點是存活率低，生長周期長，需要經歷完整童年期，結果周期更是長達8~12年，遠晚于嫁接苗的3~5年；且實生苗后代遺傳變異大，果實品質不穩定、掛果率低。

要讓它結果，大概就像買彩票：

需要點運氣。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不直接賣種苗，周期短、賺錢快。

要知道，全球榴蓮出口量中約95%最終流向中國。如今，中國每年消費榴蓮超過150萬噸，而供應幾乎全部來自東南亞。

換句話說，我們的榴蓮種子、榴蓮苗，都是從泰國、馬來西亞、越南等國家引進的。尤其種苗，泰國和馬來西亞都嚴禁榴蓮苗出口。

現在網上賣榴蓮苗的，也有一部分是假苗、實生苗，身邊也不乏朋友被騙。

說一個典型的案例，獼猴桃。

19世紀以前，新西蘭是沒有獼猴桃的。1904年，一位新西蘭老師從湖北宜昌收集了一把獼猴桃種子，帶回國系統育種，培育出了奇異果，有了大家耳熟能詳的Zespri（佳沛），再以高價出口到中國，逐漸發展成新西蘭的支柱產業。

2024年，佳沛在中國的銷售額約43億元人民幣。所以：

品種權是最大的競爭壁壘。

佳沛的核心武器就在于注冊了獼猴桃的國際品種權，且對專利品種做了非常細致、全面的梳理，新品種的藤條都進了基因庫，一旦侵權，一查果子的基因圖譜就能看出來。

拿陽光金果來說，即使新西蘭本國的果農要種植，也要支付每公頃上萬新元的專利品種許可費。而在中國，它的知識產權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種子法》保護。

也因此，國內屢屢出現因為侵犯佳沛品種權而被起訴賠償的事件，賠償金額從幾十萬到幾百數千萬，還面臨著鏟除樹苗的懲罰。

另一個例子是陽光玫瑰。

日本也注冊了知識產權，但是僅在國內注冊，沒有申請國際上的植物新品種權，且根據當時的國際植物新品種保護公約，日本允許合法購買的注冊品種苗木被帶往其他締約國，導致種苗大量外流，等到國內大規模種植后，他們已經錯過了申請國際品種權的期限，只能干看著沒辦法。

就榴蓮而言，國內現在還處在初期發展階段，正在持續推進種苗引進與合作。

以磨憨公路口岸為例，它是省內唯一擁有進境植物種苗指定監管場地的公路口岸。據海關數據，去年前4個月，勐臘海關累計監管進口榴蓮種苗6.96萬株：

同比增長33.8倍。

一個多月前，老撾與云南簽署了建設熱帶經濟作物種質資源保護與開發的多邊合作協議，將在未來五年內，以榴蓮種苗為切入點，在老撾系統開展熱帶經濟作物種質資源的收集、研究、開發與保護工作，建立種苗生產基地，向中國出口種苗。

有了種苗只是第一步，我們想做的是選育出更多適合本土種植的優質新品種。這涉及水果品種和水果原生種的概念，大概類似原始人和現代人的區別。

我國的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規定，通過人工培育，或是對自然界中發現的野生植物進行改良形成的種類，必須足夠新穎，與現有品種有所區分。同類植物表現一致，繁殖后仍能保持應有的特點，還得有一個適當的名字，才能成為受法律保護的植物新品種。

這個過程很漫長，至少要經歷三代以外的雜交選育，一般是20年起步，榴蓮更長：

可能要三五十年。

這是一筆不小的成本，試種幾百個品種，最后活下來的可能就十來個。

再往下的品種審定、種質資源圃，都是耗時耗錢。

目前，國產榴蓮仍處于品種選育的初期階段，多數是引種或者嫁接馴化，真正通過國家或省級正式審定的國產自主品種非常少。海南在本土化培育上算走在前面，但也還沒形成大規模的審定體系。

3

榴蓮屬于典型的熱帶水果，對氣候條件要求極為苛刻。

而緯度決定溫度，以東南亞傳統產區為代表的黃金種植區，位于赤道附近10°~15°范圍內，年均溫22℃以上且無霜凍。

泰國東部的尖竹汶或者南部春蓬府，以及馬來西亞的榴蓮產區，跟海南的緯度都差了將近10度。更別說版納了，連泰國北部、越南北部都沒有太多榴蓮種植區。

這是以往“國內種不了榴蓮”認知枷鎖的一大核心原因，現在已被打破。但仍不可忽略的一點是：

溫度是第一要素。

尤其是冬天的溫度，傳統種植理想情況下要在15度以上。海南冬天夜間最冷的時候一般在13度以上，版納在10度以上——可以種，但要選好地，選對品種，做好管理。

海南種的主要是三個品種：金枕、貓山王、黑刺。早期種得多的還有越南的干堯，又叫金腰。

相對來說，貓山王、奶油比較耐寒，金枕差一些。所以在溫度更低的版納，金枕、黑刺就不太敢多種。

包括科研院所、種植基地，現在大家都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選育耐寒品種，去年我們極端溫度到了7度，貓山王和奶油也還能耐得住，為榴蓮繼續北移提供了可能性。

“奶油”是艾扎目前選育及推廣的一個優良品種，是單果1.25~1.75kg的小果型，適合一兩個人吃。自2023年起已經連續三年成功掛果，情況良好。

在國內種榴蓮的特殊之處在于，幾乎沒有太多可借鑒的經驗，東南亞的種苗、肥料、栽培技術、管理經驗：

都得從頭來過。

比如，為了防臺風，我們研究了矮化栽培。傳統的榴蓮樹都是十幾二十米的高大樹木，清脆不抗風。我們把它矮化到5米以內，3年半就能掛果，掛果時間比其他榴蓮縮短了一至兩年。

極端測試下，有一棵樹1.4米就結果了。

雖然樹矮了，單株產量低一些，但通過密植，整體產量也不會差太多。管理較好的十幾畝地，2023年一棵樹掛了24顆，第二年56顆，去年就掛了80多顆。其他樹平均也能做到40多顆：

產量和東南亞差不多。

現在海南不少基地都在做矮化，一般一畝地種10~12棵，矮化后可以種15~17棵。

另一個好處是，矮化后果子的品質和穩定性得到提升，管理、采摘的人工成本也能夠降低。

當然，上面說的都算是種得比較好的。事實上榴蓮種植保花保果的整體情況并不樂觀，要么花開得多不結果，要么果結得少、結得慢，這非常考驗管理，包括授粉、施肥、生長養護等等，大家都在摸索。

海南也不是全島都種，北邊因為冬天臺風的影響，樹的長勢、掛果情況都沒南邊好。

榴蓮種植主要集中在分界洲島以南的三亞、陵水、樂東、保亭，現在萬寧也有一部分。種植面積以海南優旗為首，1.4萬畝，其次還有5000畝、2000畝的，今年也有老板過去大規模拿地。

我們走的是小面積規模化種植，大基地不好管理，理想情況就是拿50到100畝來做試驗，把示范種植園的0到1跑通。現在海南投了500畝，版納200畝，去年剛種下去，最快也得三年后才能掛果。

對我們來說，榴蓮種植還沒到商業化、規模化的階段，尤其是在版納，我們也不認為海南的成功經驗一定能復制到版納，只是說能讓我們少走一些彎路。

畢竟，榴蓮種下去三五年才結果，八年進入盛產期：

這個過程是怎么都跨不過去的。

現在的版納就相當于三五年前的海南，想來版納種榴蓮的，幾乎都得先去海南看一遍。

4

2023年7月，海南優旗榴蓮基地首次批量掛果，在基地舉行國產榴蓮上市發布會，一眾央媒報道，將“國產榴蓮”的名號正式推向市場。

去年，優旗在三亞舉辦海南榴蓮產銷對接會，泰國和馬來西亞都派了考察隊伍過來參加，他們對海南榴蓮的品質也表示認可，甚至從成熟度和甜度上來說：

比東南亞榴蓮更有優勢。

說白了，跟芒果、香蕉、菠蘿蜜一個道理，樹上自然熟的風味和甜度是最佳的。七成熟采摘下來放熟或催熟的，口感肯定大打折扣。

目前我國已批準泰國、越南、馬來西亞、菲律賓、柬埔寨、老撾六個國家的鮮榴蓮進口，主流供應是泰國和越南，馬來西亞主打高端市場。

老撾則是在去年底獲得了進入中國市場的通行證，除了出口貿易，還計劃在種苗、種植技術等方面與中國綁定合作。

進口榴蓮大多在六到八成熟時采摘，運到國內才逐漸成熟，像馬來西亞貓山王這類主打樹上熟的高品質鮮榴蓮，此前大部分是冷凍保鮮運送，2024年獲得鮮食榴蓮檢疫準入后逐步有新鮮榴蓮空運進入國內，但總體市場份額占有率較低。

榴蓮的時效性主要體現在嘗鮮期限，樹上熟后的3至5天是最佳賞味期，通過保鮮劑、冷鏈可以延長一定時間，但總體來說超過一周可能就會過熟。

國產榴蓮的特點和優勢就很明顯了：

樹上熟，運輸路途更短，風味和甜度更好。

風味、甜度和品種，與成熟時間、晝夜溫差、樹齡大小等多重因素相關。

國產榴蓮因為緯度更高，溫度更低，傳統產區開花到落果是3～4個月，我們就需要4～5個月，風味物質的積累時間更長，而版納還有晝夜溫差大這一特性，又增加了積累的厚度。

在海南“瓜熟蒂落”的榴蓮，測下來很多果子都是40°的甜度，高于進口榴蓮的28°~35°，把很多泰國人都驚呆了。

至于樹齡，榴蓮和茶葉類似，也有樹越老，口感越穩定、回味越獨特的說法，但這個沒辦法，只能靠時間慢慢熬。

很多人在說國產榴蓮出來了，距離“10元3斤”的榴蓮自由就不遠了。這話得分開來看。

相當一段時間內，國產榴蓮的價格都不會太低：

甚至可能高過進口榴蓮。

國內能夠種榴蓮的土地面積其實很少，地租、種苗、人工、管理和研發成本，都比東南亞高得多，這就決定了我們不可能去卷十塊三斤的市場，品質太差的慢慢會被淘汰掉。

以海南種植成果較好的優旗和艾扎為例，都是主打品質化路線，做中高端市場，在不斷把國產榴蓮推出去的同時，也希望能倒逼東南亞榴蓮降價，讓進口榴蓮先“自由”起來。

某社交平臺上已經出現了不少馬來西亞榴蓮基地轉讓的帖子和預測，側面說明國產榴蓮最先沖擊的可能不是泰國、越南，而是同樣走高端市場的馬來西亞。

同時，馬來西亞也在一邊擴大與優化供應，尋找更多市場，一邊通過多元運輸降低成本。今年年初，已有兩批馬來西亞榴蓮分別采用“氣調鎖鮮”技術走海運抵達海口，以及耗時10天走陸運進入廣州。

競爭已經開始了。

不妨再暢想一下，就像奇異果，未來我們培育出自己的優質品種，規范種植管理，把我們的品種、肥料和技術反向輸出給東南亞國家：

這才是高端玩法。

海南都尚在起步期，云南現狀又是怎樣，會不會有新的可能，以及資本入局后有什么故事，敬請關注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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