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柴胡湯合升降散
作者/汪劍
一、小柴胡湯合升降散,治療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咳喘咯血
宋某,男,60歲,云南省昆明市人,2017年11月29日診。
反復咳嗽、咯痰10余年,氣喘4年,加重伴咯血半個月。
患者為本校同事父親,反復咳嗽、咯痰已有10余年,近4年來伴發氣喘、短氣,上樓梯回家都感困難,外院診斷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半個多月前不慎感冒,病情加重,咳嗽、咯痰、氣喘。
經治療后,病情急劇惡化
11月14日,由家屬送往本市某三甲醫院就診,收入院。西醫予以氧療、抗感染、稀釋痰液、促進排痰、解痙平喘、抑酸護胃等對癥支持治療,中醫則予小青龍湯加附子。
不料患者經上述治療后,病情急劇惡化,咳喘加劇,干咳不止,入院前痰液尚能咳出少許,入院服中藥后痰一絲不能咳出。遂行纖維支氣管鏡檢查,見其氣管壁上糊滿了干而濃稠的痰液,卻不能咳出。
上級醫師查房后,急換藥方,予麻杏石甘湯等加減,但病情加重,不能緩解。患者漸至咳喘不能平臥,整夜咳喘不止,因干咳無痰而劇烈咳喘,后竟因咳不出痰,而咳出大量鮮血,又用止血藥,仍然咳血不止,并伴高熱。
醫院早已告知病危,并疑診“肺癌”,只是尚未有明確依據。主管醫師見其病危,遂告知家屬,準備將患者轉入ICU 病房。病情陡轉直下,家屬倉皇無措。
11月29日,同事給筆者打電話,邀請筆者到醫院為其父診病。電話中,因其父病情危重,同事竟一時哽咽。筆者聽聞患者病情如此危重,連聲答應同事前往救治。
當日下午,筆者在云南中醫學院呈貢校區授課,課后,同事開車來學校接到筆者,遂驅車一同前往醫院。下午4點半左右到達病房,為患者診治。
囑停服醫院所開中藥
刻下癥見患者坐在病床之上,不能平臥,身體前傾,劇烈咳喘,不能停歇,猛烈咳嗽之后,咳出鮮血,稍緩片刻再劇烈咳喘咯血,鼻中插氧氣管吸氧,大口喘氣,無法言語,痛苦萬分。
床旁安裝著監護儀,同病房病友皆時時側目驚恐注視患者,告知同事說其父親昨夜又端坐咳喘咯血整整一夜。病情危重,同事焦急萬分。筆者急上前查舌按脈見其舌紫黯,苔白厚膩,脈弦滑數而有力。
辨證:痰火郁閉上焦,燥傷肺竅血絡,邪熱迫血妄行。
治法:清解邪熱,開宜肺氣,斡旋氣機。
處方:小柴胡湯合升降散加減。
方藥如下:
柴胡15g,黃芩12g,法半夏12g,黨參6g,炙甘草6g,蟬蛻12g,僵蠶12g,姜黃12g,厚樸15g,陳皮12g,茯苓15g,射干12g,荊芥12g,前胡12g,杏仁12g,桔梗12g,炙款冬花12g。
3劑,水煎服,一日半一劑。并囑停服醫院所開中藥。
患者服上方1劑,咳喘減輕,咯血停止,發熱退,服2劑藥后便能平臥,服藥3劑便迅速轉危為安。12月16日好轉出院,直至出院,主管醫師皆不知患者乃因服筆者方藥才脫離險情。
病情分析
本案患者痛情危重,日夜咳喘不止,痰不出則咯血。為何入院后病情急轉直下。直至病危,實乃因誤用辛溫爆熱之品所致。 患者素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病史,肺氣不宣,痰濕內蘊乃其基礎病機,此次發病乃因感冒誘發。
2017年底,流感蔓延。2017年11月- 2018年1月,筆者在門診診治了不少流感患者。究其病因,多因立冬之后,翌年木氣漸為升發,但冬節寒邪尚重,寒性收引,郁閉木氣而不得發,天地交通之氣機不暢,郁生火熱,故發為天行外感。
此種治療,切不可因于寒邪,過用溫熱燥火之品,否則火郁更甚,火毒蔓延而病情急重;亦不可過用寒涼,寒涼太過,亦郁閉火邪,病不得解。治療只可清解,開宣肺氣、斡旋氣機為上。
患者入院后,便服小青龍湯加附子等,附子、干姜 、細辛、麻黃、桂枝等辛燥之品煎熬痰液,而成干稠之痰,閉塞上焦,痰不能出,肺氣閉郁加劇,郁生火熱,火上澆油。
火邪煎迫,損傷血絡,迫血妄行,遂至日夜咳喘,不咳痰而咯血。其治亦不可過用寒涼,否則冰伏肺竅,肺氣愈加不得開宣,痰火膠固,愈清愈熱,則至死候。
醫院后用麻杏石甘湯亦無效者,一因麻黃過燥,二因石膏過寒。當務之急,宜開宣清解,但不可過溫,亦不可過涼,以開宣肺氣為目的,故以小柴胡湯合升降散加減。
用方解析
小柴胡湯為和解少陽之方,黃芩清肅肺氣,柴胡、半夏斡旋氣機,使肺氣得開,胸中之氣得轉。大棗甘溫,生姜辛溫,助生痰火,故棄之不用,而合用射干、前胡、蟬蛻、桔梗等,變小柴胡湯為清解。
升降散善升降氣機,助小柴胡湯宣通上焦之氣,蟬蛻、僵蠶升而姜黃降泄,因病在上焦,故大黃棄之不用。加射干祛上焦肺竅之痰,前胡、桔梗主宣,而杏仁、款冬花主降,宣降相宜,轉胸中肺氣。厚樸、陳皮、茯苓理氣化濕和中。
諸藥合用,上焦肺竅郁閉得解,火邪得散,熱毒得清,痰邪得出,故轉危為安。故為何病情數日之間又迅速好轉,是小柴胡湯合升降散轉輸上焦、開宣肺氣之功。
附記:這個病例,在該院該科室成為不解謎團
2018年11月,患者又因感冒致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家屬仍送其到該院,同樣住該科,與1年前同一張病床。入院時,醫生、護士都還記得患者,一護士說去年患者住院病情危急時,她當時就以為患者生存無望,不想竟萬幸脫離危險,故該科醫護人員均記憶深刻。
此次,患者家屬已有去年之經驗,患者入院后,一概不服醫院所開中藥。2018年11月7日,同事開車到學校接筆者前往醫院為其父親診治開中藥。筆者診查患者,見其此次病情不重,未誤服藥,應無大礙。
同事告訴筆者說,去年乃父之病,整整一年,在該院該科室仍屬一個不解之謎團,各級主管醫師至今不清楚為何患者入院之后病情急轉直下,突至咯血病危;同樣也不清楚,患者本已病情危重,為何在數日之間,病情又突然好轉。
故該院該科將此案例作為典型病例,一年來在本市、本省、全國學術會議上多次分享,與全國同行探討原因,卻不知是因中藥之故。
同事說,今年入院時,主管醫師問她,患者去年出院后是否繼續服用中藥。同事答曰,未也。
主管醫師又問:“聽患者說不是服過中藥嗎?”
同事回答說:“只是在去年住院期間,服用過我們學院老師開的方藥,僅當時服用3劑,立時就病情好轉。”主管醫師一時語塞,一年謎團方才解開。
二、小柴胡湯合升降散,治療咳嗽變異性哮喘
何某,女,45歲,云南省昆明市人,2017年8月25 日診。
咽癢、咳嗽、喘促4個月。
患者4個月前不慎感冒,其后出現咽癢、咳嗽,遇風、遇冷加重。咳嗽呈劇咳不止,乃至咽癢即咳,干咳無痰,4個月不間斷。后逐漸出現喘促,咳則兼喘。
1個多月前 到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治療,考慮咳嗽變異性哮喘, 予激素吸入劑噴喉治療。起初,咳喘時用吸入劑噴喉后可立時緩解,但用藥1周后,激素噴喉亦開始無效。近來夜間咳喘最為嚴重,從凌晨3點發作咽癢、劇咳、喘促,一直持續到7點左右。每天凌晨3點后即因咳喘無法入睡,已有半個多月,痛苦不堪。
刻下癥見精神差,乏力,咽癢、干咳、喘促。患者訴說病情時,多次因咳喘不止而中斷,伴自汗、便秘。舌淡紅,苔薄白膩,脈沉弦細。
辨證: 肺氣不宣,風痰閉阻,氣失升降。
治法: 宣降肺氣,調和樞機,祛風止咳,化痰平喘。
處方:小柴胡湯合升降散加減。方藥如下:
柴胡15g,黃芩12g,法半夏12g,黨參10g,炙甘草6g,蟬蛻12g,僵蠶12g,姜黃12g,桔梗12g,射干12g,葶藶子12g,厚樸15g,陳皮12g,前胡12g,杏仁12g,炙款冬花12g,生姜5片(自加)。
4劑,水煎服,一日半一劑。
9月4日復診:患者一路小跑進入筆者診室,與前判若兩人,連稱感謝。訴服藥僅1劑,咳喘即停止,咽癢、咳喘等癥狀已1 周末作,其病若失。目前只有輕微咽干、咽部刺痛,余無不適。繼續以上方加減鞏固后治愈。
病情分析
本案患者咳喘已有4個多月,以咽癢、咳嗽、喘促為主要表現。肺以宣發與肅降為職司,一宣一降,乃有呼吸,若肺宣降失司,則氣津停聚,痰邪閉阻干咳不止,痰不能咳出。
一般醫者,一見干咳,便容易簡單辨證為風燥咳嗽,或肺燥咳嗽,或肺陰虧虛,往往起手便以養陰潤燥止咳為治。
殊不知不少干咳患者,從舌脈來看,毫無陰虛燥熱征象,若不顧舌脈,則辨證偏差,錯誤予以養陰潤燥,愈養陰,邪氣愈為稽留,愈潤燥,痰邪愈盛,肺氣愈加不能開宣。而這種干咳,是肺氣不能宣發,風邪、痰邪閉郁肺竅,不能咳痰而出所致,治療只需開宣肺衛,升降肺氣,化痰解郁即可,絕不可潤燥,更不可養陰。
處方分析
筆者處方以小柴胡湯為基礎,因小柴胡湯能調和樞機、升降氣機,其中柴胡主升,黃芩主降,半夏、生姜升降相宜,半夏降中有升,生姜升中有降,黨參、炙甘草坐鎮中焦斡旋脾胃升降樞紐。大棗滋膩,容易戀邪生痰,故棄而不用。
其次用升降散去大黃。升降散原方見于明代名醫龔廷賢《萬病回春》,為治疫毒驗方,后清代楊栗山《傷寒溫疫條辨》引述,擴大了本方的應用范圍。本方善升降氣機,僵蠶、蟬蛻升其清陽,大黃姜黃泄其濁團。一升一降,宣降肺氣。大黃苦寒泄下,而本案患者病位在上焦,故棄之不用,則升略重于降,有利于開宣肺氣,祛除風痰邪氣。另外,蟬蛻、僵蠶為蟲藥,善治咽癢咳嗽,并善于解痙平喘。
曾有前輩老師不解筆者治療咳嗽為何用到姜黃,發微信來問。筆者答之所以用姜黃,考慮原因有二;一是出自升降散,用姜黃泄濁陰,與僵蠶、蟬蛻共用宣降肺氣,開痰邪道路。二是筆者從2006年以來,多留心古印度醫學、古阿拉伯醫學、古希臘醫學,常以古代南亞、中亞醫學為參考。古印度醫學、古阿拉伯醫學常用姜黃治療咳嗽。
如19世紀末,在新疆出土的梵文殘卷無名醫書《鮑威爾寫本》(因被英國軍隊中尉鮑威爾得到,故書名《鮑威爾寫本》),反映了古印度醫學的內容。書中記載妙善酥一方,主治咳嗽、哮喘等病,方中便用到姜黃等20多味藥;又記載雙馬童的gulma散,可治肺病,也用到姜黃等7味藥(以上兩方參見陳明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6月出版《殊方異藥:出土文書與西域醫學》)。
筆者常用姜黃治療咳嗽,確有良效,但筆者體會,虛證咳嗽不可用,寒性咳嗽不可用。 筆者以此告訴前輩老師,老師稱善。
處方中又加用前胡、杏仁、桔梗、炙款冬花,也著眼于升降肺氣。其中前胡宣肺主升,杏仁主降;桔梗開宣主升,炙款冬花主降。四藥合用,依于升降。因伴有喘促,故以葶藶子瀉肺平喘,取葶藶大棗瀉肺湯之義,去大棗,與黨參配伍,瀉肺不傷正。
射干利咽化痰,與桔梗合用,開上焦痰郁;又有平喘之功,如射干麻黃湯治咽中如有水雞聲。厚樸、陳皮理氣化痰和中。
以上諸藥配伍,筆者之意在于升降,在于肺氣之宣降。曾用于各種干咳,寒熱不顯、虛象不重、只有輕微郁熱之證,多有良效。
附記:
前胡、杏仁、桔梗三味,得自筆者的博士研究生導師和中浚恩師之經驗。2007年,筆者讀研究生時,某日到老師門診,老師正在診治患者。時遇一咳嗽患者,老師忽然回頭告訴我說 ,前胡、杏仁、桔梗這三味治療咳嗽療效很好。聞老師之言,恍然而悟。
后來,筆者研究生畢業,到云南工作后,在老師前胡、杏仁、桔梗三味的基礎上,再加炙款冬花一味,命名為 “前胡四味散”。方中前胡宣、杏仁降、桔梗升、款冬花降,可升降肺氣,順應肺氣宣降之生理功能。
筆者將此四味廣泛運用于各種外感咳嗽,靈活配伍,療效極佳,故此分享給各位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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