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基本盤

文/何伊然

編輯/劉宇翔

如果一家汽車公司的CEO，面對汽車銷量在全球主要市場連續下滑，但仍把80%的精力都放在他的其他公司上，那這家公司還值得388倍的市盈率嗎？

答案可能取決于你問的是哪家、CEO是誰。

如果答案是特斯拉、是馬斯克，那沒事了。

馬斯克可能是這個星球、這個時代最會講故事的企業家。如果他只會講故事，那么不過是美版賈躍亭罷了，但他真能把故事變成了實打實的產品和現實。無論是開辟了新能源車時代的特斯拉，還是打開航天新航路的Space X，亦或者還在打磨的腦機接口，一系列的成功使得他成為了擁有卡里斯瑪型人格的科技領袖。

這使得他能讓市場相信特斯拉不是車企，而是AI公司；不是賣車的，而是賣“未來”的。特斯拉目前超高市盈率，是傳統車企的幾十倍。即使特斯拉2026年Q1交付量僅同比增長6%，低于市場預期，但當馬斯克拋出2026年將實現第三代Optimus機器人的規模化量產，目標產量直接敲定1萬臺以上時，市場仍再次相信他——車不行，只要Optimus機器人行，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特斯拉的股價本質上已經成為一種“未來期權定價”——市場不是在為它現在的汽車業務買單，而是在下注尚未實現的AI和機器人敘事，或者干脆就是押注馬斯克。

但當比亞迪的電車銷量反超特斯拉、當FSD的完全自動駕駛承諾第六次延期、當Optimus機器人還只在視頻里跳舞時，這個故事的保質期，似乎正在到期。

4月22日，特斯拉將發布Q2財報，投資者在密切關注其汽車業務營收和利潤率是否承壓以及對全年交付量的展望、FSD訂閱增長情況，更期待Robotaxi和Optimus的最新進展指引。

不過，即使財務數據不如人意，馬斯克依舊會給出市場想相信的說辭。畢竟，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他的擁躉們就吃這套。

01

2025年對特斯拉而言，是極為煎熬的一年。

1月，特斯拉公布2025財年財報：全年總營收948.27億美元，同比下滑3%，這是特斯拉成立以來首次出現年度營收負增長；全年全球新車交付量163.6萬輛，同比下滑8.6%，連續第二年負增長，全球純電銷冠寶座被比亞迪以226萬輛的成績徹底奪走。作為公司支柱的汽車業務，全年營收695.26億美元，同比暴跌10%；全年凈利潤僅37.94億美元，相較2024年的71.53億美元直接腰斬。

在全球市場一片哀嚎中，中國成為特斯拉唯一的“亮色”。

2025年，特斯拉上海超級工廠交付85.1萬輛，占全球總交付量的52%，成為名副其實的全球產能核心。其中，中國國內零售62.6萬輛，盡管同比下滑4.8%，但在全球主要市場中跌幅最小。

得益于力度頗大的免息促銷活動，今年以來，特斯拉在中國市場的批發銷量更是逆勢增長，3月批發銷量超過8.5萬臺，環比大幅增長46.2%，位列國內新能源乘用車批發銷量排行榜第三位，僅次于比亞迪和吉利。

需要明確的是，特斯拉中國市場的相對亮眼表現，核心得益于中國對新能源汽車產業的大力扶持，這并不能掩蓋其全球業務的頹勢。

曾經所向披靡的新能源霸主，如今已陷入全面失速的困境。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馬斯克從來不只是特斯拉的CEO，更是品牌的精神圖騰和絕對代言人。在新能源仍是新生力量之時，特斯拉的核心擁躉，是一群信奉“技術造福全人類”的科技極客。

過去三年，馬斯克與特朗普從深度合作走向徹底決裂，“硅谷鋼鐵俠”的理想主義光環逐漸破碎，過重的政治色彩讓馬斯克旗下企業的國際合作徹底脫離商業邏輯，尤其是SpaceX的多個項目，直接牽涉地緣政治沖突之中。當馬斯克成為敏感的焦點，特斯拉的商業版圖自然也被博弈綁架，在國際市場的擴張受阻。

更深層的危機在于，馬斯克自身也陷入了頗為尷尬的游移狀態。

這位以“第一性原理”啟迪無數從業者的全球首富，在2025年展現出罕見的判斷力搖擺，言論自相矛盾，決策反復無常：

一邊高喊“全力擴產”，將年化產能目標定為300萬輛，一邊又頻繁削減支出，特斯拉2025年資本開支從年初的110億美元預期降至85.3億美元；

一邊承諾年底前Robotaxi覆蓋半數美國人，一邊又承認FSD落地進度遠慢于預期；

一邊在公司內部叫停2.5萬美元平價車型項目，一邊又在媒體面前否認相關報道，搞得公司高管都摸不著頭腦……

這種割裂狀態，讓市場對馬斯克的能力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其個人IP聲量出現斷崖式下跌。

第三方統計顯示，2025年馬斯克的負面報道比例高達96%，甚至超過了特朗普的92%。對馬斯克而言，他要的是有價值的爭議性，過往出格言論引發的爭議，恰恰印證了其在行業發展方向上的引領地位；而過于密集的負面報道，使得行業內外對其言論的認可度大幅下降，無意義的流量泡沫，只會成為特斯拉發展的拖累。

02

某種程度上，在馬斯克頭上的光環褪色后，特斯拉便被打回原形——不再是定義未來的科技公司，而只是一家陷入價格戰的普通新能源車企。

2025年，特朗普政府相繼取消拜登時代的新能源汽車聯邦補貼、電動車稅收抵免，同時放寬排放及燃油效率要求，多家車企重新加大對燃油車型的投資。此前，特斯拉依賴補貼勉強與燃油車價格持平，失去補貼托底后，其價格競爭力大幅下滑。

歐洲本應是特斯拉全球布局的重要支撐，可在特朗普重回白宮后，美歐紛爭不斷，特斯拉也連帶遭到明顯抵制。

根據歐洲汽車制造商協會統計數據，特斯拉2025年全年在歐洲的新車注冊量為238656輛，同比下降26.9%。與之相對的是，即便在歐盟大幅抬高對中國車企反補貼稅的情況下，比亞迪2025年在歐洲的新車注冊量仍達18.8萬輛，同比暴漲268.6%。

特斯拉的核心困境，在于主力車型Model3和ModelY已陷入長期迭代停滯。

根據特斯拉官方產品更新日志，兩款車型自2023年小改款后，再未進行過實質性技術升級。馬斯克在2025年股東大會上被問及車型迭代問題時，也只是模糊回應：“我們正在聚焦AI與自動駕駛的融合。”

在馬斯克反復搖擺之際，中國車企則按照“小步快跑”的模式，將主力車型迭代周期縮短至12-18個月，憑借性價比、續航、智能化的組合拳，在多個區域實現突破性進展，逐步蠶食特斯拉的市場份額。誠然，特斯拉的品牌溢價仍在，但在經濟大環境不景氣的背景下，消費者自然更看重性價比——在同級別純電車型中，中國品牌定價普遍低于特斯拉15%以上。

快速迭代讓中國車企能夠精準貼合當地環保政策與消費需求發力。

比亞迪發揮刀片電池的安全與續航優勢，在歐洲市場推出主打城市出行的緊湊型SUV元UP和覆蓋豪華市場的騰勢Z9GT，精準適配歐洲多坡道、氣候多變的場景；在輔助駕駛功能布局上，不同于特斯拉將核心輔助駕駛功能（FSD）設為付費選項，比亞迪旗下適配歐美的車型均免費標配L2級智能駕駛輔助系統等核心功能。此外，歐洲特供版FSD要求駕駛員全程保持注意力，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智能化駕駛，額外付費就顯得更為雞肋。

面對美國“制造業回流”政策與關稅限制，比亞迪、蔚來等中國車企通過布局墨西哥工廠，實現核心零部件本土化生產，全年通過墨西哥工廠出口北美的車型銷量同比增長120%，初步實現市場突圍。

根據乘聯會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品牌新能源車出口達204萬輛，同比增長139%。另外，2025年全年比亞迪全球新能源車銷量226萬輛，特斯拉163.6萬輛，已在22個國家和地區實現銷量反超特斯拉。

戰報會說謊，但戰線不會。

03

面對汽車主業的持續失速，馬斯克試圖用AI故事為特斯拉注入新的想象空間，希望復制當年“軟件定義汽車”的成功，用AI挽回市場的信任。

2025年11月，馬斯克在股東大會上將特斯拉的使命更新為“加速世界邁向可持續的富足”，宣稱FSD、Optimus機器人、xAI是驅動公司未來價值的三大核心，并斷言：“Optimus可能成為史上最重大產品，未來將貢獻特斯拉80%的價值。”

為綁定AI戰略，馬斯克加速推動特斯拉與xAI的深度協同。

2025年下半年，特斯拉宣布Grok模型將全面接入FSD與車載系統，xAI團隊入駐奧斯汀工廠，聯合研發“自動駕駛大模型”；同時，特斯拉向xAI投資20億美元，這筆資金直接來自其經營現金流。

2026年2月，馬斯克通過“左手倒右手”的方式，完成了SpaceX與xAI的合并。

據媒體報道，xAI全部股權被劃轉至SpaceX名下，成為其全資子公司。根據特斯拉提交給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文件，特斯拉此前撥付給xAI的20億美元戰略投資，也轉化為“SpaceX-xAI”聯合體0.2%的普通股，以此估算，新聯合體的公司估值超過1萬億美元。

又一個宏大敘事，你不得不佩服馬斯克構建宏大商業敘事的能力。

然而，這場AI轉型從一開始就埋下了致命隱患：xAI自身早已是一個爛攤子。

2025年，xAI營收僅約5億美元，而算力、人才等支出卻高達100億美元，處于巨額虧損狀態；盡管其旗艦模型Grok4的評分表現尚可，但與行業競爭對手相比，完全沒有獨特優勢，馬斯克甚至都找不到可“吹噓”的切入點。更嚴峻的是，接連的動蕩導致xAI最初的11名聯合創始人已全部離場，創始團隊只剩馬斯克一人。

3月，馬斯克在個人社交賬號上承認：“xAI一開始就做錯了，現在要從基礎重建。”

當前，特斯拉市值仍高達1.47萬億美元，遠超傳統車企估值。作為對比，2025年底美國通用汽車市值僅758億美元，福特汽車市值為522.77億美元。

馬斯克需要AI故事來維持特斯拉的科技估值，卻又必須保住汽車業務的現金流；他想讓xAI為特斯拉賦能，卻發現xAI更像一個不斷吸血的包袱。

一旦xAI無法達到預期，馬斯克構建橫跨航天、AI、新能源、機器人等多個領域的“超級生態”愿景，也將逐漸破碎。若回歸一家車企的層面審視，那么，特斯拉的市值就得大幅回調。

而馬斯克的戰略搖擺，恰恰給了中國車企持續突圍的窗口期。

不可否認，中國新能源行業也曾有過野蠻生長、概念炒作的階段，但隨著產業集體向好、市場逐漸成熟，中國車企在近幾年變得愈發沉穩，沉下心深耕主業，在產品力上持續迭代，在部分技術領域已實現對特斯拉的趕超，且始終保持著性價比優勢。

對于特斯拉而言，2025年的困境并非偶然，而是長期積累的矛盾集中爆發：它始于馬斯克的政治失算與個人IP崩塌，困于核心車型迭代停滯與中國車企在全球的高歌猛進，最終迷失在AI轉型的陷阱中。

但顯然，馬斯克不會愿意受困于此，他會講出更科幻的故事，吊足市場的胃口，畢竟，特斯拉是美股中散戶參與度最高的股票之一，在Reddit WallStreetBets等論壇里，散戶對他的信仰，是股價的重要支撐力量。

那是特斯拉最堅實的基本盤，也是它最難以被追趕的核心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