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剛看了新華社的文章， 很為年輕人不平。

因為我覺得很多躺平并不是選擇的，而是代際不公在經濟轉型過程中造成的被迫選擇。所以寫了一篇 ，想聊另外一個問題。

因為我覺得境外勢力做了推波助瀾，而問題的產生仍然有它得背景和土壤，還有一個維度沒被充分討論。

中國文化里的「躺」，有根有據

躺平這個概念傳到中國，很多人以為這是年輕人在學日本。但實際上躺平在中國文化里，是有來源的。

東晉陶淵明，辭官歸隱，采菊東籬，寫了句「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唐朝李白，跟著來一句「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這兩人在中國的文化地位，不用多介紹。一個叫田園詩派之祖，一個叫詩仙。

這兩個人干的什么事？逃避社會責任？消極怠工？

不是。是主動選擇了一種生活方式，拒絕內卷，拒絕官場的蠅營狗茍。中國人把這種態度叫什么？叫淡泊，叫豪放，叫活明白了。

再說《易經》。坎卦里有一句「坎且枕」，說的就是人陷入困境的時候，要躺下來休息、學習、保存實力，等待時機。「枕」不是睡死過去，是暫時歇腳，等待潮水變化。

五千年文化積淀，知進退，明得失。該忙忙，該躺躺。這是智慧，不是毛病。

中國人從來不把「停下來歇一歇」當成十惡不赦的事。從小就宣傳勤勞勇敢中國人的環境下，累了歇一歇，其實是天經地義。相反的是，宣傳逃避并鼓勵將它當成生活方式。

這兩個概念，完全不是一回事。

躺平不是選擇，是結果

很多人以為躺平是年輕人主動放棄。好像他們躺在出租屋里刷手機，嘴里念叨著「我不想努力」，然后心安理得。

這種理解，距離真實情況差太遠了。

真實的情況是什么？一個2024年應屆畢業的年輕人，在招聘市場上轉了三個月，簡歷投出去幾百份，回音寥寥無幾。16到24歲的城鎮青年失業率，2023年8月沖到過21.3%，去年夏天又到了18.8%。這意味著每五個年輕人里，就有一個找不到工作。

找到工作的呢？工資四五千，房租去掉一半，剩下剛好夠吃飯。老板說加班是福報，同事間明爭暗斗，KPI像懸在頭頂的刀。每個月發工資的時候，算一算賬，發現存下來的錢還沒通貨膨脹漲得快。

這種狀態下，用「選擇」來形容躺平，未免太奢侈了。

躺平不是主動的，它是努力之后發現回報遙遙無期，然后身體先于大腦做出的反應。

代際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墻

有人說，年輕人不努力，老一輩年輕時也苦過。

這話對，也不對。

苦分兩種。一種是行業發展期的苦，熬過去就出頭了。另一種是行業成熟期的苦，熬到頭發現自己只是給別人搭了梯子。

四五十歲的那批人，很多是在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年代進入職場。那時候遍地機會，房價還沒起飛，一個普通職員干十年，能攢出首付，能升到中層管理。行業擴張期，需要大量管理者，老員工天然占據位置，享受經驗溢價和資源紅利。

到了今天，行業增速放緩，位置基本坐滿。xx歲成了職場生死線，年輕人發現前面的路早就被堵得嚴嚴實實。晉升通道變窄不是因為年輕人不努力，而是因為上面的人遲遲不讓位。

更難受的是，上面的那些人，很多并不比年輕人強多少。

他們占據位置，靠的是入場時間早、資源積累早，而不是能力碾壓，向上管理但不懂業務的管理者，大有人在。對下屬PUA、靠信息差維持權威的中層，比比皆是。惡劣的職場環境，很大程度上就是這群人造成的。

這是代際資源分配失衡造成的問題。

公募基金是一個縮影

拿公募基金行業舉個例子。

2022年到2023年，整個行業虧損近兩萬億。基民賠得血本無歸，但基金公司照收管理費，超過2700億。

基金經理呢？明星選手年薪七百萬起步，個別過千萬。行業最熱的時候，有的固收基金經理月薪十三萬五，年終獎六百多萬，加起來一年小八百萬。

這些人做了什么？讓基民虧錢，收高額管理費，然后給自己發高薪。

去年夏天，行業薪酬指引征求意見稿出來，里面有一句話很有意思：「加強極值管控和級差管理，及時調整過大、不合理的薪酬分配差距。」

翻譯一下就是：薪酬差距太大了，上面看不下去了。

有意思的是，政策要管的是「過大」的差距，不是讓新人拿高薪，而是讓老人降薪。通知里明確寫著「限制中高級管理人員平均薪酬增幅不得高于公司人均水平。」

剛入行的年輕人，背著行業衰退的壓力，去拉指標、擴規模。基金賣不出去就扣績效，產品虧損就背鍋。工資一個月一萬出頭，年終獎看天吃飯。

老登拿千萬，新人扛指標。

你讓年輕人怎么想？

不只是公募

公募只是最極端的例子。各行各業，情況都差不多。

互聯網大廠里，P7、P8的薪資可能是應屆生的五到十倍，而實際產出未必差這么多。老員工拿著高工資做一些重復性工作，核心創新反而靠新人在撐。

制造業里，老師傅掌握關鍵技術，新人只能從打雜開始學。等新人熬成師傅，發現行業已經被機器替代了。

房地產、金融、媒體、教育……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老登」和「新人」。

年輕人的困境不是某一行的困境，是整個時代的困境。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中低速增長，增量變存量，老一代吃完了行業紅利，新一代只能撿剩下的。

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這是入場時機的問題。

境外勢力存在，是問題之一

國安的文章提到網絡上的躺平內容有境外勢力煽動的痕跡，這個觀察本身沒有問題。

確實，近幾年各種躺平內容在網絡上出現趨勢化、集體化的動向。有些視頻拍得極其同質化，內容空洞，比如「中午睡到十二點起來」這種，既沒有信息量也沒有審美價值，卻能獲得大量傳播。

一個普通人，不會無緣無故花時間精力制作這種內容，沒有經濟利益驅動，這種現象不會出現。

就是前幾個月，網絡上突然冒出一群人，用「老鼠人」這個詞形容自己，外媒同步開始宣傳這個名詞。

問題是，一個有文化有文明的正常人，怎么會用這種詞形容自己，貼這種貶義標簽。這種標簽的大規模流行，本身就不符合正常人的自我認知邏輯。

這些現象說明什么？

一方面確實流量對部分人形成了異化，另一方面也要看源頭，說明確實有人在系統性地制造和傳播這類內容。這一點，不能視而不見。

承認煽動存在，和承認年輕人面臨代際不公，這兩個事實可以同時成立。

煽動是催化劑，代際不公是土壤。解決土壤，催化劑就失去作用。

一個人不會因為看了幾條躺平視頻就真的躺平。但如果他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周末隨叫隨到，工資交完房租所剩無幾，晉升通道被前輩堵死，看不到任何希望。

那他選擇躺平，和境外勢力沒有任何關系，那是他對現實的理性反應。

把躺平的原因全部歸結為煽動，邏輯上相當于說，一個人如果不被煽動，他就能在不公平的結構里甘之如飴地奮斗下去。這不符合常識。

更值得玩味的是，煽動和回避真問題，有時候服務于同一批人的利益。

煽動讓年輕人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不夠努力、不夠聰明、態度不正確。回避讓既得利益者不用做任何改變，只要把鍋甩給境外勢力，內部的分配問題就被掩蓋了。

「老鼠人」這個標簽的流行，某種程度上也是這種邏輯的產物。它潛在地從精神層面否定年輕人，弱化「老鼠」這個詞貶義性的存在，甚至會讓人開始慢慢接受。

這種敘事，不管是來自境外還是來自內部，出發點都是一樣的：讓年輕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放在那些真正需要改變的結構性問題上。

不鼓勵躺平，恰恰說明還有希望

每次談到躺平，總有人說：年輕人要奮斗，要腳踏實地，要立足自身實際。

道理沒錯。但說這話的人，一不給出解決方案，二不行動，登味太重了，也對年輕人太沒有信心了。

現實是，很多人奮斗了，發現沒有用。工資增長跑不贏房價，職級晉升等不到頭，加班加出一身病，回頭一看，自己還是個工具人。

在這種情況下，讓年輕人繼續奮斗，就像讓一個溺水的人繼續游，說「再堅持一下就到岸了」。

官方不鼓勵躺平，但這不意味著官方不承認躺平現象的存在。

恰恰相反。

如果公共部門對躺平視而不見，甚至鼓勵這種價值觀，那才叫真正的沒希望。那叫什么？那叫快樂教育，那叫愚民統治。因為不認為這是個問題，就不會去解決這個問題。

現在的情況是，官方明確表態躺平不對。明確表態不對，說明什么？說明有人關注這個問題，有人認為這不該是常態，有意愿去解決背后的原因。

年輕人要看到這個邏輯國家認為躺平不對，恰恰是因為認為這不該是年輕人的常態，才要去解決讓年輕人不得不躺平的那些原因。

承認問題存在，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如果連承認都不承認，那才是真正的絕望。承認了，至少還有方向。

真正該做的，是改變環境。

讓老一代把位置讓出來，給年輕人發展空間。

讓薪酬體系重新設計，一線員工不再是食物鏈最底層。

讓職場規則重新建立，PUA文化、996文化成為歷史。

讓年輕人看到希望，他們自然會選擇站起來。

解決代際不公，不只是為了讓年輕人不再躺平。更重要的是，一個社會的活力，來自于年輕人有奔頭。如果年輕人看不到希望，這個社會的天花板就會越來越低。

公募降薪、平臺反壟斷、房地產調整……這些動作已經開始了。速度可能不夠快，但方向是明確的。

本文有AI輔助。

作者：坦桑尼亞老云 | 編輯：栗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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